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被朱元璋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想起自己最近跟李景隆去的一些地方。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嘴。

　　奉先殿的气氛却因为这句玩笑话，真正松弛下来。

　　就连蒋瓛都在后面松了口气。

　　朱元璋端起酒杯，自己先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酒过三巡，他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开始跟几人讲述起自己的创业史。

　　“咱年轻那会，饭都吃不饱，就想着能有块地种，有个婆娘热炕头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丝的沙哑，双目迷离，像是陷入回忆之中。

　　“后来，咱连和尚都做不了，被逼得没办法，拎着脑袋造反。”

　　“每天眼睛一睁，想的不是今天吃啥，而是今天会不会死，死了的话能拉几个垫背的。”

　　说着说着，朱元璋又喝了一口酒，整个人似乎回到年轻的时候。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如果当时元兵能给咱爹娘留下那几颗麦种，也许这个时间就不会有皇帝朱元璋，而是一个本分老实，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朱重八。”

　　朱元璋的语气越来越低落，随后看了看常茂。

　　“打天下难啊，守天下，更难！”

　　“所以咱当这个皇帝，就想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有口饭吃。”

　　“你们都说咱妹子是个贤后，嘿嘿，她确实贤惠。”

　　“咱在外头杀人，她在后头救人。就算咱脾气上来，也就她能够揪着咱耳朵。”

　　“她总说，杀人不能解决所有事情。可不杀，这天下能太平吗？”

　　朱元璋看向朱英，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朱英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但他内心是偏向于老朱的杀，只是又不能只有杀。

　　另一边，常茂和常升两兄弟也眼圈通红。

　　马皇后对于他们这些勋爵的小辈，向来都是视如己出。

　　朱元璋也没打算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

　　他在讲话，谁敢插嘴？也就那些所谓的文人傲骨的文官才敢吧。

　　“还有你们姐姐。”

　　朱元璋看着常家两兄弟，有些感慨。

　　“她也是个好孩子啊，就是可惜身子骨太弱，福薄。”

　　“还有咱那大孙，要是还在......”

　　话说到这，朱元璋的声音突然顿住，突然间杀意顿显，在这奉先殿内弥漫。

　　就这一会，蒋瓛的头垂得更低了，朴不成和几个小太监，婢女更是直接跪倒在地。

　　倒是常茂，不知道是因为酒醉还是什么原因。

　　他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大声喊道：

　　“我姐姐怎么可能身子骨弱？她从小就跟着我爹在马背上长大，生允熥的时候更是二胎......”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一脸焦急的常升捂住了嘴巴。

　　而朱元璋的脸色陡然一冷，眼睛斜斜的瞄了过去，面无表情。

　　常升见状，急忙按着常茂跪倒在地，不断磕头。

　　“皇......皇爷，大哥只是喝醉了。您千万要恕罪。”

　　朱英也赶紧起身，朝着朱元璋跪了下去，结结巴巴地说道：

　　“皇......皇上，臣......臣愿舍弃所有功勋，望皇上恕罪。”

　　他将头深深埋低，似乎能听到那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此刻，他的脑海当中只剩一个想法：

　　完了，常叔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先是质疑太子妃的死因，随后又妄图点评皇孙。

　　这几乎就是在老朱的伤口上撒盐。

　　如今他们都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但在绝对的皇权天威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坐在那的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只是缓缓站起身，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一饮而尽后，他缓缓走动朱英的面前，看着微微发颤的朱英。

　　突然间，他笑了。

　　那弥漫的杀意在这一笑之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起来吧。”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象。

　　只是，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常家兄弟，而是看着朱英。

　　朱英愣了一下，立刻叩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老朱要怎么对常叔，他也没办法。

　　“常茂，你还是像你老子一样，喝两口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下次再敢胡咧咧，咱就把你舌头割了！”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去，没有回到座位，只是慢慢的踱步。

　　但他这句话一说，几乎就已经给这件事定性了。

　　此刻，常茂的酒也被吓醒了。

　　他赶忙磕头如捣蒜，心中却在暗骂自己。

　　“谢皇爷，谢皇爷不杀之恩。”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常茂，将目光看向了朱英，语气又变得温和。

　　“该是你的，那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朱英赶忙又谢了恩。

　　但是却没看见，朱元璋的身后，蒋瓛的身体一动。

　　皇爷这是......意有所指啊。

　　那句“该是你的”，绝不仅仅只是朱英所说的功勋那么简单。

　　饭席被这么一闹，大家吃着也没有意思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常家兄弟都站起身。

　　随后说道：

　　“行了，都退下吧，咱也乏了。”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朝殿外退去。

　　只有蒋瓛在朱元璋的一个眼神暗示下，留了下来。

　　但当朱英退到奉先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朱英。”

　　朱英身形一顿，立刻转身，躬身倾听。

　　“好好干，咱看着你呢！”

　　“后边，查到有什么问题，直接向咱汇报。”

　　“明日蒋瓛会给你一个出入宫闱的令牌。”

　　朱英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垂垂老矣的老人。

　　这句话，比起任何封赏，任何官职都来得让他震撼。

　　甚至几乎代表了朱元璋对他的无上信任。

　　可自己......一个小小的百户，小小的正六品。

　　何德何能？

　　呆滞了一会，朱英看了眼蒋瓛，默默低下了头。

　　“臣，遵旨。”

　　“好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朱元璋疲惫的话传了过来。

　　再次跪地谢恩后，朱英带着满脑子的疑惑，转身赶上了快步离开的常茂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