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秘境的那一刻,林羽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具体的事物,而是感受到了世界的**密度**——在秘境外,天地灵气是流动的,稀薄的,像一锅被加了大量水的汤,有味道,但需要大口喝才能品出来。进入秘境的传送法阵之后,那道密度骤然变了,像是被扔进了原汤里,浓得几乎能触摸到,从四面八方往皮肤里渗,往经脉里灌。
林羽在原地停了大约三息,让体内的五行灵气自行适应那种密度的变化,等到灵气的流速恢复平稳,才抬起头,打量四周。
秘境的地貌是山林,古木参天,地面上生长着茂密的灵草,有些叶片上的露珠大如拇指,泛着淡淡的灵光。空气里的气味比外面更清冽,带着一种只有在灵气极浓的地方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
“都站好。“徐青师兄的声音平稳而有威严,“传送的过程中没有灵气紊乱的,举手。“
五人里,林羽和楚言各自举了手,另外三人有不同程度的灵气轻度紊乱,需要片刻时间调整。
徐青看了林羽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说道:“紊乱的三人,先调整,不急,我们有时间。进入秘境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往里走,而是让自己先完全稳定下来。“
林羽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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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秘境的第一天,队伍按照事先制定的路线,在靠近入口的外围区域活动。
这里是秘境里危险等级最低的区域,一阶妖兽为主,偶尔有二阶,但成群出没的可能性很低。徐青带着他们边走边讲,教他们辨认常见的灵植,讲解妖兽的习性和弱点,以及在野外扎营的基本要领。
林羽全程保持着高度的感知,五行灵气轻缓地流转,把感知触角向四周延伸,感受着这片区域里每一个异常的动静。
在书上读过的那些关于妖兽习性的描述,此刻有了具体的印证:他感知到了林子里有一只一阶土狼,正躲在低矮的灌木后面观察他们,它的心跳频率比较低,说明不是在发动攻击前的紧绷状态,而是在评估——觉得打得过就打,觉得打不过就走。
“右侧三十步,有土狼,在灌木里等着我们走远。“林羽轻声说。
徐青没有惊讶,只是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低声道:“你用的什么感知方式?“
“五行中,土气对动物的脉动有感知亲和力。“林羽说,“土狼的体内土系气息较强,比较容易探到。“
徐青思考了一秒,然后说道:“好,继续往前,不要管那只土狼。非必要,不主动起冲突,这是秘境历练的第一原则。“
梁珊在旁边悄声说了一句:“你还挺能用啊。“语气里有点发自内心的惊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林羽没说什么,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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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麻烦,从第二天开始出现。
不是妖兽,是人。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处靠近水源的开阔地扎营,林羽负责今夜的第二轮值守。他在营地外缘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梁珊临时布下的简易预警阵法,确认了方圆五十步内没有大型妖兽活动的气息,才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坐下,调息等待。
子时刚过,他感知到了异常。
不是妖兽的气息,而是人——三个人,修为分别是炼气六层、炼气六层、炼气七层,正在压制自身灵气波动,以极慢的速度向营地方向靠近。他们的行进路线刻意回避了预警阵法的感应范围,说明他们提前侦察过,知道阵法的布置。
林羽没有立刻报警。
他深呼吸一口,把五行感知尽量压低,变得稀疏,以免被对方察觉到——那三人里修为最高的那个,感知能力相当强。
他悄悄摸出了那块写好了紧急求助符箓的小纸片——那是徐青临入秘境前分发的,说有紧急情况可以燃烧激活,会向带队长老发出信号,代价是历练提前终止。徐青说“这是最后手段,能不用就不用,但关键时刻命比分数重要“。
林羽看了看那张纸片,暂时收了回去。
那三个人还没有进入攻击范围,他们在靠近,但还在试探阶段。如果现在激活求助符,整个队伍的历练就结束了,而且那三个人会立刻察觉到动静,可能直接动手。
他需要更多信息。
那三个人不是宗门弟子——他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灵气气息与青云宗弟子的修炼路线不同,有一种异质感。他们有目标,而且不是随机的——他们靠近的路线,偏向于他值守的方位,而不是营地正面。
这说明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值守的人。也就是说,是他。
林羽把手悄悄搭上了剑柄。
他想起了入秘境前,青云子长老说的那句话:**“相信你的直觉,但不要赌命。“**
他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三人中,最弱的是炼气六层,林羽现在是炼气三层刚刚巩固。硬打,一对一或许还有点搞头,一对三,基本没有。但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制造足够的动静,让营地里的徐青师兄醒来。
