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骨寨的开窍试,不在内寨里。
在后山蛊林。
那地方平日用木栅围着,里头放的不是给人养的蛊,是给纪家筛人的蛊。谁开了窍,谁没死透,谁能在一堆脏东西里替自己抢出几分像样的命,纪家都拿这个看。
纪沉烽跟着那批新开窍的旁支子弟一路往后山走时,身上那股没退干净的药腥还压在喉咙底下。
他脸色不算好。
也故意没让自己看起来太好。
低资质、昨夜刚从夜瘴试里爬回来、今早才勉强开窍,这种人若一进场就精神得像换了条命,不是招人盯,就是招人杀。
所以他走得不快,呼吸也压着。
像一口气稍微重一点,人就要倒。
可等他走到蛊林口,看见台阶上那两个人时,眼神还是沉了一下。
柳七站在前头。
纪无鹫没来,来的却是纪成岳。
纪家年轻一代里最不缺人捧着的那个。
他穿内寨青褂,腰间悬着一只指肚大的赤甲小蛊,站得不高,却天然带一股俯视人的味道。看见纪沉烽时,他像是稍微想了一下,才把人认出来。
“你还活着。”
不是惊。
更像看见一件本该处理干净的废物又被拖回来了。
纪沉烽低下眼,没接。
纪成岳便也懒得多看,只把目光转向众人,淡淡道:“今日规矩简单。入林,取三样东西出来。”
“一,血牌。”
“二,药芯。”
“三,活蛊。”
“日落前能带全的,记入内寨外册。带不全的,要么再等等,要么以后就别浪费家里药粮。”
旁边立刻有人问:“成岳少爷,活蛊取什么都行?”
纪成岳笑了笑。
“能活着带出来的,都算。”
这话比规矩更狠。
意思就是,你若只能把命带出来,那也许连一只破蛊都不如。
柳七站在一侧,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扫到纪沉烽时,故意顿了顿。
“有些人命是硬,可硬不代表值钱。”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众人都听见,“昨夜能捡条命回来,不代表今日还能靠运气吃饭。”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纪沉烽像没听见。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灰壳蛊贴在虎口下方,冷冷安静着。药瓶里的闻血蛊也还活着。假蜕卷在衣襟里,乌黑裂石压在腰间。东西不多,可够他做事。
铜钟一响,木栅拉开。
人群一涌而入。
蛊林不大,树却密得厉害。地上全是湿叶和旧泥,枝杈间挂着一层灰白虫网,稍一碰就黏一手。前头几个急着抢的旁支一进林便散开,各自往深处扎。
纪沉烽没跟。
抢得太快,不见得先拿到东西。
更容易先撞上坑。
他先蹲下,指尖在地上抹了一点昨夜剩在靴边的血灰,轻轻点进药瓶里。瓶底那只闻血蛊立刻一抖,细尖的头抬起来,朝左前方缓缓一偏。
有血。
不是人刚流的。
更像什么东西受了伤,又还活着。
纪沉烽顺着那个方向走,不快,也不直线。他一路专挑别人不爱走的窄处和湿坡,避开正面大路。走到一片低矮灌木旁时,果然听见里头有动静。
不是脚步。
是喘。
一头半大的斑背山獾被一只铁嘴蜈咬断了前腿,正缩在树根底下,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音。山獾肚腹边鼓着一块血包,显然活不成了。铁嘴蜈却也没好到哪去,尾壳裂了一截,半边身子都陷在泥里,动得发慢。
纪沉烽看见那条蜈的第一眼,就知道它就是活蛊。
可旁边那只山獾的伤口里,还嵌着一块木牌。
血牌。
纪家果然没把东西明摆着放。
都塞在会咬人的地方。
纪沉烽没有立刻上。
他先把灰壳蛊覆到左前臂上,又捡了块拳头大的碎石,朝另一边树根砸过去。那铁嘴蜈一惊,头先偏过去半寸。就这半寸,纪沉烽人已经贴上去,左臂硬挡它那一口,右手握刀,狠狠干进它裂开的尾壳缝里。
“噗。”
刀不深。
可正扎在旧伤里。
铁嘴蜈猛地一卷身,口器“咔”一声咬在灰壳覆着的手臂外层。纪沉烽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灰壳当场裂开两层。可到底没咬透。
下一瞬,他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直接捅进它头下软肉。
铁嘴蜈抖了几抖,终于不动了。
纪沉烽靠着树喘了两口气,先把山獾伤口里的血牌拔出来,随后用旧布缠住那条蜈,连活带死先包住。
纪成岳说的是活蛊。
可没说必须活多久。
只要带出去时还没凉透,就算活。
第一样拿到手,纪沉烽没急着走。
他蹲下身,在山獾伤口边摸了两下,果然又摸出一团发热的药芯,是纪家常拿来做开窍药引的赤髓草心。只是已经被血泡软了一半,别人若来得晚些,多半就要烂在肉里。
第二样,也有了。
纪沉烽把东西一一收好,转身继续往林里走。
没走多远,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那株药是我先看见的!”
