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散尽雁门雾,风沙漫卷旧关城。
九门大会彻底落幕,四盟归中原,全性赴沙场,江湖表面重归平静,可暗流早已越过千山万水,涌向九天云海之上,那处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地——潜龙之渊。
江湖传言,潜龙之渊万丈深渊之下,藏着地心龙火,炎浪焚天,寻常高手靠近便会被热浪灼得经脉寸断。可极少有人知晓,渊底烈焰之上,云海翻涌之间,竟凌空悬着一座连绵成片的白玉高楼,飞檐翘角隐于云雾,朱柱金瓦映着天光,远远望去,如天宫仙阙落于人间。
楼名——金风细雨楼。
这里不是江南烟雨里的风雅之地,而是整个青龙会唯一的总堂所在。
无分舵,无别院,所有指令皆从此楼发出,所有阴谋皆在此间酝酿。
云海之上,罡风猎猎,吹得楼外旌旗如龙蛇狂舞。
整座金风细雨楼以天外玄玉与深海沉木建成,不惧风雨,不侵刀剑,楼内阵法环环相扣,寻常飞鸟都难靠近半步。楼中殿宇重重,最深处一间“观云殿”,便是公子羽平日议事、静修、收藏神兵之地。
殿内空旷开阔,地面铺着千年寒玉,光可鉴人。四周墙壁上没有字画,没有装饰,只悬着一柄柄世间罕见的神兵利器——有的剑鞘镶满明珠,有的刀身泛着幽蓝寒芒,有的暗器匣古朴神秘,每一件都曾震动江湖,如今却只如寻常摆设,静静陈列,臣服于一人之下。
主位之上,公子羽一身玄金龙纹长袍,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俯瞰天下的冷漠与孤傲。他指尖轻叩扶手,扶手之上嵌着一枚完整的龙形墨玉,触手生寒,气息沉凝。殿内并无多余宫人侍卫,只在他身侧,立着一道纤柔却极有存在感的身影。
明月心。
死而复生,容颜依旧绝世,一袭浅紫纱衣,裙摆轻垂,无风自动。她眉眼温婉,笑意浅浅,看似柔和无害,眼底却藏着比渊底火焰更烈的算计与城府。
此刻,殿中下方,一名全身裹在黑纱中的青龙会死士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气息敛至全无。
此人正是方才从雁门关一路赶回、以秘法穿云上楼的传信人。
“主上,夫人,九门大会始末,已尽数探明。”
死士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大会最后一日,神刀堂姚惜雪设同门论武,点到为止,四盟九门和睦收场。寒江城主曲无忆,与全性新任掌门慕情,在演武场回廊私下独处半柱香时间,旁人不得近前,只观其神态,颇为亲近,临别之际,二人相望良久,情意隐现。”
公子羽指尖一顿,眸中寒光微闪。
“慕情……”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审视天下的压迫感,“一个凭空出世的女子,短短时间内收拢全性散众,自立门户,还能得曲无忆另眼相看,不简单。”
明月心轻步上前,立在公子羽身侧,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肩上,声音轻缓如流水:
“公子是否觉得,此女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
公子羽抬眸,看向她:“夫人此话何意?”
“我复生之后,翻阅青龙会历代密档,”明月心轻声道,“前世江湖,曾有一位女子,性情、气度、甚至细微神态,与今日这慕情,极为相似。而那人,与你我当年之事,与青龙会旧秘,有着斩不断的牵连。”
“你是说,她可能带着前世记忆归来?”
公子羽语气微挑,似笑非笑,“江湖轮回之说,向来虚无缥缈,夫人何时也信这些?”
“旁人不可信,她却未必。”明月心摇头,“曲无忆何等清冷孤高,等闲之人,连靠近她三尺都难,何况是私下独处、临别凝望?若慕情只是寻常新任掌门,绝无可能让曲无忆如此破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更重要的是——我怀疑,她与全性上古传承有关,与那件公子你梦寐以求、却始终无缘一见的东西,有关。”
公子羽眸色骤然一凝。
他这一生,权倾江湖,手握生死,唯一执念,便是搜集世间最强神兵。
孔雀翎、多情环、离别钩、霸王枪、碧玉刀……凡天下有名利器,他皆要纳入金风细雨楼,成为自己掌中收藏。
神兵在手,方能镇住江湖,方能坐稳武林至尊之位。
“夫人指的是?”
