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再次出现,是在两天后的下午。
天空依旧阴沉,但没有下雪。三骑马从北方的雪原上缓缓驰来,只是这次,每匹马后面都用粗粗的皮绳,拖拽着一个用树枝和兽皮临时编成的简陋拖橇。橇上,赫然各自躺着一块巨大的、灰黑色、带着流水冲刷痕迹的石头。石头看起来异常沉重,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瞭望的戍卒立刻发出警报。陈晏带着石猛、张疤子和赵长庚等人,再次来到堡墙缺口处。这次大家的紧张感少了一些,更多是好奇和期待。
阿勒坦在百步外停下,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大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先扫了一眼堡内——地窝子的门紧闭着,但烟囱(一根掏空并涂了泥的粗木)正冒出淡淡的青烟;旁边,石猛新垒的石头炉膛也燃着煤火,几个人正围着忙碌;空气中,隐约还残留着昨日煮羊肉的香气。阿勒坦的鼻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石头带来了。”阿勒坦开门见山,指了指身后拖橇上那三块庞然大物,“按你说的,老鹰崖下河滩的石头,最硬的那种。你自己看。”
陈晏和石猛对视一眼,走了过去。三块石头都有半人高,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表面被河水冲刷得相对平整,颜色是深沉的青黑色,夹杂着白色的石英脉络。石猛弯腰,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敲其中一块最大的,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咚咚”声。他又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在石头表面用力划了几下,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是好石头。”石猛闷声道,眼中闪过喜色,“这块最大的,做砧子最好。那两块小点的,也能当砧子,或者剖开做别用。”
陈晏点点头,转向阿勒坦:“石头合格。盐,我带来了。”曹谨捧着那个粗布盐包,跟在陈晏身后,小心地打开。盐又少了一些,但依然是草原上珍贵的硬通货。
阿勒坦看到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但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踢了踢拖橇旁边一个较小的皮口袋:“这里面,还有些零碎,你看看要不要。”皮口袋打开,里面是几束鞣制过的牛筋,两张处理得不错的兔子皮,几块颜色各异的、拳头大小的燧石和玛瑙原石,甚至还有一小块暗黄色的、像是硫磺的东西。
陈晏心中一动。牛筋是制作弓弩和某些机械的关键材料。硫磺……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万一以后要搞火药呢?他不动声色地翻了翻,点点头:“这些零碎,我可以再加一点盐。但加上这三块大石头,我现在的盐,只够换其中两块大的,或者一块最大的加这些零碎。你选。”
阿勒坦皱了皱眉,显然对陈晏的“吝啬”不满,但他也清楚盐的价值。他看了看三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来的石头,又看了看那包盐,最终指了指最大的那块和那袋零碎:“这块大的,加这些零碎。盐,全部给我。”
陈晏摇头:“全部不行。最多给你……”他估算了一下存量,“三分之二。剩下的,我们也要活命。”
阿勒坦盯着陈晏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底线。最终,他啐了一口:“行!三分之二就三分之二!但袋子得给我装满!”
“可以。”陈晏示意曹谨。曹谨用一个小木碗做量器,小心翼翼地将盐舀进阿勒坦递过来的一个皮口袋里,直到装了大半袋,掂了掂,又加了最后一点,几乎将陈晏他们存盐的三分之二都装了进去。阿勒坦接过沉甸甸的盐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仔细扎紧袋口,拴在马鞍上。
“合作愉快。”陈晏道,“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好石头,或者别的稀奇东西,比如……”他顿了顿,“那种能烧的黑石头,如果你们那里有,也可以拿来换。价格好商量。”
阿勒坦闻言,眼神闪了闪:“你们也要那种黑石头?那玩意儿烟大,呛人,只有最穷的牧人才烧。”
“我们有用。”陈晏不多解释。
阿勒坦记下了,点点头,没再多说,翻身上马:“走了!以后有事,吹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某种兽角磨成的、形状古怪的哨子,扔给陈晏,“对着北边,用力吹,声音能传很远。灰鹿部的人听到,可能会过来看看。”这算是建立了一个初步的、非正式的联系渠道。
陈晏接过骨哨,入手冰凉沉重。“多谢。”
阿勒坦一挥手,带着两个随从,拖着剩下两块石头(陈晏没要,他暂时用不上那么多),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雪原尽头。
交易完成。众人看着地上那块巨大的砧石和一小袋零碎,又看看所剩无几的盐,心情复杂。但石猛已经迫不及待了,招呼着张疤子几个人:“来!搭把手,把这块大家伙弄到炉子边上去!小心点,别磕坏了!”