“你看见就算你的?你纪家给你封了名?”
紧接着,是拳脚声。
纪沉烽本来没想管。
可闻血蛊在瓶底又偏了一下。
还是左。
而且这次更急。
说明那边除了打架,还有真正的血。
纪沉烽绕过去一看,果然见两名旁支正扭成一团,脚边滚着一只巴掌大的黑刺蛊。那蛊本来被压在石头下,结果两人抢药时把石头踢翻了,黑刺蛊受惊,已经连扎了其中一人两下。
中刺那人还在硬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毒。
纪沉烽目光只在那只黑刺蛊身上停了一瞬,便知道这东西不值他冒险。
他转身就走。
不是冷血。
是帐算不过来。
走出去十来步时,后头果然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没多久,便彻底没声了。
纪沉烽没回头。
蛊林就是这样。
别人死,不是稀奇。
你若停下来替别人可惜,死的很快就是自己。
林子越往里,光越暗。
到一片裂石坡时,纪沉烽才第一次真正撞上柳七。
柳七没进深处,只带着两个纪家狗腿在坡边翻东西。他显然不是来试的,是来巡,也顺手捡看得上的货。看见纪沉烽从灌木后钻出来,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种废口子,也能摸到这儿?”
纪沉烽不答,转身就要换路。
柳七却不肯放。
他抬手一指坡顶那块裂石下头,一株拇指高的黑芽正从石缝里钻出来,芽尖上还结着一滴暗红露珠。
“看见没?裂髓芽。你若有本事,上去摘下来,我便不拦你。”
旁边那两个狗腿立刻笑了。
谁都看得出来,那块裂石是松的。
下面坡也陡。
人一踩上去,十有八九连石头一起滚下来。
柳七不是在给机会。
是在逗狗。
纪沉烽抬眼扫了那块裂石一眼,又看了看柳七裤脚外侧那道不明显的旧疤,神色没动。
“不敢?”柳七笑得更欢,“昨夜活着回来,我还当你真多了点本事。”
纪沉烽像是被激了一下,真往坡上走了两步。
柳七眼里那点轻蔑顿时更重。
可纪沉烽走到坡底,却没继续往上,而是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极轻地往另一边裂缝里一弹。
“啪。”
声音不大。
可坡上那株裂髓芽旁边的石缝里,竟立刻窜出一条细白影子。
是条藏在石缝里的石缝蛇。
小,快,最爱在这种裂石边待着。
柳七那两个狗腿离得近,其中一个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已经被咬了一口。
他惨叫着往后蹦,正撞在柳七身上。柳七骂着推人,脚步一乱,自己也往那块松石边上踩了半边。
裂石“咔”地响了一声。
没塌。
只是更裂了点。
纪沉烽把这一幕看进眼里,转身就走。
走之前,他脚尖一拨,悄无声息把一小块早碎开的黑石片踢进了自己靴底。
那是那株裂髓芽根下本来压着的东西。
乌黑,天然细裂,边沿像薄刃。
正是养那枚乌黑裂石最合适的口粮。
柳七回过神时,纪沉烽已经走远了。
“站住!”
