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两日,不大,却细密绵长,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成单调的白,也将西边野狐岭方向的厮杀声与火光彻底掩埋。北碚堡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中,艰难地舔舐伤口,加固獠牙。
墙垒高了些,虽然依旧粗糙,但关键的豁口都被乱石和冻土堵死,外侧还斜插了削尖的木桩。韩固带着还能动弹的人,每日在堡内清理出的空地上操练。练的不是花架子,是结阵、是听令前进后退、是如何在狭窄处用长枪协同突刺、是如何在遭遇箭矢时尽量缩身举盾(木板)。练得狠,饭却只有稀汤,人人眼里都冒着饥饿的绿光,但没人叫苦。那木板上刻着的战功和抚恤章程,像一根无形的鞭子,也像一点渺茫的指望。
吴麻子被苏怀瑾看得死死的。他试图用那套做假账的滑头来试探底线,却被苏怀瑾用冰冷清晰的数字和“公子定下的规矩”一次次挡回。几天下来,他总算明白,在这里,账目上的每一个数,都对应着实实在在的一口粮、一件物,糊弄不得。他开始收敛,战战兢兢地协助苏怀瑾整理、誊抄日益复杂的物资流水,偶尔提出一两条如何“合理”记录损耗的建议,被苏怀瑾不置可否地记下。
林勇的断臂肿得厉害,发着低烧,但人清醒着。他不说话,只是每天睁着眼,看着地窝子里忙碌的人,听着外面操练的号子。周娘子按时给他换药,喂汤水。有次陈晏去看他,他哑着嗓子问:“我的弩,能修吗?”
陈晏问过石猛。缴获的弩里,有两张损毁的军弩,结构比石猛自制的复杂,但也更精良。石猛正尝试修复,但缺关键部件。“在弄,缺机括的簧片,得找合适的钢。你的手好了,可以试试。”陈晏如实说。
林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深处,那点倔强的火苗,似乎又燃起一丝。
阿勒坦派出去的人,在第三天午后回来了一个,带着一身风雪和疲惫,还有更坏的消息。
“贺连部攻不进去林子,死了更多人,恼了。他派人联络了西南边的‘黄羊部’,许了好处,两家要合兵,把兀良哈人困死在野狐岭。黄羊部的人已经动身了,最多两天就到。”回来的探子是个精瘦的灰鹿部老人,叫巴音,是阿勒坦父亲的旧部,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
“黄羊部?”阿勒坦脸色一沉,“他们部落也不大,但族长狡猾,惯会捡便宜。他们掺和进来,兀良哈人更没活路。而且……”他看向陈晏,“黄羊部的草场,离我们更近,就在西南边不到八十里。如果他们和贺连部联手吃了兀良哈,下一个说不定就会试探着往南边伸手,看看能不能从黑山堡或者我们这里,捞点油水。”
草原的混乱,如同投石入水,涟漪正在不断扩散,并且向着北碚堡的方向逼近。
“白狼部呢?”陈晏问。
“没动静,但探子说,看到有小股白狼部游骑在战场外围转悠,像是在看热闹,也像是在等机会。”巴音道。
坐山观虎斗,等着收渔利。脱脱不花的算盘打得很精。
“我们不能让兀良哈人这么快被吃掉。”陈晏沉思片刻,道,“至少,不能让他们两家轻轻松松就联手。阿勒坦兄弟,有没有办法,给黄羊部的人……制造点小麻烦?不需要硬拼,拖慢他们的脚步,或者,让他们觉得这趟浑水,没那么好蹚。”
阿勒坦眼中凶光一闪:“有!野狐岭往黄羊部草场中间,有条老河道,冬天干了一半,但有些地方雪下有暗冰,马容易失蹄。我知道几个地方……可以‘帮’他们一下。顺便,再让黄羊部的人‘偶然’听到点风声,就说贺连部许诺的好处,可能掺了水,或者,白狼部对这片地方也有想法。”
“小心,别暴露。”陈晏叮嘱。
“放心,做这个,我们是行家。”阿勒坦咧嘴,露出白牙,带着草原猎人特有的狠劲和狡黠,带着巴音匆匆离去。
陈晏知道,这只是拖延,改变不了兀良哈人最终覆灭的命运,也阻止不了草原势力重新洗牌。但能多拖一天,北碚堡就多一天准备时间。
他转身去找石猛。火药,是唯一可能带来变数的东西,但也是最不可控的。
石猛正在那间充当“危险作坊”的背风地窝子里,对着最后一点黑火药发呆。原料见了底,试验不得不停止。看到陈晏进来,他闷声道:“公子,没东西了。硝一撮都没了,硫磺就剩渣子。这玩意儿,没料就是摆设。”
“我知道。”陈晏看着那寥寥几个竹筒,“这几个,是最后的家当。省着点用。我让你琢磨的,那个投掷用的东西,有想法了吗?”
