第5章 捣蛋王与杨家姐妹
卿家坡的山水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能让一个孩子迅速忘记离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探索与“征服”之中。
不过一年光景,从龙沟村来的、起初还有些怯生生的卿瑀宸,便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并以一种令人头疼的方式,成了这片乡野里最“耀眼”的存在。
四岁到五岁,正是男孩猫嫌狗厌的年纪。
卿瑀宸将这份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弹珠,终日滚在卿家坡和附近村落的田野、山林、河滩之间。
爬树掏鸟窝的本事无师自通,能像猴子一样灵巧地攀上最高的老榆树,把嗷嗷待哺的雏鸟或温热的鸟蛋献宝似的捧下来。
下河摸鱼虾更是拿手好戏,一个夏天过去,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他赢得“捣蛋王”的“赫赫威名”。
真正让他“成名”的,是他的拳头和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悍勇。
卿家坡穷,孩子也分三六九等。
总有家境稍好、或年纪大些的孩子,喜欢欺负那些弱小、沉默的。
起初,他们也没把这个新来的、瘦巴巴的小豆丁放在眼里。
直到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抢了一个同村小娃手里半个烤红薯,那小娃是卿瑀宸的远房堂弟,平时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瑀宸哥”。
卿瑀宸看见了,二话不说,像头小豹子似的冲上去,一头撞在为首那个胖墩的肚子上。
那胖墩比他高半个头,壮实一圈,被撞了个趔趄,恼羞成怒,抡起拳头就砸。
卿瑀宸不躲不闪,硬挨了一下。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眼睛瞪得溜圆,趁着对方打中自己身体前倾的空档,手脚并用,又抓又踢,专往下三路和脸上招呼,毫无章法,却凶悍无比,嘴里还发出野兽似的低吼。
胖墩被打懵了,脸上多了几道血印子,裤裆也挨了一脚,疼得嗷嗷叫。
其他孩子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最终,这场混战以大人闻声赶来拉开告终。
卿瑀宸满脸是血,衣服扯破,却死死护着那半个沾了灰的烤红薯,塞回堂弟手里,然后才“哇”一声叫出来——一半是疼,一半是后怕。
但自那以后,“卿家那小崽子打架不要命”的名声就传开了。
他仿佛自带某种“路见不平”的属性,见到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只要力所能及,总要插一脚。
为此,他没少挂彩,也没少被找上门的苦主家长堵着门告状。
爷爷卿山河为此焦头烂额。
他白天要忙活地里那点贫瘠的庄稼,要进山采些草药补贴家用,还要应付时不时上门的债主,身心俱疲。
对孙子,他打舍不得,骂又收效甚微。
每次拧着卿瑀宸的耳朵让他给人家道歉,看着孙子倔强抿着嘴、眼神里全是不服气的样子,最终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挥挥手:“去,一边去!下次再惹事,看我不……”
狠话却总也说不完。
奶奶严氏则是一边心疼地给孙子上药,一边默默念叨着“沧澜小时候可没这么皮”。
乡野的“江湖”有纷争,自然也有“盟友”。
卿瑀宸很快有了一帮以他马首是瞻的“小弟”,多是曾被他“解救”过或佩服他“勇武”的穷孩子。
他们啸聚山林,掏鸟摸鱼,偶尔也与外村的孩子“划界”争斗,日子过得“轰轰烈烈”。
······
而在这片属于男孩的粗粝江湖之外,一抹不同的色彩,悄然浸染了卿瑀宸的世界。
这色彩来自隔壁杨家村,来自村长家那对年龄相仿的孙女。
姐姐叫杨乾玲,六岁,小小年纪已能看出美人胚子,大眼睛,白皮肤,扎着漂亮的头花,穿着在村里算顶好的碎花裙子。
她嘴甜,见人就笑,声音清脆,是村里大人人见人夸的“小仙女”,被父母和爷爷捧在手心里,性子难免养得有些骄纵,但无伤大雅。
妹妹叫杨乾坤,比卿瑀宸还小几个月,刚满四岁的样子。
与姐姐的明媚活泼截然不同,她生得文静秀气,小脸有些苍白,身子骨看起来也单薄,总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像姐姐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
村里老人提起,总说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后来身子就一直偏弱,性子也闷。
一次两村孩子“会盟”,其实就是一起在河滩玩,卿瑀宸第一次见到了这对姐妹花。
杨乾玲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被孩子们簇拥着,指挥大家玩“过家家”,她自然是要当“新娘”或者“女王”的。
卿瑀宸被伙伴拉去凑热闹,他一眼就被杨乾玲灿烂的笑容和亮晶晶的眼睛吸引了。
他觉得,这个小姐姐真好看,比卿家坡所有的女娃都好看。
于是,捣蛋王有了新的“事业”——围着杨乾玲打转。
他给她摘最好看的野花,笨手笨脚地编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他爬到最高的树上,去捉那种翅膀闪着金光的漂亮蝴蝶;
他把摸到的最肥的鱼、最稀奇的鸟蛋献给她。
杨乾玲起初觉得新鲜,对这个打架厉害、总能弄来稀奇玩意的小弟弟倒也笑脸相迎,高兴时会拍着手笑,甜甜地说“谢谢瑀宸弟弟”。
这足以让卿瑀宸兴奋一整天,干活都有劲。
但杨乾玲的脾气就像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有时候,她会嫌卿瑀宸摘的花不够红,抓的蝴蝶不好看,或者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撅起嘴,扭过身不理他,任他怎么哄都没用。
卿瑀宸会感到无措和失落,挠着头不知所措。
而这个时候,他往往会忽略安静坐在不远处一块大青石上的杨乾坤。
她很少参与游戏,要么捧着一本旧的连环画或看图识字本,她早慧,已认得不少字,看得入神;
要么就用河边采来的细长草叶,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默默编着蚂蚱、蚱蜢或小鸟。
她的作品栩栩如生。
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书页或草编上抬起,飞快地掠过被姐姐冷落、显得有点傻乎乎的卿瑀宸,然后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卿瑀宸起初对这个总不说话、脸色苍白、像个小蘑菇似的妹妹没什么特别印象,只觉得她是杨乾玲的“跟屁虫”,有点闷。
但渐渐地,一些细微的、润物无声的关照,让他习惯了这个“影子”的存在。
