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子长老说的“每天下午来看“，后来变成了隔两三日来一次，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都不短。
他不多话，从不手把手地指导，只是站在一旁看，等林羽演练完，才会说两到三句话——有时候是指出某个具体的问题，有时候只是一个词，一个字，点到即止。但那寥寥几个字，每次都能让林羽在接下来数天的练习里把那个问题反复咀嚼，等到他真的理解了，下一次长老再来，又会有新的问题点出来。
一个月后，林羽的《青云剑诀》第一式练透了，第二式入门了，炼气层次突破到炼气二层中期。
外门执事在月末的考核记录里，在林羽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进展异常**。
这不是在骂人，是考核用语里表达“进展速度远超同期“的说法——只不过这个词平时很少用到，因为大部分情况下，进展“正常“才是常态，“异常“通常意味着要么太慢，要么太快。在林羽这个情形里，显然是后者。
同期入门的班里其他人开始多多少少察觉到了这一点。
班里的世家子弟，名叫苏旭。
苏家是镇上的修仙世家，三代单传，苏旭是这一代里资质最好的，双灵根，金土两系，从小接受正规的修炼教导，基础扎实，功法精进，是班里公认的“第一名“。他身上没有什么跋扈气，反而是那种被良好家教养出来的彬彬有礼，但礼貌的背后有一层距离感，让人很难真正靠近。
苏旭平时偶尔会主动和林羽说话，通常是修炼方面的交流，内容实在，没有废话。林羽也就事论事地回答，两人聊得来，但也仅限于此。
直到某天傍晚，苏旭在路上拦住了林羽，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和你切磋一场。“
林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演武场，现在方便吗？“
“方便。“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径直去了演武场，各自站到对线位置，都没有特意借剑，苏旭用的是他自己的金铁宝剑，林羽用的是从宗门器械室借来的那把暗淡长剑——他还没有自己的法宝。
苏旭扫了那把剑一眼，没有说什么。
“开始吧。“林羽说。
苏旭没有废话，直接出手——一式标准的金系剑术，剑气凌厉，正面强攻，力量和速度都在炼气二层的正常水准之上，技法规范到近乎教科书级别。林羽侧移避开，借位还击，剑尖点向苏旭的侧肋，没有用灵气，纯粹是走位和剑意。
苏旭格开，顺势追击，一连三式，攻势连贯。
林羽退了几步，没有强行接正面，只是借着退势引着苏旭的攻势偏向，等对方第三式打到力道尾声，再向前推，一剑横压，把苏旭的剑锋向下压了一个角度，同时身体切进来，左掌虚推了一下苏旭的持剑手腕。
点到即止。
两人都停了下来。
苏旭低头看了看被推移的手腕，沉默了片刻。
“你的走位，“他说，“我没见过这个路子。“
“自己摸的。“林羽说，“没什么门路，只是习惯找对方的力道方向改变的那个时间点进身。“
苏旭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再来一次。“
这次他没有用固定套路，而是主动变化了攻击节奏，时快时慢，试图破掉林羽判断力道方向转换的时机。林羽没有继续用上一次的路子，跟着节奏走，攻守来回，你来我往，打了大约二十回合，两人都动用了一部分灵气，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最终，苏旭的攻势里有一个细微的破绽，林羽抓住了，一剑点在他喉咙前三寸处停下。
又是点到即止。
苏旭收剑，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我输了。“
“来来回回二十多招，你打得很稳，不是轻易就能赢的。“林羽把剑收回来，说道。
“可还是输了。“苏旭的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有某种认真的接受，“你那个进身的时机判断，我需要想想是怎么做到的。“
“靠感知。“林羽说，“你的力道里有预判对方反应的习惯，每次力道换向之前有一个细微的回收——可能是功法的惯性导致的。如果有机会的话，试着修正一下。“
苏旭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谢了。“
“互相的。“
两人各收了剑，从演武场走出来，并肩走了一段路，没有特别多的话，但空气里那层礼貌的距离感，已经薄了一点。
与此同时，班里并不全是这样顺畅的关系。
有一个人，名叫韩烈。
韩烈是在林羽入门后第十五天才补进来的——他原本在另一批入门的班里，因为和同班的人闹了矛盾，被转了过来。双灵根，火水两系，资质不差，但修炼进度相对慢，在新班里处于中下游。
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林羽，因为班里其他人在谈论林羽的频率最高。
韩烈这个人，对别人比自己强的事情，反应不是钦佩，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这不是坏事，有时候这种不适是竞争心，是上进心，但有时候，它会走偏。
第一次走偏，是在课堂上。
执事在讲双系灵气的配合运转，叫了韩烈回答一个关于火水两系相克相用的问题，韩烈回答了，大体正确但不够精准。执事纠了一个细节，转而问林羽，林羽把那个细节完整地解释了出来。
很平常的一幕，但韩烈的脸沉了下来。
课后，他在路上遇到林羽，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变异五行灵根就是了不起，什么都懂。“
林羽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我只是读书读得多一点。“
韩烈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走了。
