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浪涛翻涌如沸。
一艘漆成玄黑色的东瀛御船,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避开大宋水师巡海战船,向着中原内陆方向疾驰。船首高悬的菊花纹章被刻意收起,只余下一层暗沉的麻布遮掩,仿佛连海风都识趣地压低了声响,不敢泄露这船上之人的身份。
船舱之内,灯火昏黄。
东瀛天皇正襟危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下首,跪着先前出使中原、与四盟谈判的全权使者。使者一身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头几乎垂到了地面,声音颤抖不止。
“陛下……臣有罪。”
天皇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使者的心脉之上。
“你有罪?”天皇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你何止是有罪。朕命你率军出征,为庐山一役雪耻,扬我大东瀛国威。你打不动四盟联军也就罢了,竟还擅自与他们议和,签下那般屈辱条款——还跟朕连夜传信,说是四盟兵锋正盛,再打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劝朕忍气吞声,先保下岛国元气。”
说到最后一句,天皇猛地一拍桌案,杯盏震得哐当作响。
“你告诉朕,这叫议和?”
“这叫认输!这叫丧权辱国!”
使者浑身一颤,连忙叩首:“陛下息怒!当时四盟兵马合围,寒江城、万里杀、水龙吟、帝王州四方齐出,我军久攻不下,粮草不济……臣也是迫不得已,才暂且签下盟约,以求保全大军归国。”
“迫不得已?”天皇冷笑,“那你归国之后,怎么又来同朕说,你觉得亏了?觉得本该狮子大开口,让四盟割地赔款?”
使者额头渗血,咬牙道:“臣归国之后反复思量,越想越是不甘。四盟看似势大,实则内部不和,帝王州与万里杀早有嫌隙,水龙吟偏安一隅,寒江城更是只守不攻。他们看似强硬,实则也怕持久战拖垮自身。臣若是再强硬几分,未必不能逼他们割让江淮沿海之地,赔我金银百万,良马万匹!”
“如今盟约已签,我东瀛非但未得寸土,反倒折损颜面,国库空虚,将士心寒……臣越想越是悔恨,自觉愧对陛下,愧对庐山战死英灵!”
天皇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使者所言不虚。
庐山一役,东瀛精锐折损惨重,本想借着大军压境,狠狠从中原身上撕下一块肥肉来补偿损失。可打到最后,不仅没占到便宜,反倒被四盟逼得低头议和。
传回东瀛国内,早已流言四起,贵族与武将纷纷非议,说他这位天皇软弱无能,连中原江湖门派都斗不过。
若是不能扳回一城,他的皇位,都将摇摇欲坠。
“事到如今,盟约已立,再反悔,便是失信于天下。”天皇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四盟固然可憎,但真正掌控中原江湖生死的,从来不是什么四盟九门,而是那个隐在九天云海之上的组织。”
使者一愣:“陛下说的是……”
“青龙会。”
天皇一字一顿,吐出这三个字时,连船舱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青龙会盘踞潜龙之渊,总坛金风细雨楼悬于九天云海,世间无人敢轻易冒犯。公子羽执掌青龙会,号令天下黑道,连朝廷都要避让三分。四盟之所以敢与我东瀛抗衡,不过是仗着暂时未被青龙会视作大敌。”
使者恍然大悟:“陛下的意思是……我们联合青龙会?”
“不是联合。”天皇摇头,语气冰冷而现实,“是投靠。”
“我东瀛以属国之礼,归顺公子羽,奉他为江湖共主。换他出手,助我压服四盟,撕毁旧约,重新定立新的盟约——割地、赔款、占港、驻兵,朕要让中原人知道,惹恼我东瀛,要付出何等代价!”
使者浑身一震,抬头惊道:“陛下!这……这可是引狼入室啊!青龙会何等凶戾,公子羽更是喜怒无常,一旦依附,我东瀛再无自主之日!”