明月心微微一笑,抬手轻轻一挥,殿侧一面玉壁缓缓亮起,浮现出一幅古朴图谱。
图谱之上,是一件结构繁复、机括精妙的异形神兵,形如莲台,又如飞梭,周身布满细孔与暗槽,纹路玄奥,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公子前世穷尽心力,只知孔雀翎为天下第一暗器,却不知,暗器之上,尚有更逆天之物。”
明月心指尖轻点图谱,“此物名——千神机。”
“千神机……”公子羽低声重复,眸中兴趣暴涨,“从未听过此名。”
“因此物早已失传,”明月心道,“上古匠神以天外玄铁、地心寒晶、龙角蚕丝合炼而成,不靠内力,不靠真气,只以机括变化,便可引万弩齐发、毒针如雨、飞刃纵横。近可护体,远可诛敌,遇强则强,能吸兵刃之气反伤对手。论威力,十倍于孔雀翎;论精妙,天下机括无一能及。”
公子羽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已不复平静:
“此等神兵,今在何处?”
“秘卷记载,千神机当年由上古全性先祖镇守,藏于一处与‘昆仑遗泽’‘沙场古地’相关的秘境之中。”明月心眸光亮起,“如今全性新驻地,恰在雁门关外沙场。若慕情真是上古全性传人,又带着前世记忆……她必然知道千神机的下落。”
公子羽沉默片刻,指尖缓缓敲击扶手,殿内只余云海风声。
“所以,夫人想先试探她,是否记得前世旧事?”
“正是。”明月心颔首,“若她记得,便是咱们找到千神机的钥匙;若她不记得,也无妨,咱们便可顺势拔除全性,搜遍沙场,断曲无忆一臂,再慢慢寻找秘境入口。”
公子羽淡淡道:“青龙会之中,何人去探最为妥当?”
“不可多带人手,不可暴露身份。”明月心道,“金风细雨楼之下,养着一批‘影阁’死士,擅长潜伏、易容、探密,派一人足矣。就用影十七,此人最擅伪装成江湖散修,不起眼,不生疑,最适合潜入沙场,接近慕情。”
“准。”
公子羽只一字,便定下此事。
影十七当即领命,退下观云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殿内再次只剩下公子羽与明月心二人。
明月心缓步走到公子羽身后,轻轻按住他的肩,语气柔婉:
“公子一生所求,无非武林至尊之位,无非天下神兵尽入囊中。前世你只差一步,却因诸多变数功亏一篑。今生你我重来,天时地利皆在,只要拿到千神机,青龙会便再无敌手。”
公子羽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微凉,气息沉稳:
“天下于我,本就囊中之物。只是神兵不齐,终究遗憾。孔雀翎虽强,却有迹可循,有法可破。千神机若无内力亦可催动,若能为我所用,即便普通死士持之,亦可斩杀顶尖高手。”
“到那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睥睨,“四盟九门,不过土鸡瓦狗。叶知秋老谋深算,姚惜雪刚猛少智,曲无忆清冷自傲……他们自以为守住江湖秩序,却不知,这江湖从始至终,都该由我一言而定。”
明月心轻笑:“公子说得是。只是曲无忆与慕情关系过近,咱们动慕情,寒江城必反。曲无忆心思缜密,又擅长布局,一旦被她察觉咱们在找千神机,必会抢先一步下手。”
“她抢不走。”公子羽语气笃定,“潜龙之渊固若金汤,金风细雨楼布下天罗地网,江湖无人能闯。曲无忆即便聪慧,也绝想不到千神机的存在,更想不到咱们会将目光放在一个刚立门户的全性掌门身上。”
明月心微微垂眸:“话虽如此,可慕情若真是装痴卖傻,故意隐瞒记忆,咱们便会错失先机。”
“所以试探必不可少。”公子羽道,“待影十七回报,再定下一步。若她真无知,便先扰其驻地,乱其心神,逼她露出破绽;若她有记忆,便诱她开口,或以曲无忆为胁,不怕她不交出秘境所在。”
明月心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公子放心,我已吩咐影十七,试探之时,专用只有前世之人才知晓的暗语、地名、秘闻——昆仑墟旧钥、东海流波血誓、青龙会初代暗语‘龙潜于渊,凤栖于梧’,但凡她有半点记忆,必然神色异动。”
“若她半点不动?”