他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站起来,没有藏,没有突袭,而是直接走出了岩石后面,站到了那三人正在靠近的路线前方,抬头,朝着那片黑暗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那里。你们想要什么?“
三息的沉默。
然后,一道黑影从林间的黑暗里浮现出来,其后两道黑影也现了身——三人都戴着面罩,服饰统一,一看便知是有组织的。
领头的那个,修为最高,声音压低,语气里带着一点审视:
“腰间那枚玉佩,交出来,我们不伤你。“
林羽没动,只是说道:“你们谁告诉你们我有玉佩?“
“这和你无关。“对方的语气变硬了一点,“识相的,交出来,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
“我拒绝。“林羽说。
他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把手里那张求助符箓捏在掌心里。
对方沉默了一拍,然后发动了。
领头的那人直接出手,剑气凌厉地劈向林羽,速度极快。林羽侧身,同时大声喊道——
“徐青师兄!有人!“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营地里立刻有了动静。与此同时,他燃烧了求助符箓,那一点火光在掌心里骤然亮起,比蜡烛要亮很多,刺破了夜色,向天空迸射出一道细细的信号光。
来不及管这些了——那个领头者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林羽滚向侧面,用的是他打架打出来的那套本能反应,同时把五行灵气全部调动,不是有序的运转,而是一种他平时不太用的、粗暴的、把五种灵气同时堆到感知上的应急模式。这种模式会在短时间内将他的感知精度提升到一个远超修为的水平,代价是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灵气紊乱。
在那一瞬间的超高感知里,他看清了领头者的第三剑的运行轨迹,以及他背后两人正在合围的路线。
他没有挡,也没有逃。
他选择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向前冲,直接冲向领头者,贴着那道剑气掠过去,用最短的距离贴到了对方身前——
这个距离,长剑没有用武之地。
对方怔了一下,来不及变招,林羽已经把头一低,用肩膀顶住了他的胸口,两人相撞,一起向后摔倒,滚出去了数步。
就在这时,徐青的身影从营地里飞出来,剑气已经在空中蔓延,炼气七层的气压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站住!“
那道气压落下来,那三名蒙面人同时感到了来自修为层次上的压制,动作一滞。他们在滞顿的那一息时间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领头者迅速做出判断:
“撤。“
三道黑影消失在了林间,速度比来时快得多,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徐青落地,看了看林羽,再看了看刚才打斗留下的地面痕迹,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对方已经撤离,才把剑收回剑鞘,低头看向林羽:
“你还好吗?“
林羽坐在地上,灵气紊乱的感觉已经开始发作,肋骨那里有点疼——刚才冲撞的时候也撞到了对方的剑鞘。他动了动,没有骨折,只是淤伤。
“没大事。“他说,“但灵气需要一点时间恢复。“
徐青俯身,检查了他的状态,确认没有内伤,然后站起来,看向林羽,语气里有种控制过的认可:
“你做了一个很冒险的决定。“
“我知道。“
“但判断是对的。“徐青说,“如果你躲起来,他们会分散开来找你,我在营地里可能来不及全部支援。你把自己暴露出来,让他们集中注意力在你身上,给了我反应时间。“他停了一下,“你想清楚了才这么做的?“
“大概想了两息。“林羽说,“不是很久。“
徐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今晚他们要的是你的玉佩。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他们事先知道我腰上有什么。“林羽把手搭在玉佩上,平静地说,“而且,他们不是第一次进来——他们知道梁珊预警阵法的布置范围,说明他们在今天之前至少侦察过一次。“
徐青的眉头深锁,轻声说道:“这件事,我们明天就要上报宗门。历练是次要的。“
“好。“
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营地里另外三人已经起身,在徐青的指令下扩大了戒备范围。林羽坐在原地,等待灵气紊乱慢慢平复,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感受着它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
那三个蒙面人要的,是“灵韵玉“。
他头一次真实地意识到,腰间这枚安安静静了七年的白玉佩,不只是祖传之物,不只是一个谜语,它本身,可能是某件足以让人以修为层次差距悬殊的代价去强行索取的东西。
“得缘者守。“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手握紧了一点。
守。
他知道了,这个“守“,是真正意义上的守。
不是保管,是保护。是无论经历什么,都不放手。
那一夜,林羽在秘境的月光下独自坐了很久,把体内五行灵气一道道地重新理顺,从紊乱到有序,从有序到平稳,从平稳到再一次稳如磐石。
天光将明时,他终于完全恢复了状态,收功,睁眼。
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泛白,鸟鸣声从远处的树梢传来,清脆而平静。
林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掸了掸衣上的草屑,继续去履行他今夜的值守职责。
天下没有白吃的苦,也没有白走的路。
他的仙途,从这一夜起,多了一层他还看不见全貌的厚重。
但他已经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