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沥。

　　李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冰镇啤酒，铝罐上还凝着水珠。他记得三秒前自己还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刷手机，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现在，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两侧是飞檐翘角的古代建筑，黑沉沉地隐在浓雾里。

　　雾是活的。他能感觉到。它缓慢地涌动，缠绕着廊柱和褪色的灯笼，灯笼里没有光。

　　“又来了一个。”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醒猛地转身。一个穿着破烂古装的老乞丐蜷在墙角，头发像枯草，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浑浊的光，正盯着他手里的啤酒罐。

　　“看什么？”李醒下意识地把啤酒往身后藏了藏，这大概是此刻他与那个消失的现代世界之间，唯一的、可笑的联系了。

　　“稀奇物件。”老乞丐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在这儿，新鲜东西……要么是机缘，要么是催命符。”他伸出乌黑的手指，指了指李醒身后，“看路。”

　　李醒回头。长街尽头，雾气似乎淡了些，露出一座高大宅邸的轮廓，朱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字迹模糊。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前——影影绰绰，立着许多“人”。

　　他们穿着各色古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都面朝大门，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等待开场的戏偶。更诡异的是，其中一些人的衣着……明显不属于这个古风世界。李醒看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的背影，还有一个扎着现代高马尾的女孩侧影。

　　“他们……”李醒喉咙发干。

　　“等门开。”老乞丐声音低得像耳语，“‘门’开了，就能进去。进去，或许能找到路，或许……”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一阵阴冷的风贴着地面卷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朽气息。李醒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啤酒罐冰凉。

　　“你为什么不靠过去等？”他问老乞丐。

　　老乞丐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我上次进去，只带了块馒头出来。”他浑浊的眼睛再次盯住李醒的啤酒罐，“小子，你那‘水’，闻着不一样。在这儿，不一样的东西，有时候能砸开不一样的‘门’。”

　　话音刚落，前方的人群忽然起了骚动。

　　那两扇巨大的朱红大门，无声地，向里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只有更深沉的黑暗。

　　人群像被无形的线拉动，开始缓缓向前挪动。寂静被低声的啜泣、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交谈打破。李醒看到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脸上毫无血色。

　　他站在原地没动，心脏狂跳。左手是唯一的“现代遗物”——那罐啤酒，右手空空。进去？还是留在这鬼气森森的街上？

　　老乞丐已经缩回阴影里，不再看他。

　　门缝又扩大了些，黑暗像是具有实体的浓墨，流淌出来。李醒咬咬牙，抬脚跟上了队伍的末尾。就在他踏上门前石阶的瞬间，似乎听到门内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易拉罐被拉开时的——

　　“嗤。”

　　他握紧了手里的啤酒罐，冰冷的金属触感成了唯一的真实。一步，迈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李醒握紧了啤酒罐）好的，接续“嗤”声，

　　那罐啤酒，其实是在另一个时空打开的。

　　就在大约……李醒已经失去时间概念，姑且说是“刚才”吧。刚才，他独自一人爬上了城市边缘那座秃山的山顶。夕阳像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炭球，把天边云层和脚下灰蒙蒙的城市都抹上一层颓废的橙红。风很大，带着初冬的干冷，吹得他夹克猎猎作响。

　　辞职信已经躺在部门经理的邮箱里。谈了四年的女友上周搬出了他们合租的公寓，没吵没闹，只是说“看不到未来”。未来？李醒看着手里那罐廉价啤酒，铝壳被夕阳照得反光。他的人生就像这罐啤酒，被批量生产，寡淡，气泡散尽后只剩苦涩。他来这里，大概是想在某种“高处”寻找一点仪式感，或者仅仅是为了喝完这罐酒。

　　他拉开拉环。

　　“嗤——”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顶格外清晰。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天际最后一缕日光与地平线接触的那条极细的光缝里，毫无征兆地，迸出一道无法形容颜色的“光”。它不像任何自然光，更像空间的裂痕，瞬间就延伸到了眼前，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覆盖”意味。

　　李醒只来得及感到那罐刚打开的啤酒变得刺骨冰凉，铝罐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下一秒，视野被扭曲的光影充满，不是黑暗，而是一切景象被拉长、揉碎、重组的诡异感受。脚下坚固的山岩触感消失了，失重感袭来，但短暂得如同错觉。

　　然后，脚落实地。

　　冰凉、潮湿、略带滑腻的青石板。带着霉味和陈旧木头气息的空气取代了山顶的凛冽寒风。霓虹、高楼、颓败的夕阳……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条被浓雾和诡异寂静笼罩的古代长街，手里这罐异常冰冷、冒着寒气的啤酒，以及墙角那个眼神浑浊的老乞丐。

　　山顶，落日，辞职，失恋，那罐赌气般想喝掉的酒……都成了上一个瞬间模糊的断片。只有“嗤”的那声轻响，和随之而来的、改天换地般的光，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冰冷而生硬的锚点。

