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帝国边境关卡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要大。

　　灰色的石墙高耸，顶端有士兵来回巡逻。城门敞开着，人流进进出出，有马车，有商贩，有穿着各异的人。阳光照在城墙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莫甘娜站在关卡外，看着那座城。

　　这是她来到的第几个国家了？

　　她记不清了。

　　离开组织多少年了？

　　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有些她帮过，有些没帮，有些记得，有些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茧还在，比离开时更厚了。

　　走了。

　　她迈进城门。

　　关卡旁边就是伦德尔人的贫民区。

　　她找了间便宜的屋子租下来。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巷子，白天也暗。

　　但够了。

　　安顿下来后，她出门走走。

　　贫民区的街道狭窄，两边是歪斜的木屋。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大人靠在墙边发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表情——疲惫，麻木，什么都不在乎。

　　她走着，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

　　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字，旁边盖着红色的印章。她不识字，但旁边有人在念。

　　“第一公主殿下谕令：自即日起，边境三镇实施待伦德尔人友好政策。伦德尔居民，可与斯特林居民同等申领救济粮；伦德尔儿童，可入当地学堂就读；举报欺压伦德尔人案件的人……”

　　念的人还没念完，周围就响起一片嗤笑声。

　　“同等申领？做梦呢。”

　　“学堂？让咱们的孩子跟斯特林人一起念书？去给他们当沙包吗？”

　　“又是骗人的。每年都来这么一出，然后呢？粮呢？学呢？”

　　“斯特林人从来都是空话。”

　　莫甘娜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这种告示了。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都差不多，贴出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她转身走开。

　　过了几天，她正在屋里发呆，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人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

　　她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的人都在往外跑。

　　“快点！发粮了！”

　　“真的假的？”

　　“真的！马车都来了！”

　　莫甘娜跟着人群走，走到贫民区中央的空地。

　　那里停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堆满了麻袋。旁边站着几十个穿制服的士兵，但没有拔刀，只是站着。

　　人群围在四周，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开。

　　然后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比那些运粮的更精致，车厢上有金色的纹饰。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盘起来，戴着小小的冠冕。皮肤很白，眼睛很亮，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像在发光。

　　但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斯特林贵族常有的傲慢。

　　她看着周围那些伦德尔人。

　　“我是艾莉西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莱茵帝国的第一公主。”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又响起来。

　　“公主亲自来了？”

　　“装的吧？”

　　“肯定有阴谋。”

　　第一公主往前走了一步，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她说，“我知道斯特林人对你们做过什么。我也知道，告示贴过很多次，粮从来没有发到你们手里。”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今天亲自来。我站在这里，看着粮发到你们手上。”

　　她抬手示意，士兵们开始卸车，把麻袋一个个搬下来，打开。

　　黄澄澄的粮食倒出来，堆在地上。

　　人群又安静了。

　　“这是这个月的粮。”公主说，“下个月还会来。下下个月也是。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断。”

　　没有人动。

　　没有人上去领。

　　过了很久，有人喊了一声。

　　“骗人的！等我们拿了粮，肯定就要抓人！”

　　“对！肯定是陷阱！”

　　“斯特林人没一个好东西！”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愤怒的脸，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喊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旁边一个护卫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公主，要不……”

　　“退下。”公主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护卫愣了一下，退后。

　　但那个动作已经被看见了。

　　“他们要动手！”

　　“果然有埋伏！”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前涌，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

　　眼看就要乱起来。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过头。

　　莫甘娜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站在公主和人群之间，面对着那些伦德尔人。

　　“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莫甘娜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带粮来，你们骂她。她不带粮来，你们也骂她。那她要怎么做你们才满意？”

　　有人喊：“她是斯特林人！”

　　“她是公主！是最大的那批压迫者！”

　　莫甘娜转向说话的人。

　　“她压迫你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

　　“她让你跪了吗？她让你干活不给钱了吗？她打过你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莫甘娜又转向人群。

　　“我知道你们恨斯特林人，我也恨，我恨了二十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但今天，她带着粮来，亲自站在这里，看着你们领。你们连上去领的勇气都没有？”

　　人群沉默了。

　　一个老人慢慢走出来。

　　他看着公主，又看着那些粮食，嘴唇动了动。

　　“我……我能领吗？”

　　公主点头。

　　“能。”

　　老人走过去，从士兵手里接过一袋粮。他抱着那袋粮，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回人群。

　　又一个走出来。

　　又一个。

　　又一个。

　　开始有人领了。

　　莫甘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粮食，看着公主。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因为还有人没动。那些人站在后面，眼神里还是怀疑。

　　“不够。”她忽然开口。

　　公主看向她。

　　“什么？”

　　莫甘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发的粮，他们收了。但他们还是不信你。”她说，“因为粮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政策今天在，明天可能就废了。”

　　公主看着她。

　　“那你要我怎么做？”

　　莫甘娜盯着她的眼睛。

　　“我要你写一个字据。”

　　“字据？”

　　“对。”莫甘娜说，“写清楚，这些村庄的伦德尔人，受你保护。以后不管是谁，想动他们，得先问你同不同意。”

　　公主沉默了几秒。

　　“你是怕我走了之后，下面的人继续欺压他们？”

　　莫甘娜没有回答。

　　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一瞬间。

　　“好。”

　　她转身，对身边的人说：“拿纸笔来。”

　　护卫递上纸笔。公主就站在那里，把纸铺在马车上，开始写。

　　写完了，她递给莫甘娜。

　　“你看行吗？”

　　莫甘娜低头看。

　　她不识字。

　　但她看见了下面那个红色的印章。

　　她把字据举起来，对着人群。

　　“有这个，够了吗？”

　　人群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老人又走出来。

　　他跪下去。

　　“公主恩德，小的没齿难忘……”

　　“别跪。”

　　公主的声音响起。

　　老人抬起头。

　　公主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我不是让你们跪的。”她说，“我是让你们活的，像人一样活。”

　　老人的眼眶红了。

　　太阳开始西斜，物资发完了。

　　马车一辆一辆离开。

　　第一公主准备上马车时，莫甘娜走过去。

　　“等一下。”

　　第一公主转过身。

　　莫甘娜站在她面前。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心的？”

　　第一公主看着她。

　　“是真心的。”

　　“为什么？”

　　第一公主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是斯特林人，但我也是人。他们是伦德尔人，但他们也是人。”

　　莫甘娜没有说话。

　　第一公主继续说：“我知道很难。两边都有仇恨，两边都有血债。但总要有人开始。”

　　她顿了顿。

　　“我想做那个开始的人。”

　　莫甘娜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种很深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年在灰烬城。想起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到处流浪的日子。想起那些阻止不了的欺压。

　　也许……

　　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

　　“我帮你。”

　　第一公主愣了一下。

　　“什么？”

　　莫甘娜说：“我帮你推行这个政策。我帮你让更多伦德尔人相信你。”

　　第一公主看着她。

　　“为什么？”

　　莫甘娜想了想。

　　“因为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和平，到底能不能实现。”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公主伸出手。

　　“我叫艾莉西亚。”

　　莫甘娜握住那只手。

　　“莫甘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