七八个汉子喊着号子,用粗木棍和皮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块数百斤重的砧石挪到新垒的石头炉膛旁边,安放稳当。石猛抚摸着冰冷坚硬的石面,像抚摸情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有了它,有了煤,再试试我新做的锤子……”石猛喃喃道,立刻转身去拿他那两把新做的硬木柄石锤。
陈晏则检查着阿勒坦留下的零碎。牛筋是好东西,干燥坚韧。兔子皮可以进一步鞣制,做手套或修补衣物。燧石和玛瑙可以当工具或装饰。最让他感兴趣的,是那块硫磺。虽然只有鸡蛋大小,杂质也多,但这是一个信号——这个世界存在硫磺矿,也许附近就有。他将硫磺小心收好。
“殿下,盐不多了……”曹谨看着空了大半的盐包,忧心忡忡。
“盐以后可以再想办法。但好工具,是能生出粮食、换来盐的东西。”陈晏安慰道,“而且,我们不是还有一点么?省着点,撑到开春,总有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北碚堡的核心变成了石猛的“铁匠铺”。虽然名为铁匠铺,实际上只有一个石头炉膛、一块砧石、两把石锤、几把需要修复的破旧铁器,以及一群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围观者。
石猛将炉膛里填满煤块,点燃。这一次,有了相对规整的炉膛聚热,煤火燃烧得更加充分、猛烈,青白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内部,温度明显升高,连站在几步外都能感到热浪扑面。烟雾依旧呛人,但被石猛用木板和草席简单引导,散向堡外。
他将那把豁口最严重、几乎快断成两截的镐头,用两根前端削出凹槽的硬木棍夹着,伸进炉火中烧灼。煤火的高温让铁块很快变得通红,甚至开始泛起橙黄色。
“水!准备!”石猛低吼一声。旁边有人立刻将一陶罐雪水放在手边。
当时机合适,石猛用木棍夹出烧得通红的镐头,迅速放在巨大的砧石上。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把大号的硬木石锤,腰背发力,嘿然一声,锤头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铛——!
一声远比之前用卵石敲击时清脆、响亮得多的金铁交击声,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砧石纹丝不动,巨大的反震力让石猛手臂发麻,但烧红的铁块在重击下明显变形,卷曲的刃口被砸得贴服,细小的裂缝在高温和重击下似乎有弥合的趋势。
石猛精神大振,顾不上手臂酸痛,再次举起石锤,调整角度,又是一锤!铛!再一锤!铛!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北碚堡回荡。每一声,都让围观者的心跟着震动一下。他们看着那烧红的铁块在石猛锤下不断改变形状,从一堆破铜烂铁,渐渐有了尖锐、平整的轮廓。
烧红-捶打-淬火。这个过程重复了四五次。每一次捶打后,石猛都将微微冷却、颜色变暗的铁块重新放入炉火。每一次淬火,雪水都会发出嗤啦的爆响,蒸腾起大片白雾。石猛的手臂已经明显肿胀,虎口崩裂渗血,但他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锤子、砧石和那块铁。
终于,当最后一次淬火完成,石猛用木棍夹起冷却后的镐头。原本几乎断裂的镐头,如今刃部被重新锻打出斜面,虽然依旧粗糙,布满捶打的痕迹,但那个致命的大豁口消失了,整个刃线连贯,闪着冷冽的乌光。他用手指试了试刃口,依旧不算锋利,但已经具备了劈砍冻土的基本能力。
“成了!”石猛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将修复一新的镐头递给旁边的张疤子。
张疤子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挥舞了两下,感觉前所未有的顺手和扎实。“好家伙!这他娘的才像个家伙!”他兴奋地叫道,“比原来那破玩意强十倍!”
众人发出惊叹和欢呼。工具的切实改进,带来的信心是巨大的。这意味着他们以后挖掘、砍伐、建造的效率,将大大提高。
“继续!下一把!”石猛顾不上休息,示意将另一把磨损严重的锄头放进炉火。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后面的修复速度明显加快。石猛对力度、角度、火候的把握也越发熟练。
与此同时,陈晏也没闲着。他召集了几个相对机灵、手还算巧的人,包括狗儿,开始尝试处理阿勒坦带来的牛筋,并用燧石制作更精巧的箭头和切割工具。他还指挥人,用新修复的镐头和锄头,开始拓宽地窝子内部,并正式砌筑火炕和烟道。火炕用土坯(泥土掺草梗)垒成中空,烟道蜿蜒其中,开口连接地窝子角落的石头火塘。这是一个技术活,对烟道的坡度、密封性要求很高,否则会倒烟。陈晏反复用“图鉴”中的原理对照,并让石猛在关键连接处用泥浆混合草木灰仔细涂抹,确保严密。
地窝子内部一天一个样。当第一个用新修复工具挖出的、深达四尺、内部空间明显扩大、并砌好了火炕和烟道的“样板间”初步完成时,连一贯冷眼旁观的赵长庚,进去转了一圈后,也忍不住说了句:“这地方……确实比外面强多了。”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是个能安心躺下、不用担心半夜被冻醒或被风吹雪埋的地方了。
而就在北碚堡上下为工具的改进和新居所的完善而忙碌时,王阎王的使者,终于来了。
