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队正带着十来个兵卒,骑着他那匹鬃毛梳理得油光水滑的战马,不紧不慢地踏过满是血污和狼藉的战场外围。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死状凄惨的白狼部尸体和挣扎呻吟的伤兵,眉头微皱,用马鞭掩了掩鼻子,仿佛那浓烈的血腥和焦臭玷污了他尊贵的嗅觉。
堡门已经打开——那扇用破木板草草修复、勉强能称作“门”的东西。门内,一片沉寂。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在忙碌,默默地将己方阵亡者的遗体抬到一边,用雪覆盖,或将伤员搀扶进地窝子。人人脸上带着烟灰、血污和深重的疲惫,对钱队正一行的到来,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他们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钱队正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惊疑。他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堡内。墙头可见明显的破损和血渍,几处还在冒着淡淡的烟。空地上排着的裹尸席子,以及地窝子里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无不证明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然而,预想中的哭天抢地、惊慌失措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种死寂的、带着刺骨寒意的井然有序。这感觉,比混乱更让人不舒服。
他看到陈晏从最大的那个地窝子里走出来,左臂用脏布条潦草地捆扎着,血迹渗透。脸色苍白,眼眶深陷,但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了过来,在钱队正马前数步站定。
“钱队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晏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堡内新遭胡虏侵袭,一片狼藉,不便招待,还请见谅。”
钱队正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脸上挤出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陈公子言重了。守备大人听闻北碚堡遇袭,忧心不已,特命钱某前来查看,看看兄弟们伤亡如何,是否需要黑山堡支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盖着破席的尸体,语气刻意放得沉重,“看这情形……战事颇烈啊。白狼部来了多少人?战果如何?”
“来袭胡骑约三百,下马步战者近二百。”陈晏平静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赖堡内上下用命,侥幸击退。毙伤敌近百,我方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余。”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只是将最冰冷的数字抛出来。
毙伤敌近百!钱队正眼角微微一跳。他当然不信是“侥幸”,看看这堡的破烂样子,能挡住两百如狼似虎的白狼部战兵,还造成如此杀伤,本身就已极不寻常。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堡内,试图找出些端倪——比如,那些传闻中新打的武器在哪里?那些缴获的皮甲弯刀又在哪里?除了墙头几处不起眼的、似乎被匆忙清理过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奇特的焦煤味,他一无所获。
“陈公子和北碚堡的弟兄们,真是……英勇可嘉啊。”钱队正干笑两声,“以寡敌众,还能取得如此战果,想必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御敌方略?或是得了什么利器相助?”
“无非是凭借残墙断壁,用命去填。”陈晏语气依旧平淡,“砖石木矛而已。白狼部轻敌冒进,又逢其头目巴图被流矢所伤,部众慌乱,这才退去。若其全力来攻,北碚堡早已不存。”他巧妙地将赵长庚那惊世骇俗的一弩,归结为“流矢”和敌方头目受伤的运气,并点出己方已是强弩之末。
钱队正将信将疑,但看陈晏神色疲惫坦然,不似作伪,而堡内也确实是一副元气大伤、油尽灯枯的模样。他眼珠一转,换上一副更加“诚挚”的面孔:“无论如何,此战大涨我边军士气!守备大人闻之,必定欣慰。只是……”他话锋一转,叹气道,“白狼部遭此重创,必不肯干休。脱脱不花主力仍在野马滩,下次若倾巢而来,北碚堡恐难抵挡。守备大人的意思,不如……陈公子和堡内弟兄,暂且撤往黑山堡,以策万全?这北碚堡嘛,暂时弃了也无妨,待日后局势平稳,再作打算。”
撤往黑山堡?陈晏心中冷笑。这恐怕才是王阎王真正的算盘。名正言顺地吞掉北碚堡这点好不容易积攒的人口和可能的技术,将他和韩固置于完全的控制之下,至于这些戍卒流民的死活,谁在乎?
