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还黑着，天没亮。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很急。

　　“莉莉医师！莉莉医师！”

　　是士兵的声音。

　　莉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什么事？”

　　“莫甘娜大人让您立刻去东门！现在就去！”

　　莉莉愣了一下。

　　东门？

　　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心跳快了一拍。

　　“知道了。”

　　她迅速穿好衣服，推开门。

　　外面很冷。天边刚有一点灰白，星星还没完全退去。

　　东门那边有火光。

　　她走近，看见一支队伍正在集结。约克站在最前面，战斧挎在背上，正在和几个队长说话。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士兵，全副武装，刀剑出鞘。

　　莉莉的目光扫过那些脸。

　　都是熟面孔，常年在哨站的，她差不多都认识。

　　她看见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克里夫。

　　他站在队伍里，握着那把柴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衣服，站在和所有人一样的位置。

　　莉莉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克里夫？

　　他怎么在这儿？

　　“莉莉。”

　　身后传来声音。

　　莉莉转身，看见莫甘娜走过来。她穿着轻甲，头发束得很紧，手里拿着那张信——那封“捡到”的信。

　　“大人。”

　　莫甘娜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支队伍。

　　“准备好了？”

　　莉莉点头。

　　“嗯。”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心里已经乱了。

　　克里夫在队伍里。

　　那艾丹呢？

　　她想起艾丹告诉她的计划——让起义军佯攻哨站，趁乱逃走。

　　但克里夫被调走了。

　　艾丹一个人，能行吗？

　　莫甘娜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把克里夫调过去了。”

　　莉莉愣了一下。

　　“为什么？”

　　“防止他们俩在一起。”莫甘娜说，“两个伦德尔人，总比一个麻烦。”

　　莉莉张了张嘴。

　　莫甘娜继续说：“我给约克下了命令。如果发现有起义军，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莉莉的脸色变了。

　　“大人——”

　　“怎么？”

　　莉莉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这样不妥。”

　　莫甘娜看着她。

　　“为什么？”

　　莉莉脑子里飞快地转。

　　“克里夫……他跟着艾丹这么久，说不定知道些什么。万一艾丹真的有问题，留着他，也许能问出东西来。”

　　莫甘娜盯着她。

　　那目光很深。

　　“你是这么想的？”

　　莉莉点头。

　　“是。而且，如果克里夫死在战场上，死无对证，艾丹那边就不好查了。”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头。

　　“不用。”

　　莉莉的心往下沉。

　　“大人——”

　　“他跟着艾丹太久。”莫甘娜打断她，“留着也是祸害。死了干净。”

　　莉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莫甘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放心，艾丹那边我已经派人守着了。他跑不了。”

　　莉莉看着她。

　　那张脸很平静，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她想再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队伍开始移动。

　　约克在前面带队，士兵们跟着他，往东门外面走。克里夫也在里面，一步一步，离哨站越来越远。

　　莉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天边开始泛红。

　　太阳快出来了。

　　队伍走远了。

　　东门重新关上。

　　莫甘娜转身，往营帐方向走。

　　莉莉跟在后面。

　　脚步很沉。

　　克里夫走了，带着那个命令走的。

　　如果起义军真的来了，他第一个死。

　　那艾丹呢？

　　被关在宿舍里，出不来。

　　他的计划怎么办？

　　莉莉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莫甘娜。

　　她走得很稳，脊背挺直，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莉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高兴。以为一切都会按计划走。以为艾丹很快就能逃出去。以为她终于能帮上忙。

　　现在呢？

　　什么都没了。

　　克里夫要死了，起义军要来送死，艾丹要被抓了。

　　全完了。

　　莉莉低下头，继续走。

　　无所谓了。

　　反正已经失败了。

　　彻底失败了。

　　走到营帐门口，莫甘娜停下来。

　　她正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一个士兵跑过来，浑身是血。他跑得太急，跑到莫甘娜面前，腿一软，差点跪下。

　　莫甘娜扶住他。

　　“怎么回事？”

　　士兵喘着粗气。

　　“队伍……队伍刚出去没多久……起义军突然冲出来……杀了好多人……”

　　莫甘娜的脸色变了。

　　“什么？”

　　她推开那个士兵，往东门跑。

　　莉莉愣了一秒，然后也跟上去。

　　东门外，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斯特林人的，也有起义军的，血染红了路面，在晨光下泛着暗光。

　　约克坐在一块石头上，捂着受伤的手臂。他的战斧放在旁边，斧刃上全是血。

　　莫甘娜冲到他面前。

　　“怎么回事？”

　　约克抬起头，脸色发白。

　　“刚走出去不到三里，他们就冲出来了。从林子里，四面八方。”

　　莫甘娜皱眉。

　　“多少人？

　　“一两百。打了一阵，又跑了。”

　　“跑了？”

