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万蛊埋天

第7章 开窍试

万蛊埋天 玄武儿 5683 2026-03-29 17:54

  乌骨寨的开窍试,不在内寨里。

  在后山蛊林。

  那地方平日用木栅围着,里头放的不是给人养的蛊,是给纪家筛人的蛊。谁开了窍,谁没死透,谁能在一堆脏东西里替自己抢出几分像样的命,纪家都拿这个看。

  纪沉烽跟着那批新开窍的旁支子弟一路往后山走时,身上那股没退干净的药腥还压在喉咙底下。

  他脸色不算好。

  也故意没让自己看起来太好。

  低资质、昨夜刚从夜瘴试里爬回来、今早才勉强开窍,这种人若一进场就精神得像换了条命,不是招人盯,就是招人杀。

  所以他走得不快,呼吸也压着。

  像一口气稍微重一点,人就要倒。

  可等他走到蛊林口,看见台阶上那两个人时,眼神还是沉了一下。

  柳七站在前头。

  纪无鹫没来,来的却是纪成岳。

  纪家年轻一代里最不缺人捧着的那个。

  他穿内寨青褂,腰间悬着一只指肚大的赤甲小蛊,站得不高,却天然带一股俯视人的味道。看见纪沉烽时,他像是稍微想了一下,才把人认出来。

  “你还活着。”

  不是惊。

  更像看见一件本该处理干净的废物又被拖回来了。

  纪沉烽低下眼,没接。

  纪成岳便也懒得多看,只把目光转向众人,淡淡道:“今日规矩简单。入林,取三样东西出来。”

  “一,血牌。”

  “二,药芯。”

  “三,活蛊。”

  “日落前能带全的,记入内寨外册。带不全的,要么再等等,要么以后就别浪费家里药粮。”

  旁边立刻有人问:“成岳少爷,活蛊取什么都行?”

  纪成岳笑了笑。

  “能活着带出来的,都算。”

  这话比规矩更狠。

  意思就是,你若只能把命带出来,那也许连一只破蛊都不如。

  柳七站在一侧,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扫到纪沉烽时,故意顿了顿。

  “有些人命是硬,可硬不代表值钱。”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众人都听见,“昨夜能捡条命回来,不代表今日还能靠运气吃饭。”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纪沉烽像没听见。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灰壳蛊贴在虎口下方,冷冷安静着。药瓶里的闻血蛊也还活着。假蜕卷在衣襟里,乌黑裂石压在腰间。东西不多,可够他做事。

  铜钟一响,木栅拉开。

  人群一涌而入。

  蛊林不大,树却密得厉害。地上全是湿叶和旧泥,枝杈间挂着一层灰白虫网,稍一碰就黏一手。前头几个急着抢的旁支一进林便散开,各自往深处扎。

  纪沉烽没跟。

  抢得太快,不见得先拿到东西。

  更容易先撞上坑。

  他先蹲下,指尖在地上抹了一点昨夜剩在靴边的血灰,轻轻点进药瓶里。瓶底那只闻血蛊立刻一抖,细尖的头抬起来,朝左前方缓缓一偏。

  有血。

  不是人刚流的。

  更像什么东西受了伤,又还活着。

  纪沉烽顺着那个方向走,不快,也不直线。他一路专挑别人不爱走的窄处和湿坡,避开正面大路。走到一片低矮灌木旁时,果然听见里头有动静。

  不是脚步。

  是喘。

  一头半大的斑背山獾被一只铁嘴蜈咬断了前腿,正缩在树根底下,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音。山獾肚腹边鼓着一块血包,显然活不成了。铁嘴蜈却也没好到哪去,尾壳裂了一截,半边身子都陷在泥里,动得发慢。

  纪沉烽看见那条蜈的第一眼,就知道它就是活蛊。

  可旁边那只山獾的伤口里,还嵌着一块木牌。

  血牌。

  纪家果然没把东西明摆着放。

  都塞在会咬人的地方。

  纪沉烽没有立刻上。

  他先把灰壳蛊覆到左前臂上,又捡了块拳头大的碎石,朝另一边树根砸过去。那铁嘴蜈一惊,头先偏过去半寸。就这半寸,纪沉烽人已经贴上去,左臂硬挡它那一口,右手握刀,狠狠干进它裂开的尾壳缝里。

  “噗。”