石猛指了指墙角几根一头被削出凹槽的短木棍:“按您说的,试了。把喷火的竹筒绑在这头上,点着了像投矛一样扔出去,能比手扔远个十来步,但准头不好,风一吹就歪。而且,点引线是个麻烦,要么扔出去之前点,危险;要么扔出去之后靠别的火星引燃,难弄。”
原始的、带稳定翼的燃烧箭构想。陈晏知道这很难,以现在的条件,能有个雏形就不错了。“继续想,不急。关键是,如果我们必须用这几个家伙,怎么能让它们发挥最大作用,又尽量不暴露我们太多底细?”
石猛挠了挠缠着布条的头,陷入苦思。
就在这时,堡墙东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击铁锅的声音!当当当当!是警戒信号!
陈晏和石猛同时冲了出去。韩固已经提枪上了东墙。众人纷纷拿起武器,奔向各自岗位。
东边的雪原上,出现了黑点。不是军队,是零零散散、互相搀扶、步履蹒跚的人群。大约二三十人,有男有女,还有孩子,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皮袄或单衣,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挣扎前行。他们看起来精疲力尽,不像是军队,更像是……逃难的流民。
但让陈晏瞳孔骤缩的是,在这群流民后方约一里处,跟着七八骑。马上骑手穿着杂乱的皮袍,提着刀弓,不紧不慢地跟着,像驱赶羊群的狼。那是草原骑兵,看装束,不像白狼部那般齐整,更像是……马匪,或者某个小部落出来打草谷的散兵游勇。
“是贺连部的人!还是黄羊部的?”韩固眯起眼。
“看不清旗号。人不多。”张疤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公子,救不救?”
那群流民显然发现了北碚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哭喊着,拼命朝堡墙方向奔来,虽然速度慢得可怜。后面的几骑似乎有些不耐烦,唿哨一声,加速追近,张弓搭箭。
嗖!一支狼牙箭射中落在最后的一个老者后背,老者扑倒在雪地里,挣扎两下,不动了。流民发出惊恐绝望的哭喊。
“弓箭准备!”韩固厉声下令。墙头有弓的几人立刻张弓。
“别放箭!”陈晏阻止,“距离太远,射不到。让他们靠近些。疤叔,带几个人,到缺口后面准备,听我号令,放他们进来,但立刻控制住,搜查!韩卫率,盯死后面那几骑,他们进入六十步,就放箭驱赶,别让他们冲过来。”
命令飞快传达。张疤子带人下墙,守在最大的那个缺口后面,搬开了堵门的杂物。韩固和赵长庚等弓手,屏息瞄准。
流民连滚爬爬地冲到堡墙下,哭喊着拍打木板:“救命!军爷救命啊!胡人杀来了!”
“进来!快!”张疤子大吼,让人搬开最后一点障碍。流民们争先恐后地钻过缺口,扑倒在堡内的雪地上,瑟瑟发抖,惊魂未定。
后面那七八骑追到百步外,看到流民进了堡,堡墙后有人影张弓,似乎有些犹豫。为首一个骑手朝堡墙方向啐了一口,挥舞了一下弯刀,似乎骂了几句,但终究没敢冲过来,调转马头,带着人缓缓退去,消失在雪原中。
“关死!堵上!”陈晏下令。缺口被重新用杂物堵死加固。
进来的流民有二十七人,个个面黄肌瘦,冻得嘴唇发紫。死了的那个老者被拖了进来,箭从后背射入,透胸而出,已经没气了。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泣。
“都别动!跪下!手放头上!”张疤子带人持刀枪,将这群惊魂未定的流民围在中间,厉声喝令。几个戍卒上前,粗暴地搜查他们全身,除了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一点零碎铜钱和破烂行李,别无长物,更没有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被胡人追赶?”陈晏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问道。
一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的中年汉子,噗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军爷!老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我们是南边‘石河屯’的屯户,前几日不知哪里来的鞑子,突然冲到屯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屯子被烧了,人都跑散了……我们这些人逃出来,想在黑山堡跑,可黑山堡闭门不纳……只能漫山遍野乱跑,没想到又撞上这群杀千刀的胡人骑兵,一直追着我们……要不是遇到军爷的堡子,我们就全完了啊!”他声泪俱下,身后众人也纷纷哭诉哀求。
石河屯?陈晏看向韩固。韩固低声道:“是有这么个屯子,在黑山堡南边三十里,归黑山堡管辖,听说有几十户军户,种地为生。”
“你们屯,多少人?鞑子有多少?看清是哪一部了吗?”陈晏继续问。
“屯里……屯里原来有百十口人。鞑子……鞑子多得数不清,起码好几百,骑马的,凶得很!穿得乱七八糟,不像……不像以前见过的白狼部那么齐整,倒有点像……像好几伙人凑在一起的。”中年汉子回忆着,脸上带着恐惧。
好几伙人凑在一起?马匪联军?还是某些小部落临时纠合起来打草谷?