比如,当他因为打架或爬树,脸上身上挂了彩,灰头土脸时,杨乾坤会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递上一块干干净净的手帕,或者几片揉出汁液的、散发着清香的草药叶子,她似乎认得不少草药,示意他敷在伤口上。
她从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大眼睛看着他,然后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就默默走开。
比如,当他们在野外玩到日头偏西,卿瑀宸饿得肚子咕咕叫时,会发现自己的破衣兜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松软的米糕或几块饼干,还带着一点温度。
次数多了,他也就明白,是那个沉默的“小蘑菇”悄悄放的。
有一次,卿瑀宸看见她把自己唯一的一块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趁杨乾玲不注意,飞快地塞进了他的口袋。
她自己则继续小口啃着没什么味道的干粮。
作为回报,他摸到的鸟蛋,有时会偷偷分她一个;
编得最像的草蚂蚱,会顺手丢在她看书的青石上;
遇到有调皮男孩想拽她小辫或抢她的书,他会立刻瞪起眼睛挡在前面。
杨乾坤收到鸟蛋,会轻轻点头;
看到草蚂蚱,苍白的脸上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被保护时,她会往他身后缩一缩,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他脏兮兮的衣角。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
真正让卿瑀宸心里那模糊的情感发生微妙变化的,是初夏的一次意外。
杨乾玲不知从哪里听人说,后山悬崖边那棵老野柿子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甜,红得透亮。
她随口在玩耍时提了一句,说想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卿瑀宸立刻拍着胸脯:“我知道那棵树!明天就去给你摘!”
第二天,他瞒着大人,独自溜去了后山。
那悬崖虽不算万丈深渊,但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也足够险峻。
野柿子树斜斜地从崖缝里长出来,枝头挂着的几个果子确实红艳诱人。
卿瑀宸仗着身手灵活,小心翼翼地攀着岩石缝隙,一点一点挪过去,眼看就要够到最近的一枝了。
脚下的一块风化的石头突然松脱!
“啊!”
卿瑀宸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随着碎石滚落下去,好在悬崖这段坡度较缓,下面是一丛茂密的灌木和厚厚落叶。
他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动弹不得,手臂、脸上也被荆棘划出无数血痕。
他忍着剧痛和害怕,躺在那儿,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有人声,是杨乾玲和杨乾坤找来了——
原来杨乾坤见卿瑀宸一天没露面,猜到他可能真的去摘柿子,不放心,拉着姐姐出来寻。
两个小女孩看到躺在灌木丛里、浑身是伤、哭花了脸的卿瑀宸,都吓了一跳。
杨乾玲跑到崖边看了看那高悬的柿子,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卿瑀宸,小脸一白,跺了跺脚:“你真去摘了?笨死了!摔成这样!我……我去叫大人!”
说完,竟有些慌乱地转身跑开了,似乎害怕被牵连责怪。
悬崖下,只剩下低声抽泣的卿瑀宸,和站在原地没动的杨乾坤。
卿瑀宸看到杨乾玲跑开,心里那点期待和委屈瞬间变成了冰凉的失落。
他以为,至少她会先来看看他摔得重不重……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到了他身边。
是杨乾坤。
她的小脸比平时更白,嘴唇紧紧抿着,看着卿瑀宸流血划伤的胳膊和明显不自然的腿,那双总是沉静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盛满了担忧和害怕。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跑。
她伸出微微发抖的小手,用袖子笨拙地擦了擦卿瑀宸脸上的泪和血污,然后努力去扶他:“宸……宸哥哥……起来……我扶你……回家。”
她的力气很小,根本扶不动。
试了几次,累得自己小脸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卿瑀宸疼得吸气,看着她因为用力而紧抿的唇瓣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块因为杨乾玲离去而冰凉的地方,忽然被一股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填满了。
他咬了咬牙,用没受伤的左脚和手臂撑地,忍着剧痛,在她的搀扶下,一点一点挣扎着站起来。
“慢点……这边……”
杨乾坤用自己单薄的小身板尽力撑着他,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还要拨开拦路的荆棘。
山路崎岖,对于一个受伤和一个瘦弱的孩子来说,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杨乾坤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小脸憋得通红,但她始终没有松手,没有抱怨,只是紧紧抓着他,用尽全力支撑着他一点点往回挪。
卿瑀宸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细微却坚定的力量。
他看着她被汗水粘在侧脸的发丝,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咬出牙印的下唇,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着草药味的干净气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沉默的、像影子一样的妹妹,和那个阳光下耀眼却会轻易跑开的姐姐,是如此不同。
那一刻,一种模糊的触动,在他懵懂的心田里,悄然破土。
那是失落,是对某种光鲜表象的初醒;
更是某种更深沉的、关乎温暖与依靠的萌芽。
他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条被疼痛和汗水浸透的、漫长的归家路,因为身边这个沉默却固执的小小支撑,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