　　而现在，这锚点——这罐啤酒，正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带着另一个世界最后的冰凉触感，和他一同迈入了这片未知的、敞开的黑暗之中。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突兀响起：

　　【检测到异质能量载体·未登录品类】

　　【正在解析...判定为‘液态发酵精粹物’，内蕴微弱‘欢愉’与‘麻痹’特质】

　　【精元转化率预估：0.7~1.2单位/100毫升】

　　【是否兑换？】

　　李醒愣住。精元？就是刚才老乞丐说的“机缘”？

　　他下意识选择了否。这罐啤酒不仅是纪念品，现在更像是一张没揭开底牌的牌。

　　黑暗逐渐适应，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甬道。石壁上嵌着发出惨绿幽光的石块，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地面。先前进来的那些人分散在甬道中，气氛压抑。

　　“新来的？”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猎人打扮的壮汉凑过来，眼神却盯着李醒手里的啤酒，“你这‘水囊’样式挺怪。里面装的什么？卖不卖？”他搓了搓手指，指尖渗出一点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我用1个精元零5毫跟你换。”

　　李醒还没回答，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是那个扎高马尾的现代女孩，她背靠石壁，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王猎户，欺负新人不懂行？就你那点精元，连这罐子的壳都买不起。”她转向李醒，“在这里，任何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都可能含有特殊‘特质’。特质，有时候比精元有用。别轻易换。”

　　王猎户脸色一沉：“苏芷，少多管闲事！”

　　名叫苏芷的女孩没再理他，对李醒快速低语：“精元是这里的硬通货，但也是‘饵’。吸收、交易精元都会留下痕迹，容易被‘它们’盯上。省着用，看清楚再花。”

　　李醒点点头，握紧了啤酒罐。这时，甬道深处传来黏腻的爬行声和低低的呜咽。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觅食者’！”有人惊恐低喊。

　　只见黑暗深处，缓缓爬出几个形态扭曲的“人形”。它们肢体不协调地摆动，头部的位置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散发微光的雾状物。它们似乎对活人兴趣不大，而是蹒跚地走向石壁，伸出干枯的手，贪婪地触摸、吸收着石壁上那些惨绿幽光。每吸收一点，它们头部的光雾就微微亮一丝。

　　“它们在‘采掘’墙壁里的残渣精元。”苏芷声音紧绷，“别挡路，别发出大的声音，一般没事。但如果谁身上有高浓度的精元波动或者新鲜特质……”

　　话音未落，一个落在队伍后面、腰间口袋鼓鼓囊囊的富态商人，大概是因为害怕跑动了一下，身上骤然亮起一团明显的白色微光——那是他积累的精元在情绪激动下不自觉的外显。

　　所有“觅食者”的“头”同时转向了他。

　　下一秒，它们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过去！没有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吮吸声和布料撕裂声。短短几秒，白光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绸缎衣服和几个干瘪的、毫无光泽的劣质玉佩。

　　人群死寂。

　　李醒感到后背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啤酒罐。液态发酵精粹物…欢愉与麻痹特质…这东西如果暴露，会不会像黑夜里的火把？

　　王猎户早已躲得远远的，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李醒的罐子和远处那堆衣服之间来回移动。

　　苏芷深吸一口气：“看到了？精元是力量，也是诱饵。特质更敏感。想活下去，到前面的‘无常坊市’再说。那里有规则，相对安全。但入门费，每人要交1个标准精元，或者等价的‘特质物’。”

　　她摊开手，掌心有一小片褪色的糖纸，微微闪着一点甜腻的光：“这是我最后的‘回味’特质，刚够入门费。你呢？有精元吗？或者你这罐子里的东西，肯不肯舍一点出来检测抵价？”

　　李醒摇头。他没有精元。至于啤酒……他隐约觉得，不能轻易检测或兑换。

　　“没有。”他说。

　　苏芷皱了皱眉。这时，甬道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路上方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无常坊」，另一条路更窄更暗，不知通向哪里。

　　大部分人走向坊市方向，在入口处，有人交出精元（指尖冒出白光按在一块黑石上），有人交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一片羽毛、半截蜡烛、几滴凝而不散的液体等），放在黑石上检测后通过。

　　李醒和少数几个一无所有的人被拦了下来。

　　“无财莫入。”守在入口处的一个戴着滑稽笑脸面具的矮胖男人机械地说，声音空洞。

　　王猎户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李醒，尤其是他手里的啤酒罐，眼神闪烁。

　　苏芷叹了口气，对李醒低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沿着那条暗路走，据说有野生的‘精元矿点’，但也更危险。或者……”她瞥了一眼王猎户等人，“找那些‘收购者’，用你身上特别的东西换点启动资金。但小心，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李醒看向那条黑暗的小路，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冰凉的啤酒罐。

　　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缓缓滑下，像冷汗。

　　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