“钱队正和守备大人美意,陈某心领。”陈晏微微躬身,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只是,北碚堡虽破,亦是朝廷疆土,戍边之责未卸。堡内多为边军戍卒及家眷,亦有不愿离乡背井的流民。我等皆愿与此堡共存亡。且白狼部新挫,短期内未必敢再犯。我等当抓紧修缮,以图再战。此时弃堡,恐寒了边塞将士之心,亦长胡虏气焰。”
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朝廷疆土”、“戍边之责”、“将士之心”都搬了出来,堵得钱队正一时语塞。他总不能明说“守备大人觉得你们这点人马守不住,不如过来给我当奴才”。
“这个……陈公子忠勇,令人钦佩。”钱队正脸色微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只是,守堡需要粮秣,需要器械,需要医药。观堡内情形,恐怕……颇为艰难吧?守备大人体恤,特命钱某带来些许粮秣药品,以资慰劳。”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兵卒提上来一个不大的麻布袋子,看着颇有些分量。
“另外,”钱队正盯着陈晏的眼睛,缓缓道,“守备大人听闻,陈公子麾下似乎有位匠人,手艺不俗?如今边塞急需修缮器械的能工巧匠。守备大人意欲征调,前往黑山堡效力,必不薄待。还有,韩卫率乃是东宫旧人,精通战阵,守备大人亦是求贤若渴……”
图穷匕见。要人,要核心人才。石猛和韩固,正是北碚堡眼下最重要的两根柱子。
地窝子附近,正在帮忙搬运伤员的石猛动作顿了一下,背脊微微绷紧。靠在墙边休息的韩固,也缓缓抬起了眼皮,目光冰冷。
陈晏心中怒意升腾,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接过了那袋“慰劳品”,掂了掂,最多三四十斤杂粮。“守备大人厚赐,感激不尽。只是,”他抬起头,迎着钱队正的目光,“石猛兄弟乃是我北碚堡匠作之首,堡防修缮、兵器打造,全赖其力。韩卫率重伤未愈,更兼统领堡内防务,片刻难离。此时调走,无异自毁长城。守备大人既忧心北碚堡安危,想来不会行此剜肉补疮之事。待此间战事稍歇,边堡稳固,再议不迟。”
又是一番滴水不漏的软钉子。钱队正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盯着陈晏看了几秒,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陈公子,果然……不愧是东宫出来的人,说话做事,就是周到。也罢,既然陈公子坚持,钱某自当将原话回禀守备大人。只盼北碚堡在陈公子带领下,真能固若金汤,不负守备大人殷切期望才好。”
他特意在“殷切期望”上咬了重音,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有劳钱队正。”陈晏仿佛没听出来,再次微微颔首。
钱队正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带着人径直离去,马蹄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印记,很快消失在堡外。
直到他们走远,堡门被重新用杂物堵上,陈晏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臂的伤口也突突地跳痛起来。
“公子,他们不会罢休的。”韩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我知道。”陈晏将手中的粮袋扔给走过来的曹谨,“省着点,掺进汤里,让大家今晚吃顿稍微稠点的。石猛,韩固,你们过来。”
三人走进最大的地窝子。苏怀瑾正就着微弱的火光,在一块石板上记录着什么,旁边堆着些从敌人尸体上搜捡来的零星铜钱、小件饰物和几把缺口不太严重的匕首。看到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苏姑娘,清点得如何?”陈晏问。
苏怀瑾放下木炭,声音清晰而平稳:“阵亡十一人,皆已记录姓名。重伤八人,伤势及所用药物已记。轻伤十四人。缴获完整皮甲七副,需修补皮甲二十一领。弯刀三十一把,其中完好的九把,余者需修缮。弓五张,完好的仅两张。箭矢回收可用者四十三支。铜钱、散碎银两及杂物若干。”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方现存口粮,即便加上黑山堡给的这些,若按最低限度分配,仅够四日。燃料更为紧缺,煤炭已尽,干柴只够一日夜间取暖之用。药材……几乎没有了。”
每一组数字,都透着冰冷的严峻。
“皮甲和弯刀,优先修补,装备给作战最勇猛、最有经验的人。弓和箭,交给赵长庚统一分配。铜钱杂物先收起来,或许以后有用。”陈晏快速吩咐,“石猛,修补武器和打造箭镞是第一要务,需要什么,让疤叔尽量配合。韩卫率,从明天起,能动的轻伤员,也要参与最简单的训练和巡逻,我们没有休整的时间。”