  刀不深。

  可正扎在旧伤里。

  铁嘴蜈猛地一卷身,口器“咔”一声咬在灰壳覆着的手臂外层。纪沉烽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灰壳当场裂开两层。可到底没咬透。

  下一瞬,他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直接捅进它头下软肉。

  铁嘴蜈抖了几抖,终于不动了。

  纪沉烽靠着树喘了两口气,先把山獾伤口里的血牌拔出来,随后用旧布缠住那条蜈,连活带死先包住。

  纪成岳说的是活蛊。

  可没说必须活多久。

  只要带出去时还没凉透,就算活。

  第一样拿到手,纪沉烽没急着走。

  他蹲下身,在山獾伤口边摸了两下,果然又摸出一团发热的药芯,是纪家常拿来做开窍药引的赤髓草心。只是已经被血泡软了一半,别人若来得晚些,多半就要烂在肉里。

  第二样,也有了。

  纪沉烽把东西一一收好,转身继续往林里走。

  没走多远,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那株药是我先看见的!”

  “你看见就算你的?你纪家给你封了名?”

  紧接着,是拳脚声。

  纪沉烽本来没想管。

  可闻血蛊在瓶底又偏了一下。

  还是左。

  而且这次更急。

  说明那边除了打架,还有真正的血。

  纪沉烽绕过去一看,果然见两名旁支正扭成一团,脚边滚着一只巴掌大的黑刺蛊。那蛊本来被压在石头下,结果两人抢药时把石头踢翻了,黑刺蛊受惊,已经连扎了其中一人两下。

  中刺那人还在硬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毒。

  纪沉烽目光只在那只黑刺蛊身上停了一瞬,便知道这东西不值他冒险。

  他转身就走。

  不是冷血。

  是帐算不过来。

  走出去十来步时,后头果然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没多久,便彻底没声了。

  纪沉烽没回头。

  蛊林就是这样。

  别人死,不是稀奇。

  你若停下来替别人可惜,死的很快就是自己。

  林子越往里,光越暗。

  到一片裂石坡时,纪沉烽才第一次真正撞上柳七。

  柳七没进深处,只带着两个纪家狗腿在坡边翻东西。他显然不是来试的,是来巡,也顺手捡看得上的货。看见纪沉烽从灌木后钻出来,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种废口子,也能摸到这儿?”

  纪沉烽不答,转身就要换路。

  柳七却不肯放。

  他抬手一指坡顶那块裂石下头,一株拇指高的黑芽正从石缝里钻出来,芽尖上还结着一滴暗红露珠。

  “看见没?裂髓芽。你若有本事,上去摘下来,我便不拦你。”

  旁边那两个狗腿立刻笑了。

  谁都看得出来,那块裂石是松的。

  下面坡也陡。

  人一踩上去,十有八九连石头一起滚下来。

  柳七不是在给机会。

  是在逗狗。

  纪沉烽抬眼扫了那块裂石一眼,又看了看柳七裤脚外侧那道不明显的旧疤,神色没动。

  “不敢?”柳七笑得更欢,“昨夜活着回来,我还当你真多了点本事。”

  纪沉烽像是被激了一下,真往坡上走了两步。

  柳七眼里那点轻蔑顿时更重。

  可纪沉烽走到坡底,却没继续往上,而是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极轻地往另一边裂缝里一弹。

  “啪。”

  声音不大。

  可坡上那株裂髓芽旁边的石缝里,竟立刻窜出一条细白影子。

  是条藏在石缝里的石缝蛇。

  小,快,最爱在这种裂石边待着。

  柳七那两个狗腿离得近,其中一个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已经被咬了一口。

  他惨叫着往后蹦,正撞在柳七身上。柳七骂着推人,脚步一乱,自己也往那块松石边上踩了半边。

  裂石“咔”地响了一声。

  没塌。

  只是更裂了点。

  纪沉烽把这一幕看进眼里,转身就走。

  走之前,他脚尖一拨,悄无声息把一小块早碎开的黑石片踢进了自己靴底。

  那是那株裂髓芽根下本来压着的东西。

  乌黑,天然细裂,边沿像薄刃。

  正是养那枚乌黑裂石最合适的口粮。

  柳七回过神时,纪沉烽已经走远了。

  “站住!”