明月心淡淡道:
“那她便是真的一无所知,留着无用,可弃之。”
公子羽闭上眼,周身气息愈发沉冷。
观云殿外,云海翻涌,如江湖波澜,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他一生不信命,只信力。
力从何来?
从权,从兵,从神兵。
千神机若真能如传说一般逆天,那便是他问鼎江湖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时间转回关外沙场。
黄沙漫卷,遮天蔽日。
全性新驻地立在一片高坡之上,石墙简陋,却布有暗哨与警戒阵法。慕情自归驻地之后,白日处理门派事务,安抚弟子,整肃纪律,夜里便独自立在墙头,望着雁门关方向,静静等候曲无忆。
人前,她是沉稳自持、不怒自威的慕掌门;
人后,她依旧是那个满心依恋、只盼姐姐归来的情儿。
这一日,风沙略小。
营门守卫忽然来报:
“掌门,营外有一散修,自称漂泊江湖,久闻全性威名,特来求教武学。”
慕情眸色微冷。
九门大会刚散,关外荒凉,寻常散修绝不会无故来此。
她心中早有警觉,自大会结束,便隐约察觉有人暗中窥探,气息隐秘,绝非江湖路人。
“带他过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布旧衣、面容普通、背着旧布包的男子被引至近前。
正是影十七所扮的散修。
他一见慕情,当即躬身行礼,神态谦卑:
“在下苏四,江湖流浪人,听闻慕掌门年少执掌全性,气度不凡,特来拜望,只求能略得指点,便心满意足。”
慕情静静打量他片刻,目光平静无波:
“沙场苦寒,全性刚立,武学浅薄,不敢误人。阁下还是请回吧。”
影十七早有准备,故作恳切:
“慕掌门何必过谦。在下漂泊半生,也曾听闻不少江湖旧事,昔年昆仑墟秘境开启,多少豪杰争夺秘钥,最终却不知所踪;还有东海流波岛血誓,一诺千金,如今早已无人记得……想来慕掌门执掌门派,必然听过这些典故。”
他刻意放慢语速,目光紧紧锁在慕情脸上。
然而,慕情只是微微蹙眉,一脸茫然:
“昆仑墟?流波岛?我从未听过这些地方。我自执掌全性以来,只守关外一地,不问江湖过往,阁下怕是找错人了。”
影十七心中微讶,面上不动声色,再试一句:
“那‘龙潜于渊,凤栖于梧’,此句江湖密语,掌门总该听过吧?”
慕情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已略带不耐:
“不知。阁下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此地不欢迎闲人,速速离去。”
她神色坦荡,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躲、慌乱、迟疑,完全就是一个对江湖秘闻一无所知、只安心守着门派的新晋掌门。
影十七接连试探数句,从全性上古传承,到青龙会早年秘事,再到几处早已消失的秘境入口,慕情皆一概摇头,一脸困惑,甚至明显生出逐客之意。
影十七心中已然笃定:
此女全无前世记忆,就是一个普通掌门,与上古秘闻无关,与千神机无关,更与公子羽、明月心的前世旧事无关。
他不敢久留,连忙告罪告辞,转身快步消失在黄沙之中。
营门之前,慕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那点茫然与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怎会不知。
昆仑墟,流波岛,青龙会暗语……
每一个字,她都刻骨铭心。
前世种种,她一丝一毫都未忘记。
只是她更清楚,一旦暴露自己记得前世,等待她的,将是灭顶之灾。
青龙会虎视眈眈,公子羽狠辣无情,明月心机敏莫测,若让他们知道她守着全性传承、记得上古秘辛,沙场顷刻便会化为血海。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连累曲无忆,不能连累寒江城。
所以她演了一场戏。
演得浑然天成,不露半点痕迹。
影十七以为试探成功,殊不知,自己早已落入慕情的伪装之中。
慕情缓缓转身,步入营内。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试探,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暗处的眼睛,不会轻易放过她。
三日后,潜龙之渊,金风细雨楼,观云殿。
影十七全身而返,重回殿内,单膝跪地,声音恭敬清晰:
“主上,夫人,属下已探明。那慕情对昆仑墟、流波岛、青龙会旧语一概不知,神色茫然,并无半分异样,属下断定,她无前世记忆,只是寻常掌门,不足为惧。”
明月心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当真毫无破绽?”