“白狼部那边……”韩固皱眉。
“阿勒坦说有三五天空隙,我们只能信他,也必须信他。”陈晏道,“这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让还活着的人,吃上几顿热汤,恢复点力气。第二,把能用的武器铠甲都整备出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苏怀瑾:“苏姑娘,我需要你帮我立个规矩,一个关于战功、抚恤和分配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规矩。战死的人,家里若有老小,以后每月口粮如何发放?伤残不能再战者,日后如何养活?作战勇猛、立下功劳者,除了多分口粮,还能有什么奖励?这些,不能光靠我一张嘴说,要白纸黑字……不,是石板黑炭,记下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能相信。”
苏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郑重的神色。她轻轻点头:“小女子尽力。只是……律例格式,赏格定额,需公子定下大纲。”
“很简单。”陈晏沉声道,“就八个字:‘有功必赏,有难同当’。具体细则,我们稍后商议。你先拟个草稿。”
安排完这些,陈晏才觉得一阵虚脱感袭来,他扶住土墙,对韩固道:“我去看看伤员。”
伤员被集中安排在两个相邻的地窝子里,气味浑浊。周娘子带着几个妇人,用最后一点干净的雪水煮开,为他们擦拭伤口,换下污秽的绷带。没有药,只能用煮沸的布条尽量包扎。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戍卒,肠子都隐约可见,已经气息奄奄,眼神涣散。另一个被石头砸断腿的,正发着高烧,说明胡话。
陈晏在一个个伤员面前走过,蹲下,握握他们冰凉或滚烫的手,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残酷的伤势和匮乏的药物面前,都苍白无力。他只能承诺:“坚持住,我们会想办法弄到药。”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药从何来。
最后,他走到那排盖着破席的遗体前。曹谨正带着狗儿和另外两个孩子,用雪一点点擦去死者脸上的血污。陈晏蹲下身,轻轻揭开一领席子。下面是张年轻却已僵硬的面孔,他记得他,好像姓吴,才十八岁,是从南边逃荒来的流民,平时不爱说话,干活很卖力,昨天战斗时,是他第一个跟着张疤子往下砸石头。
陈晏默默看了片刻,将席子重新盖好,替他抚平了衣角。
“找些木板,把他们的名字,一笔一划,刻上去。”陈晏对曹谨说,“就立在堡门口。以后每一个进出北碚堡的人,都要先看到这些名字。”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比昨夜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堡内燃起了几小堆珍贵的篝火,上面架着铁锅,里面翻滚着掺了黑山堡“送来”的杂粮和肉干(从缴获的死马身上割下)的稀汤。每个人分到比往常多小半碗的食物,虽然依旧不饱,但那点热量和咸味,已足以让人产生短暂的慰藉。
人们捧着破碗,沉默地喝着,目光不时飘向堡门方向,那里,曹谨正就着火光,用一把小刀,在几块破木板上,艰难地刻划着。嗤啦、嗤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怀瑾坐在火堆旁,面前摊着石板,木炭在手中紧了又松。她在斟酌词句,如何将“有功必赏,有难同当”这八个字,变成一条条可以执行、可以期待、可以托付性命的具体条款。
陈晏靠在地窝子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却是各种画面纷至沓来:白狼部狰狞的脸,钱队正虚伪的笑,伤员痛苦的呻吟,死者年轻的面孔,还有远处黑山堡的轮廓,和更远处,那片吞噬了灰鹿部、也随时可能再次扑来的雪原。
余烬未冷,新的风雪已在酝酿。
他不知道王阎王接下来会出什么招,不知道白狼部何时会卷土重来,甚至不知道明天堡内会不会又有人因为伤重或饥饿而死去。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身后这些在绝境中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他们的目光,比这北境的寒风更利,比这冬夜的冰雪更重。
他摸索着,握紧了小腿上绑着的那把短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路还长,血还未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