“自主?”天皇嗤笑,“如今连四盟都摆不平,谈何自主?若是不能借青龙会之势重振国威,用不了多久,国内便会叛乱四起,贵族割据,朕这个天皇,怕是连坐都坐不稳。”
“与其被内乱拖垮,不如依附强者,借刀杀人,先拿回属于朕的尊严与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一片的海面,声音轻却狠绝:
“传朕密令,备上国礼,朕要亲自潜入中原,前往潜龙之渊,求见青龙会右使——唐无夜。”
数日后,潜龙之渊。
寻常人只知此地山高谷深,云雾终年不散,乃是一处绝地。却不知,云雾之上,另有乾坤。
九天云海之中,一座白玉为阶、金瓦为顶的巨楼悬浮于云气之间,飞檐翘角,隐现如龙,正是青龙会总坛——金风细雨楼。
楼外云海翻涌,罡风呼啸,寻常武者踏足此处,便会被气流卷下深渊,粉身碎骨。唯有青龙会嫡系,方能凭借专属令牌与轻功路径,安然登楼。
今日,楼外云道之上,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东瀛天皇一身素色布衣,遮掩了一身华贵王气,只留下一双阴鸷锐利的眼睛。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武士,皆是东瀛顶尖高手,却依旧被这九天云海的气势压得气息不稳。
“来者止步。”
两道黑影自云中骤然现身,手持长刀,面无表情,正是青龙会守坛死士。
“此地乃青龙会禁地,擅闯者,杀无赦。”
天皇压下心中惊悸,抱拳道:“东瀛天皇,特来求见青龙会右使唐无夜大人,有要事相商,愿献重宝,求见公子羽主人。”
死士对视一眼,并未立刻放行。
青龙会规矩森严,即便是一国之君,也需通报等候。
不多时,一道白衣身影自云海深处缓步而来。
那人面如冠玉,气质温雅,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手中轻摇折扇,看似风流名士,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正是唐无夜。
昔日蜀中唐门门主,因宗门内乱与流云扇失窃一事,愤而出走,投入青龙会,凭一身绝世暗器与毒功,坐上右使之位,执掌生杀大权。
“东瀛天皇?”唐无夜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天皇,“中原与东瀛刚罢兵议和,你不在岛国安坐,反倒闯我潜龙之渊,意欲何为?”
天皇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唐右使明鉴。先前与四盟谈判,对方兵锋甚锐,还跟朕连夜传信,言明再战恐有不测,我这才暂时签下条款。事后回想,越想越是屈辱。我东瀛此番前来,并非挑衅,而是真心归顺,愿投公子羽麾下,为青龙会马首是瞻。”
“归顺?”唐无夜嗤笑一声,“江湖之上,想投靠我青龙会的人,如过江之鲫。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想要我青龙会为你办事,你得先拿出诚意。”
“诚意自然有。”天皇抬手示意。
身后一名武士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躬身呈上。
唐无夜挑眉,伸手接过。
木盒入手极沉,盒身雕刻着唐门独有的缠枝莲暗纹,一看便不是凡物。
他缓缓打开盒盖。
一瞬间,一道温润清光自盒中溢出,流转不定,沁人心脾。
一柄折扇静静躺在锦缎之上。
扇骨为千年暖玉雕琢,纹理细密如丝;扇面以深海鲛绡制成,绘流云飞渡、山川河岳,笔法古雅,气势内敛。最显眼的,是扇柄末端,刻着两个极小却苍劲的小篆——
流云。
唐无夜的指尖,猛地一颤。
原本温雅平静的面容,瞬间剧变。
瞳孔骤缩,呼吸一滞,连周身气息都变得紊乱起来。
这扇子……
他不可能认错。
这是唐门世代相传的至宝——流云扇。
是他当年身为唐门门主时,日夜不离身的兵器与信物。
扇中藏有唐门不传之秘,可引气、可藏毒、可发暗器、可破内家真气,乃是唐门百年不出的奇宝。
二十余年前,神偷洛闲夜闯唐门密库,以绝世轻功盗走流云扇,从此销声匿迹。
此事成为唐无夜一生之耻,也成了他离开唐门、投身青龙会的导火索之一。
这么多年,他派人遍寻天下,大海捞针,始终一无所获。
他以为,这扇子早已损毁,或是深埋黄土,再不现于人间。
却没想到,今日,竟在一位东瀛天皇的手中,重新出现。
“此扇……从何而来?”唐无夜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皇见状,心中暗喜,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唐右使,此物乃是我东瀛多年珍藏。”天皇缓缓道,“当年中原神偷洛闲盗得此扇后,辗转出海,流入东瀛贵族之手,代代相传。朕得知右使出身唐门,亦知此扇与你渊源极深,特命人寻出,以完璧归赵之意,献于右使。”
唐无夜指尖轻抚过扇骨,触感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紧。
玉质温润,纹路丝毫不差,扇骨开合之声清脆悦耳,绝非仿造。
是真品。
千真万确,是他丢失了二十余年的流云扇。
一股狂喜、恨意、释然、酸楚交织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木盒,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波澜。
“天皇陛下倒是有心。”唐无夜淡淡道,“连我青龙会都寻不到的东西,竟被你寻来了。”
“一点心意,不足挂齿。”天皇躬身,“朕只求一见公子羽主人,表明东瀛归顺之心。往后,东瀛愿为青龙会海外之臂,四盟若不服,我东瀛愿为先驱,血战到底。只求公子羽主人助我撕毁旧约,重定盟约,让我东瀛拿回应得之地,应得之赔。”
唐无夜看了他片刻。
他自然明白这天皇打的算盘——
借青龙会之势,报复四盟,狮子大开口割地赔款,稳固自身皇位。
但对青龙会而言,多一个海外属国,多一份兵力,多一条海上财路,并无坏处。
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紫檀木盒。
流云扇归位,此恩,他记下了。
“跟我来吧。”唐无夜转身,“我带你入金风细雨楼,见公子羽。”
天皇心中一松,连忙跟上。
穿过层层云海,踏入金风细雨楼。
楼内空旷肃穆,白玉铺地,灯火长明,却不见多少人影,只偶尔有黑衣武士无声穿行,气氛压抑至极。
顶层大殿。
一道玄衣身影负手立于窗前,俯瞰云海万里。
身姿挺拔如孤峰,气质冷冽如寒江,周身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执掌苍生的威压。
正是公子羽。
在他身侧,立着一位红衣女子,容颜绝世,眉眼冷艳,气质风华无双,正是明月心。
唐无夜带着东瀛天皇步入殿内,躬身行礼:“主人,东瀛天皇求见。”
公子羽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天皇身上,淡漠如观蝼蚁。
“东瀛?”公子羽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刚与四盟议和,便又来我青龙会,是嫌命长,还是觉得中原好欺?”