“你们跑出来时,黑山堡什么反应?”陈晏问出关键。
中年汉子脸上露出怨愤:“我们跑到堡下求救,钱队正就在墙头,说……说守备大人有令,为防止奸细混入,任何流民不得入堡!让我们自己找活路!天杀的!我们世世代代给黑山堡种地交粮,到头来……”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王阎王闭门不纳,一是怕麻烦,二是可能真的兵力捉襟见肘,或者,根本不在意这些屯户的死活。
二十七张要吃饭的嘴。在这个粮食即将告罄的时候。
所有人都看向陈晏。目光中有怜悯,有无奈,也有深深的忧虑。救,拿什么养?不救,刚刚立起的“抚恤”、“规矩”,岂不成了笑话?而且,眼睁睁看着同胞被胡人追杀至死而不救,人心也会散。
陈晏看着这些在雪地里发抖、眼中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男女老少,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同样面有菜色的北碚堡众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压过了风雪:“北碚堡,地方小,粮少,墙破。但有一点,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就不能看着被外人欺负死。”
他看向张疤子:“疤叔,把他们带到背风的地窝子,和周大嫂原先安置妇孺的挤一挤。检查有没有受伤的,重伤的抬到伤员那里。苏姑娘,登记人数,姓名,原籍,技能。曹翁,从今日口粮里,匀出一些,熬一大锅最稀的汤,每人先喝一碗,吊着命。”
他又看向那群流民:“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有力气的,干活,才有饭吃。修墙,砍柴,收集一切能烧能吃的东西。女人孩子,帮着处理杂物,照顾伤员。偷奸耍滑,欺凌同伴者,逐出。都听明白了?”
流民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明白!明白!谢谢军爷!谢谢老爷!我们干活!我们一定拼命干活!”
人群被带下去安置。堡内更加拥挤,但也多了些嘈杂的生气。
韩固走到陈晏身边,低声道:“公子,粮……”
“我知道。”陈晏打断他,“但人已经进来了。多二十七个人,是多二十七张吃饭的嘴,也是多二十七双干活的手,更是多二十七颗,将来可能为我们拼命的心。王阎王不要的人,我们要。黑山堡堵死的门,我们开。”
他望着东边黑山堡的方向,眼神冰冷:“他不要人心,我们要。这世道,活不下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今天我们能收二十七个,明天,或许就能收更多。前提是,我们能先带着眼下这些人,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样子。”
“可粮食……”韩固还是担忧。
“让苏怀瑾和吴麻子,重新核算所有存粮,精确到两。狩猎队,从明天起,全部出去,不顾危险,往更远的地方下套子,找猎物。采集队也是,任何能入口的东西,哪怕树皮草根,都带回来。另外……”陈晏顿了顿,“让阿勒坦回来之后,想办法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用我们修好的铁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从草原上那些小部落手里,换一点粮食,哪怕是最差的陈黍也行。我们可以用信息换,用未来的交易权换。”
这是要彻底将北碚堡的经济和生存,与草原更深入地捆绑在一起,风险极大,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出路。
“我担心,王阎王不会坐视我们收拢流民。”韩固道。
“他当然不会。”陈晏冷笑,“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收留流民,是在替他‘安抚地方’,是在帮他‘稳定边塞’。下次钱队正再来,苏姑娘知道该怎么说。另外,流民里那个带头的,还有几个看起来机灵点的,让苏姑娘和曹谨分开仔细问问,关于石河屯被袭的细节,关于他们路上看到听到的一切。我们要知道,南边到底乱成什么样了,来袭的到底是什么人。”
信息,有时候比粮食更关键。
安排完这一切,陈晏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每向前一步,都像在沼泽中跋涉,不仅费力,还随时可能被吞没。
他走到西墙,望向野狐岭的方向。阿勒坦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草原上的火,被稍微拨动了一下方向。而东边,新的流民带来了南边混乱的火星。
北碚堡这点微弱的火种,就夹在这越来越炙热的火焰之间,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光亮,并且,试图从这四面八方的火光中,汲取一丝温暖,一缕生机,甚至……一点未来燃烧的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