“绝无。”影十七笃定,“她一心镇守关外,对江湖旧事毫无兴趣,甚至对属下的试探颇为厌烦,显然是真不知情。”
公子羽睁开眼,眸中冷光淡淡散开:
“既然如此,她便与千神机无关。”
明月心轻蹙秀眉,略一思索,却并未完全放下心:
“公子,纵然她无记忆,全性终究占着沙场古地。上古全性遗址,极可能便在附近。千神机线索,未必系于人,也可能系于地。”
公子羽颔首:“有理。”
他站起身,龙纹长袍随风微动,缓步走到神兵墙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柄古剑剑鞘,声音低沉而威严:
“传令下去:
一、影阁继续潜伏沙场四周,暗中探查全性驻地地下、周遭古地、石窟秘境,寻找任何与机关、玄铁、上古符文相关的痕迹。
二、不许轻举妄动,不许暴露身份,不许直接与全性冲突。曲无忆与慕情关系匪浅,一旦动手,寒江城必至,届时反而麻烦。
三、加派人手,追查昆仑遗泽相关古籍、地图、残片,凡是与‘全性’‘千神机’‘机括神兵’相关的一字一句,尽数带回金风细雨楼。”
明月心立刻接话:
“属下明白。另外,姚惜雪、叶知秋等人,近来与我往来看似平和,实则各有防备。九门大会看似和睦,四盟之间依旧猜忌重重,咱们可顺势散布流言,挑拨太白、真武、神刀之间关系,让他们自顾不暇,无暇顾及关外全性。”
公子羽淡淡一笑:
“夫人总是想得周全。”
“我只为公子。”明月心抬眸,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前世你未能集齐天下神兵,未能登临绝顶,今生我必助你一一实现。孔雀翎已在你手,千神机若再归你囊中,天下神兵,无人能与你争锋。”
公子羽转过身,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目光深邃:
“天下神兵,天下江湖,天下人心……我都要。
但在这一切之上,我只要一人陪在身边。”
明月心心口微暖,轻声道:
“我在。”
殿外云海翻腾,罡风呼啸。
金风细雨楼立于九天之上,如一条蛰伏的巨龙,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翻身入海,搅动整个江湖。
公子羽缓步走回主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冷肃:
“慕情一事,暂且搁置。她既无记忆,便不成威胁,留着她,反而能替我们看住沙场。待咱们找到千神机秘境入口,再取她性命不迟。”
明月心轻轻点头:
“公子英明。届时全性覆灭,曲无忆即便心痛,也来不及阻止。我们拿到千神机,便可立刻布防,以神兵之力震慑四盟,一步步蚕食江湖,最终让整个武林,都臣服于青龙会,臣服于公子。”
“不止江湖。”公子羽眸中光芒暴涨,“我要的,是凡有血气之地,皆闻公子羽之名;凡有兵刃之处,皆以青龙会为尊。”
明月心屈膝微微一礼:
“明月心在此立誓,此生此世,辅佐公子,一统武林,尽收神兵,至死不渝。”
公子羽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那笑容不似温和,却带着极致的掌控与自信。
潜龙之渊深不见底,金风细雨楼高不可攀。
江湖之人只知四盟九门,却不知真正掌控棋局的人,一直坐在云海之上,冷眼俯视众生。
慕情装作失忆,骗过了影十七,骗过了明月心初步判断,也暂时骗过了公子羽。
她以为自己暂时安全,却不知道,自己驻守的这片荒凉沙场,早已成为青龙会寻找千神机的核心目标。
她以为自己守住了秘密,却不知,一张围绕着她、围绕着全性、围绕着上古神兵的大网,正在九天之上,悄然收紧。
曲无忆尚在江南返程途中,对金风细雨楼的阴谋一无所知。
她只记得雁门关回廊下那句承诺:
“我得空,便出关来看你。”
而慕情也记得那句回应:
“我在沙场,一直等你。”
只是她们都未曾料到,
沙场的风,很快便会染上血味。
潜龙之渊的龙,已经睁开了眼。
千神机的传说,即将重临江湖。
一场关乎神兵、关乎记忆、关乎生死、关乎整个江湖格局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