　　“嗯。”约克勉强点头，“不恋战。杀了几个人，抢了几把武器，就跑回去了。”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克里夫呢？”

　　“克里夫？”

　　约克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在人群里找。没有。

　　他又找了一遍。

　　没有。

　　“他……刚才还在。”

　　“人呢？”他问旁边的士兵。

　　那士兵摇头。

　　“不知道，刚才太乱了，没注意。”

　　莫甘娜的脸色沉下来。

　　她正要说话，另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大人，点清人数了。”

　　莫甘娜看着他。

　　“说。”

　　士兵低头看了看。

　　“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三个。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

　　“回来的，除了克里夫，还少一个人。”

　　莫甘娜的眼睛猛地眯起。

　　“什么？”

　　士兵又看了一遍名单。

　　“总共五十人出发，现在回来的，四十七个。克里夫不见了，还有一个人也不见了。”

　　莫甘娜一把夺过名单。

　　她盯着那上面的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

　　“回去！”

　　艾丹的宿舍门口，两个守卫还在。

　　他们看见莫甘娜带着人冲过来，愣了一下。

　　“大人？”

　　莫甘娜没理他们。

　　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脸朝里。

　　莫甘娜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不是艾丹。

　　是一个斯特林战士，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闭着眼，一动不动。

　　莫甘娜愣住了。

　　莉莉走过来，低头看那个士兵。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还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正常。

　　她闻了闻他的嘴，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昏睡草精华。”她说。

　　莫甘娜看着她。

　　“什么？”

　　莉莉站起来。

　　“一种药，能让人昏迷，睡很久。”

　　莫甘娜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转身，盯着那两个守卫。

　　“人呢？”

　　守卫面面相觑。

　　“不……不知道啊。一直没出来过。”

　　莫甘娜咬着牙。

　　“给我搜！整个哨站，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莉莉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昏迷的士兵。

　　昏睡草精华。

　　艾丹问她要过的。

　　那时候她没在意

　　但现在……

　　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克里夫不见了。

　　队伍里还少了一个人。

　　艾丹不见了。

　　床上的这个士兵，穿着普通衣服，昏迷着。

　　她想起艾丹问她要昏睡草精华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这个就够了”时的语气。

　　莉莉的眉头皱起来。

　　不对。

　　如果艾丹只是想逃走，为什么要昏睡草精华？直接跑不行吗？

　　如果他想混进队伍，那他得知道克里夫会被调走，得知道队伍今天出发，得知道……

　　她忽然停住。

　　她想起艾丹告诉她的那个计划。

　　让起义军佯攻哨站，然后自己趁乱逃走。

　　但那是假的。

　　她告诉莫甘娜的，也是那个。

　　可莫甘娜把克里夫调走了，派人守住了宿舍，约克带着队伍去反向埋伏。

　　如果艾丹真的按那个计划走，他现在已经被堵在宿舍里了。

　　但他不在。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被迷晕的士兵。

　　莉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克里夫被调走的事。

　　如果艾丹想混进队伍，那他得提前知道克里夫会被调走。

　　他怎么知道？

　　除非……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知道真正的计划。

　　他告诉她一个假的，让她去表演。让她在莫甘娜面前露出那些破绽，让莫甘娜更信任她，同时也让莫甘娜更相信那个假计划。

　　而她，真的去做了。

　　她提供了那些“证据”，她说了那些话，她让莫甘娜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而真正的艾丹——

　　他早就准备好了昏睡草精华。他迷晕了一个士兵，换上他的衣服，混进了队伍里。

　　克里夫也在队伍里。

　　他们俩，是一起的。

　　莉莉的眼睛猛地睁大。

　　约克说起义军冲出来，杀了一阵，又跑了。

　　他们不恋战，抢了几把武器就跑。

　　是来接应艾丹和克里夫的。

　　莉莉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艾丹算好了队伍出发的时间，算好了起义军接应的位置，算好了一切。

　　而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其实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莉莉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艾丹从头到尾都没信过她。

　　原来艾丹告诉她的那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以为信错了人，结果他没变。

　　还是那个艾丹。

　　那个走一步算十步的艾丹。

　　那个谁都不信的艾丹。

　　莉莉抬起头，看着窗外。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想起他问她要昏睡草精华时，说的那句话。

　　“这个就够了。”

　　当时她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他说的不是昏睡草精华。

　　他说的是她。

　　有她这个“内应”在莫甘娜身边，就够了。

　　她帮他把假计划传递出去，帮他把破绽露给莫甘娜，帮他把所有人引向错误的方向。

　　而他，只需要一个昏睡草精华，和一个昏迷的士兵。

　　就够了。

　　莉莉站在那儿，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

　　她忽然有点想见见他。

　　想问问他是怎么算到这一步的。

　　想知道他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转过身，看着门外。

　　莫甘娜的喊声还在远处传来。

　　士兵们正在到处搜。

　　一切都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