  纪沉烽像没听见,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必要在这时跟柳七狠狠干。

  可也不耽误他顺手拿走自己要的东西。

  到午后,蛊林里的人已经少了半数。

  有人带着东西往外赶,有人被抬着往外拖,也有人干脆没动静了。纪沉烽找了处背阴石洼,先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铁嘴蜈翻出来看了一眼。

  还活。

  足够交差。

  药芯、血牌、活蛊,三样齐了。

  照理说,这会儿出去就行。

  可纪沉烽没急。

  他把靴底那几片黑石裂片拿出来,又把腰间那枚乌黑裂石放在掌心,轻轻一碰。

  那东西像饿久了,一碰到裂片便微微发热。

  纪沉烽心里一动,把其中最细的一片压了上去。

  下一息,裂片竟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啃掉似的,边沿无声地塌下去。

  而那枚乌黑裂石表面的细纹,则更清了一层。

  纪沉烽低头看着,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第四样东西,快醒了。

  日头西斜时,纪沉烽踩着最后一线光出了蛊林。

  柳七站在外头记人,脸色不太好,显然白日里在坡上丢的面子还没压下去。可当他看见纪沉烽把三样东西一一放上木盘时,还是怔了一下。

  血牌。

  赤髓药芯。

  还有一条被旧布缠着、到现在还会抽尾的铁嘴蜈。

  四周那些先出来的旁支全安静了。

  纪沉烽明明最不起眼。

  可也是最像不该成的那个。

  柳七盯着那三样东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命硬。”

  纪沉烽还是没接。

  他只是把目光从柳七手边那本记录名次的小册上扫过去,又慢慢垂下去。

  命硬不硬,以后再说。

  可从今天起,乌骨寨里这群人再看他,已经不能再像看一只空手的杂役了。

  更靠后那排等着验身的旁支少年,也都在看他。

  有两个是昨夜夜瘴试里一起进去的。

  昨夜他们看纪沉烽,眼神里还有那种“反正活不过明天”的麻木。可到了现在,那层麻木已经裂开一点,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敬,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像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平时最不起眼的人,不光没死,还先把三样东西都带出来了。

  这种别扭,比直接的敌意更有用。

  因为它说明,纪沉烽在他们心里,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该死的那堆人”。

  柳七很快把那点怔色压下去,挥手叫后头人验身。

  验身比点货更脏。

  衣襟、袖口、靴底、发里,全得翻。一个旁支少年刚把怀里藏的半截药藤掏出来,就被旁边纪家狗腿一脚踹翻,连同白日里好不容易带出来的一只小青蜥一起摔进泥里。那青蜥当场被踩碎了头,少年脸色白得厉害,嘴唇抖了几下,愣是不敢吭。

  纪沉烽站在旁边,看得很静。

  他不是不疼。

  只是早就知道,在乌骨寨这种地方,规矩从来不是拿来管人,是拿来告诉你,谁有资格把你的东西踩烂。

  轮到他时,两个狗腿也没少翻。

  旧布、衣襟、靴底,连他腰间缠着的破绳都被扯开看了一遍。可那几片黑石裂片早被他塞进更脏的地方,贴着腿侧旧伤布片压住,谁也不愿真把手伸进去细抠。

  纪沉烽便由着他们翻。

  越翻,越像什么都没有。

  越像,柳七心里那口气就越堵。

  到最后,他甚至亲手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铁嘴蜈拎起来,盯着纪沉烽冷笑:“这也叫活蛊?”

  纪沉烽抬眼,声音不高。

  “少爷先前说,能活着带出来的,都算。”

  四周顿时静了一下。

  话是纪成岳说的。

  柳七当然不敢当众改。

  他脸色一沉,手指一松,那条铁嘴蜈摔回木盘,尾巴还抽了两下,像故意替纪沉烽补了一记耳光。旁边那两个狗腿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有点扭。

  柳七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记上。”

  木牌边的小册子便多了一道细痕。

  纪沉烽低头看见了。

  不是名字,只是一道先记先过的短横。可在乌骨寨这种地方,很多人的命,连这么一道短横都混不上。

  等他从后山木栅走出来时,天边只剩一点灰红。

  后头蛊林里还有人没出来。

  也有人永远不会出来了。

  纪沉烽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手伸进袖里,轻轻摸了一下那枚仍微微发热的乌黑裂石。

  石面里的细纹比先前更亮了一点,像在很黑的地方,悄悄睁开了一只细眼。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自己手里真正能咬人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