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讨论了许多细节。

　　从矿石开采，到冶炼铸造，从工匠培养，到保密制度，从训练方法，到战术配合。

　　一直谈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收住。

　　“铁矿的事，”诸葛亮最后道，“需要你回去办。”

　　魏延点头：“臣明白。”

　　“蜀地本就铁矿多，刚夺下的陇右，也是铁矿丰富。”

　　诸葛亮道，“你回去之后，立刻着手大力开采，开采出来的铁矿石，大部运往益州、成都。”

　　魏延抱拳：“遵命。”

　　诸葛亮又叮嘱道：

　　“羌族那边，两个王子之间正在争位，你注意着些，不要把事情搞得太难看。能用则用，不能用则看着办。”

　　魏延会意：“臣知道。”

　　“还有，”诸葛亮道，“盯紧曹魏那边的动静。多派斥候，勘测关中地形，制定作战计划。以备不时之需。”

　　魏延郑重道：“臣记下了。”

　　诸葛亮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

　　“文长，我等着你带兵打进关中的那一天。”

　　魏延一怔，随即单膝跪地：

　　“臣，必不负丞相所托！”

　　诸葛亮伸手扶起他：

　　“去吧。路上小心。”

　　魏延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

　　“丞相，那火药的事儿。”

　　“知道了。”诸葛亮点点头，“你且放心。”

　　魏延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魏延从成都出发的时候，是三月末。

　　等他晃晃悠悠到陇右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说来也怪，来时只用了五天，昼夜兼程，马都跑瘦了三匹，回去的时候，他偏不着急了。

　　先是把马换成马车，说是“骑马骑得腰疼屁股疼”，然后每到一处驿站或者城池，必定要歇上两天，歇着干什么？吃好的，喝好的，睡好的。

　　“将军，”亲兵忍不住问，“咱们这么慢，丞相知道了会不会？”

　　“丞相？”魏延躺在驿馆的床上，翘着二郎腿，“丞相巴不得我慢点。我回去太快，他才不放心呢。”

　　亲兵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魏延也不解释。

　　他心里清楚，这次回去，陇右那边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快有什么用？快回去也得一件件办。

　　不如慢慢走，边走边想。

　　于是这一慢，就慢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吃了八顿羊肉，喝了十几坛好酒，睡了不知道多少个懒觉，等到终于晃进陇右地界的时候，连拉车的马都胖了一圈。

　　陇右太守府，还是老样子。

　　魏延刚下马车，姜维就迎了出来。

　　“将军！”

　　魏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没瘦，看来陇右的日子不错。”

　　姜维笑了笑，跟着他往里走。

　　进了正堂，魏延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接过亲兵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开口：

　　“伯约，我跟你讲讲成都的事。”

　　姜维正襟危坐。

　　魏延就开始讲，讲刘禅怎么亲自跑到丞相府，讲杨仪李严怎么跳出来弹劾他，讲他如何一五一十讲述战况，讲诸葛亮如何当场戳穿他的隐瞒。

　　讲到诸葛亮斥他“此计太险”的时候，姜维的脸色变了变。

　　讲到诸葛亮说“若是他，会如何如何”的时候，姜维的眼睛亮了。

　　讲到封赏的时候，姜维站起身，抱拳道：

　　“恭喜将军！都乡侯，假节，领凉州诸军事，这是丞相和陛下对将军的信任！”

　　魏延摆摆手：“坐下坐下，别整这些虚的。”

　　姜维重新坐下，但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魏延正要继续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报——！将军！羌胡部小王子求见！”

　　魏延一愣，看向姜维。

　　“他怎么还在这儿？”

　　姜维苦笑。

　　“将军，您别提了。”

　　魏延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姜维叹了口气，开始讲：

　　“自从您给他带了话，让他们来陇右帮忙驻守，这小王子就干脆直接带着兵驻扎在城外，那些老弱妇孺倒是先去了狼跳峡以南，他呢？他把年轻力壮的男子全留下来了。”

　　“自己带的粮草，自己搭的营，不吃咱们的，不喝咱们的，就死心塌地帮咱们驻守。”

　　魏延听得一愣一愣的。

　　姜维继续道：

　　“前两天，羌胡部老首领去世了，马岱将军亲自去了一趟，高翔老将军也去了一趟。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说，他爹死是小事，陇右乃大汉疆土，万一有失，乃是天大的事。说什么也不回去，就要守着陇右。”

　　魏延的嘴巴慢慢张大了。

　　“他还说，”姜维忍着笑，“要把家国大事放在个人小事之上。死也不回去。”

　　魏延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

　　“这人……是真能赖啊。”

　　姜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延瞪了他一眼，又想了想，摆摆手：

　　“行了行了，让他进来吧。”

　　门帘掀开，一个人几乎是冲进来的。

　　魏延还没看清他的脸，那人已经大步流星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魏将军——！”

　　那人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魏延僵住了。

　　那双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握得死紧。

　　“魏将军！末将终于又见到您了！”

　　魏延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又僵硬地扭头看了一眼姜维。

　　姜维站在一旁，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那表情分明在说：将军，您自己看着办。

　　魏延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那个……你先起来说话。”

　　“不起来！”那人死死握着他的手，“将军！末将今日来，就是要跟您说几句话！”

　　魏延：“……”

　　“将军把狼跳峡以南的草原划给末将，这是对末将的看重！”那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末将以后，一定会像对待父亲、对待祖宗那样尊重您、孝敬您、听您的话！”

　　魏延的手被他攥得发麻。

　　他再次僵硬地看向姜维。

　　姜维已经侧过身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魏延咬咬牙，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好、好……你先起来……”

　　“将军！”那人猛地抬头，“您让末将把话说完！”

　　魏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