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焦头烂额
刚处理完一件,又有人来报。
“将军!陇右那边来人了!”
姜维抬起头,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又是陇右世家。
自从魏延跑了,这帮人就盯上他了,三天一封信,五天一催问,明里暗里送好处,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人家觉得拿住了你把柄,不收,人家觉得你不给面子。
最后他学魏延,来者不拒,全部充公。
可事,还是得办。
“来了多少人?”他问。
亲兵脸色古怪:“不少。姜家、梁家、上官家、尹家、杨家,都来人了。说是代表,非要面见将军。”
姜维揉了揉眉心。
这是堵上门来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迎了出去。
姜维走到门口时,心里还在想:魏将军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
魏将军肯定会大咧咧地迎出去,拍着胸脯说“兄弟们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然后把人请进去,茶水管饱,好话说着,正事拖着,拖到对方自己都不好意思催了,再给点甜头,继续拖。
可问题是,他学不来魏延那种浑然天成的厚脸皮。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些。
姜家家主领头进来,也不客气,进门坐下,开门见山:
“姜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初魏将军答应我们的官职,什么时候能落实?”
姜维赔着笑:“这个……正在安排,正在安排。”
他心里想:魏将军当初怎么说的来着?“马上安排”“尽快落实”“别急别急”。对,就是这样,先稳住,再拖。
梁家家主道:“姜将军,这话您说了不下十遍了。我们等了一个多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姜维继续赔笑:“诸位放心,一定尽快,一定尽快。”
上官家家主接话:“是啊,家里子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上任呢。您再这么拖下去,士气都没了。”
姜维额头冒汗:“我知道,我知道。实在是关中这边情况复杂,需要时间协调……”
尹家家主冷笑:“尽快是多快?您给个准话。”
姜维张了张嘴。
他给不出准话。
他忽然想起魏延当初在陇右开那场“卖官会”时的样子,那时候魏延站在那块大木板前,指着一块块写着官职的小木牌,云淡风轻地说“这些都是实惠价”,那些世家一个个被牵着鼻子走,掏钱掏得心甘情愿,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那时候他觉得魏延疯。
现在他觉得魏延神。
可神是神,他学不会啊。
他只能继续赔笑:“诸位再宽限几日,容我再想想办法……”
杨家家主不满道:“姜将军,您这话跟魏将军学的吧?魏将军当初就是这么糊弄我们的!”
姜维:“……”
还真被你说中了。
好不容易把陇右世家的人送走,姜维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要不……咱们先安排几个?”
姜维有气无力:“安排谁?安排到哪?”
他拿起案上那份关中世家的名单,抖了抖:
“你看看这些人,京兆尹,杜家的人,左冯翊,韦家的人,右扶风,张家的人,重要位置,全是关中本地世家把持着,他们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早就把各要害部门把死了,你硬塞个人进去,不出三天就被排挤走。”
副将道:“那咱们就没办法了?”
姜维沉默。
他想起了魏延当初的“妙计”。
卖官,拉陇右世家上船,让他们去跟关中世家斗,计是好计,可魏延只负责挖坑,不负责填坑,坑挖好了,人拉上船了,然后他跑了。
留下自己在这儿填坑。
陇右世家是金主,得罪不起,关中世家是地头蛇,也得罪不起,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将军,”副将又道,“要不……您也病遁?”
姜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心动,有挣扎,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病遁?”他喃喃道,“我也想啊,可我要是病了,这一摊子谁管?”
副将没吭声。
当夜,姜维一个人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两份名单。
一份是陇右世家推荐的官员人选,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姜家的、梁家的、上官家的、尹家的、杨家的,一个个名字后面还注着“某某之侄”“某某之子”“某某门生”。
一份是关中世家现有的官员名单,同样密密麻麻,杜家的、韦家的、张家的、赵家的、苏家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官职履历。
他看看这份,又看看那份,头越来越疼。
若是魏将军在,他会怎么办?
姜维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魏延处理这种事的样子。
魏延肯定会先骂一句“这帮老狐狸”,然后大咧咧地说“怕什么,让他们斗”。
至于怎么斗,魏延肯定会想出一堆损招,比如故意把陇右的人安插到关中世家的地盘上,看他们打起来,或者暗中挑拨,让两边互相猜疑,再或者干脆找个由头,收拾几个跳得最欢的,杀鸡儆猴。
可他不行。
他没那个威望,没那个底气,也没那个脸皮。
他只能慢慢来。一点一点试探,一点一点平衡,一点一点推进。
他想起诸葛亮信里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急,不可躁,小火慢炖,方得真味。”
小火慢炖。
他现在是烈火烹油,但得逼着自己小火慢炖。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回信。
给陇右世家的:
“诸位之意,我已尽知。关中初定,诸事繁杂,官职安排需慎之又慎。容我再做斟酌,必不使诸位久等。若有合适机会,自当优先考虑贵家子弟。望诸位稍安勿躁。”
写完,他看了一遍。
这话术,跟魏延学的。
给关中世家的:
“关中初定,百废待兴。诸位恪尽职守,稳定地方,功劳甚大。望诸位继续安心履职,勿生疑虑。日后若有调动,自当与诸位商议。”
写完,又看一遍。
这话术,也是跟魏延学的。
给诸葛亮的:
“丞相明鉴:陇右世家催问官职甚急,关中世家把持要职甚固,两方角力,维居中调停,如履薄冰。维当谨记丞相教诲,不急不躁,徐徐图之。另,魏将军何时归来?关中事务繁杂,维一人实难支撑,望丞相催一催他。”
写完最后一封,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