纪沉烽像没听见,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必要在这时跟柳七狠狠干。
可也不耽误他顺手拿走自己要的东西。
到午后,蛊林里的人已经少了半数。
有人带着东西往外赶,有人被抬着往外拖,也有人干脆没动静了。纪沉烽找了处背阴石洼,先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铁嘴蜈翻出来看了一眼。
还活。
足够交差。
药芯、血牌、活蛊,三样齐了。
照理说,这会儿出去就行。
可纪沉烽没急。
他把靴底那几片黑石裂片拿出来,又把腰间那枚乌黑裂石放在掌心,轻轻一碰。
那东西像饿久了,一碰到裂片便微微发热。
纪沉烽心里一动,把其中最细的一片压了上去。
下一息,裂片竟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啃掉似的,边沿无声地塌下去。
而那枚乌黑裂石表面的细纹,则更清了一层。
纪沉烽低头看着,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第四样东西,快醒了。
日头西斜时,纪沉烽踩着最后一线光出了蛊林。
柳七站在外头记人,脸色不太好,显然白日里在坡上丢的面子还没压下去。可当他看见纪沉烽把三样东西一一放上木盘时,还是怔了一下。
血牌。
赤髓药芯。
还有一条被旧布缠着、到现在还会抽尾的铁嘴蜈。
四周那些先出来的旁支全安静了。
纪沉烽明明最不起眼。
可也是最像不该成的那个。
柳七盯着那三样东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命硬。”
纪沉烽还是没接。
他只是把目光从柳七手边那本记录名次的小册上扫过去,又慢慢垂下去。
命硬不硬,以后再说。
可从今天起,乌骨寨里这群人再看他,已经不能再像看一只空手的杂役了。
更靠后那排等着验身的旁支少年,也都在看他。
有两个是昨夜夜瘴试里一起进去的。
昨夜他们看纪沉烽,眼神里还有那种“反正活不过明天”的麻木。可到了现在,那层麻木已经裂开一点,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敬,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像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平时最不起眼的人,不光没死,还先把三样东西都带出来了。
这种别扭,比直接的敌意更有用。
因为它说明,纪沉烽在他们心里,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该死的那堆人”。
柳七很快把那点怔色压下去,挥手叫后头人验身。
验身比点货更脏。
衣襟、袖口、靴底、发里,全得翻。一个旁支少年刚把怀里藏的半截药藤掏出来,就被旁边纪家狗腿一脚踹翻,连同白日里好不容易带出来的一只小青蜥一起摔进泥里。那青蜥当场被踩碎了头,少年脸色白得厉害,嘴唇抖了几下,愣是不敢吭。
纪沉烽站在旁边,看得很静。
他不是不疼。
只是早就知道,在乌骨寨这种地方,规矩从来不是拿来管人,是拿来告诉你,谁有资格把你的东西踩烂。
轮到他时,两个狗腿也没少翻。
旧布、衣襟、靴底,连他腰间缠着的破绳都被扯开看了一遍。可那几片黑石裂片早被他塞进更脏的地方,贴着腿侧旧伤布片压住,谁也不愿真把手伸进去细抠。
纪沉烽便由着他们翻。
越翻,越像什么都没有。
越像,柳七心里那口气就越堵。
到最后,他甚至亲手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铁嘴蜈拎起来,盯着纪沉烽冷笑:“这也叫活蛊?”
纪沉烽抬眼,声音不高。
“少爷先前说,能活着带出来的,都算。”
四周顿时静了一下。
话是纪成岳说的。
柳七当然不敢当众改。
他脸色一沉,手指一松,那条铁嘴蜈摔回木盘,尾巴还抽了两下,像故意替纪沉烽补了一记耳光。旁边那两个狗腿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有点扭。
柳七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记上。”
木牌边的小册子便多了一道细痕。
纪沉烽低头看见了。
不是名字,只是一道先记先过的短横。可在乌骨寨这种地方,很多人的命,连这么一道短横都混不上。
等他从后山木栅走出来时,天边只剩一点灰红。
后头蛊林里还有人没出来。
也有人永远不会出来了。
纪沉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手伸进袖里,轻轻摸了一下那枚仍微微发热的乌黑裂石。
石面里的细纹比先前更亮了一点,像在很黑的地方,悄悄睁开了一只细眼。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自己手里真正能咬人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