林羽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之后，韩烈开始在每次集体练习时刻意在林羽附近多走几步，观察他，有时候会在林羽出错的时候发出一个不明显的轻哼，或者在人多的时候、话题转到林羽身上时，不痛不痒地插一句“变异灵根也没什么，反正到底比不比得上大宗门世家的高阶功法还不一定“之类的话。
没有人太当回事，但有人开始微妙地回避这个话题，以免引起麻烦。
林羽始终不回应这类话，仿佛根本没听见。
这种不回应，某种程度上比任何反击都更叫韩烈别扭——你找了架，对方连眼神都没多给你一个，那股劲儿没有地方发，最终只能憋回去，然后更憋得慌。
事情在第五十七天达到了一个节点。
那天是一次小型实战演练，外门执事组织班里两两配对，进行不计分的切磋练习。配对是随机的，林羽和韩烈被分在一组。
韩烈拎着剑走上来，神情里有种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
这一次，他不打算收着，也不打算守礼，他要真打——当然，宗门规矩里切磋不能重伤，这个底线还是有的，但底线之内，他想让林羽输得干净一点。
他出手了，双系灵气全开，火气催剑锋，水气辅身法，进攻路线凌厉且有一定变化，比苏旭那一次的强攻多了几分刁钻。
林羽接了三招，退了三步。
韩烈眼神微亮，追上去，第四招的力道比前三招都猛。
林羽没有继续退，侧身，让开了那道剑锋，然后反手一送，把自己的剑身贴上了韩烈的剑面，借着韩烈第四招过猛的惯性，顺势往前一带——
韩烈的身体被带着向前冲出去了半步，站没站稳，勉强扎住了步子，但已经让林羽占了身位。林羽没有追击，只是收了剑，平静地说：
“你第四招用了太多火气，控制不住的情况下用高强度输出，收势很难，遇到借力的对手会吃亏。“
这是在给对手讲技术问题。
韩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着剑，手指关节泛白，最终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执事在旁边看完这一幕，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有开口评语。
边上的苏旭凑过来，低声对林羽说：“你知道他脸皮很薄，这样说出来，他可能会更记恨你。“
“我知道。“林羽说。
“那你还是说了。“
“因为说的是实话。“林羽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他愿意真的去想那个技术问题，他会进步。如果他只是记恨，那记恨的是他自己的事情，不关我的。“
苏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怎么个奇怪法？“
“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要么不说，要么把话说得圆滑一点。“苏旭说，“你直接说技术问题，既不是示好，也不是羞辱，就像是……你根本就不是在和他说话，你是在和那个'技术问题'说话。“
林羽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还挺准确的，便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第七十天，青云子长老来找林羽，这一次说的不是剑法，而是别的事情。
“宗门这一批外门弟子，三个月后会有一次秘境历练机会。“青云子长老说，“你去不去，是你自己的决定，但我建议你去。“
林羽毫不犹豫地说：“去。“
“你知道秘境是什么吗？“
“在书上读过一点。“林羽说，“是宗门开辟的一处独立空间，内有妖兽、灵植、古遗迹等，弟子在其中历练，模拟真实的修仙环境，同时也有可能遭遇危险。“
“不只是模拟。“青云子长老说，“危险是真实的。但秘境对你的成长速度有意想不到的加速作用——理论知识和实际历练，永远是两回事。尤其是你这种靠摸索起步的，秘境可以帮你把那些'靠感觉'的东西真正扎实下来。“
“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青云子长老停顿了一下，“关于你腰间的玉佩，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林羽想了想，如实说道：“没有什么新发现，只是……偶尔感觉它在感知我的修炼进展，每次突破的时候会稍微热一些。仅此而已。“
青云子长老沉默片刻，道：“继续留意。这枚玉佩不是普通之物，它有自己的节奏，你还没到它开口的时候。“
“长老认识这枚玉佩？“
“不认识。但见过它的一些记载。“青云子长老没有多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在秘境里，相信你的直觉，但不要赌命。“
“弟子记住了。“
三个月后，秘境历练的队伍名单张贴出来，林羽的名字在其中。
同行的是五人小队，带队师兄叫徐青，是炼气七层的内门核心弟子，沉稳可靠，实战经验丰富。另外三名同行者分别是楚言——冷静话少，擅阵法；梁珊——身形灵动，专修轻功；周涛——体型魁梧，力量型修士。
林羽是五人里修为最低的，炼气二层巅峰，刚刚突破到三层边缘。
出发前夜，他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握着玉佩，想着青云子长老说的那句话：**“它有自己的节奏，你还没到它开口的时候。“**
玉佩还是温热的，就像一直以来一样。
林羽把玉佩收好，进屋，把床铺收拾整齐，把借来的书叠好放在案头，留着回来还。
然后他脱掉外袍，盘坐，调息，让五行灵气稳稳地跑完了最后一个大周天。
明天，进秘境。
那是他第一次踏入真正意义上的修仙世界的腹地。而他腰间的玉佩，在那天傍晚的光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温热。
仿佛在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