天皇连忙跪倒在地,以最谦卑的姿态叩首:“东瀛小国,愚昧无知,先前冒犯中原四盟,实属不该。今已知悔,愿率全岛归顺青龙会,奉公子羽主人为天下共主,世世代代,永不背叛!”
“四盟欺我岛国小邦,议和条款苛刻至极,臣越想越是不甘,自觉亏负。恳请主人主持公道,助我东瀛压服四盟,割地赔款,以雪前耻!”
公子羽神色不动,并未作答。
唐无夜上前一步,将紫檀木盒呈上:“主人,东瀛天皇献上一份重礼,或许主人会有兴趣。”
公子羽目光微落。
木盒打开,流云扇清光再现。
“流云扇。”公子羽淡淡开口,似是早有耳闻,“唐门至宝,当年失窃江湖,没想到竟流落东瀛。”
“正是。”唐无夜道,“此扇确为真品,乃是属下当年遗失之物。”
公子羽抬手,轻轻一招。
流云扇自盒中飞起,缓缓落入他手中。
他指尖轻捻,扇面徐徐展开,流云山川,尽收眼底。扇骨转动间,暗藏机括之声细微可闻,显然暗器、毒道机关一应俱全。
“好扇。”公子羽点评了二字。
随即,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明月心。
方才还冷冽如冰的眼神,在触及她的那一刻,骤然柔和下来,仿佛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心儿。”
明月心微微一怔,轻声应道:“公子。”
公子羽握着流云扇,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跨越生死的沉重:
“你上一世,本是唐门弟子,天资绝世,风华惊门。”
“为了追随我公子羽,你舍弃唐门身份,断了师门亲缘,背负叛门之名,一路生死相随,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那一世,你身边没有一件真正称手的兵器,屡屡以身犯险,数次因兵器不及他人而落入危局。”
明月心望着他,眼眶微热。
那些被尘封的前尘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唐门的月光,叛逃的雨夜,血战的荒原,临死前的相拥……
她为他,弃了师门,弃了性命,弃了一切。
公子羽将流云扇,轻轻放入她手中,牢牢握住。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受那般委屈。”
“此扇名为流云,出自唐门,正配你前世出身。扇藏机关,可攻可守,可御敌,可护身。”
“从今往后,流云扇归你所有。”
“有扇在,如我在。”
“世间任何人,再想伤你,先过我公子羽这一关,先过你手中这一扇。”
明月心握紧折扇,指尖微微颤抖。
扇体温润,一如他掌心的温度。
前世遗憾,今生弥补。
师门所失,爱人相赠。
她抬眸,望着眼前这个让她甘愿付出一切的男人,轻声道:
“明月心在此谢过了。”
公子羽微微一笑,抬手轻拂她鬓边发丝,转而回头,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东瀛天皇。
眼神再度恢复冰冷淡漠。
“你的诚意,我收下了。”
“你的要求,我也听见了。”
“四盟既然敢欺你,那我青龙会,便替你出头。”
“割地。”
“赔款。”
“海港。”
“兵权。”
公子羽一字一句,响彻金风细雨楼: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但你记住——”
“从今日起,东瀛,是我青龙会之属国。”
“生杀予夺,皆在我手。”
“若有二心。”
他抬手一指。
九天云海之外,一声龙吟震彻云霄。
“我便让你东瀛,举国沉海,永世不得翻身。”
东瀛天皇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声音激动而敬畏:
“臣!谨遵主人之命!万死不辞!”
云海翻涌,金风细雨楼灯火通明。
一场牵动东海与中原江湖的巨大风暴,自此,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