这天下午,雪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一队十余人,穿着半旧的边军号衣,挎着刀弓,骑着马,簇拥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皮袄、头戴毡帽的瘦高军官,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北碚堡外。领头的军官,正是王阎王的心腹,姓钱,是个队正。
他们没有像阿勒坦那样停在远处,而是直接策马来到堡墙缺口处,马蹄溅起雪泥,居高临下地看着堡内忙碌的人群。
“北碚堡的人呢?都死绝了?王守备巡查,还不出来迎接!”钱队正身边一个兵卒狐假虎威地喝道。
堡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地看向这群不速之客。赵长庚脸色微变,低声道:“是王阎王的人,那个姓钱的,是个笑面虎,心狠手辣。”
陈晏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自己带着张疤子和赵长庚(毕竟他名义上还是这里的戍卒头目)迎了上去。
“不知钱队正驾到,有失远迎。”赵长庚挤出一丝笑容,抱了抱拳,“风雪大,快请进来喝口热水。”
钱队正骑在马上,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一下赵长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晏和张疤子,目光尤其在陈晏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堡内那个新建的地窝子、冒着烟的炉膛、以及明显被修整过的工具。“赵老哥,别来无恙啊。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挺热闹?还盖上新房子了?”他语气随意,但话里带刺。
“哪里哪里,就是将就着弄个挡风的地方。”赵长庚含糊道。
“挡风的地方?”钱队正嗤笑一声,指着地窝子,“我看弄得挺像样嘛。还有那边,叮叮当当的,干啥呢?开铁匠铺了?”
陈晏上前一步,平静道:“回钱队正,天寒地冻,兄弟们只是想活下去,胡乱弄些避寒的东西。至于叮当声,是修修旧农具,开春了好用。”
钱队正的目光落在陈晏脸上:“这位是?”
“这是……陈晏,陈公子。”赵长庚硬着头皮介绍。
“哦——”钱队正拉长了声音,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就是那位……从京城来的贵人?失敬失敬。”他嘴上说着失敬,但神态语气毫无敬意,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陈公子好本事啊,一来就把咱们这北碚堡弄得有声有色。听说,前两日还打了只大黄羊?跟灰鹿部的蛮子也搭上话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晏心中凛然,脸上却不动声色:“运气好,套了只羊。至于灰鹿部的人,是他们主动来换点盐,已经走了。”
“换盐?”钱队正眼睛眯了眯,“陈公子手里还有盐?好东西啊。咱们黑山堡,可也缺盐得紧。”
来了。陈晏知道,正题来了。他苦笑道:“不瞒钱队正,盐已经换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活命的口粮盐。若是守备大人需要,我们自然不敢藏私,只是实在不多。”
钱队正呵呵笑了两声,不置可否,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去看看陈公子的新居所。王守备可是特意吩咐了,让我来看看,咱们北碚堡的兄弟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一行人进了堡。钱队正带来的人马散开,隐隐控制了堡门和几个关键位置,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堡内众人和那些明显新弄出来的物事。北碚堡的戍卒流民们聚拢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气氛压抑。
钱队正背着手,在地窝子外转了转,又探头看了看里面,点点头:“不错,是花了心思。”他又走到石猛的炉膛和砧石旁,看了看那些修复一新的工具,捡起一把石锤掂了掂,眼神闪烁。
最后,他走到那口还在用小火熬着羊骨汤的大锅旁,用马鞭拨了拨锅里的骨头,啧啧两声:“伙食也不错嘛。看来,咱们北碚堡今年冬天,是饿不着了。”
赵长庚连忙道:“全靠守备大人和钱队正照应……”
“照应?”钱队正打断他,似笑非笑,“赵老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守备派我来,一是看看兄弟们,二嘛,也是来收今年的‘年敬’。眼看就要过年了,黑山堡上下几千号兄弟,也得吃饭,也得发饷。北碚堡虽然偏,但也是黑山堡治下,这规矩……不能破吧?”
年敬!就是变相的勒索。往年也有,但北碚堡穷得叮当响,往往象征性给点破皮烂肉就打发了。今年看这光景,显然不可能那么容易过关了。
赵长庚脸色难看:“钱队正,不是我们不想孝敬,实在是……您也看到了,就这点家当,兄弟们刚能混口热汤……”
“刚能混口热汤?”钱队正冷笑,用马鞭一指地窝子、工具、还有锅里飘着的油星,“赵老哥,你这是把我当瞎子糊弄呢?有肉吃,有房住,有火烤,工具都置办上了,跟蛮子做生意……这叫‘刚能混口热汤’?我看你们这小日子,过得比黑山堡不少兄弟都滋润!”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王守备说了,北碚堡今年,得交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百斤粮?还是三百斤肉?”赵长庚声音发颤。
“三百斤?你打发叫花子呢?”钱队正嗤笑,“三百张好皮子!或者,等价的东西!粮食、肉、盐、铁器,都行!”
三百张皮子!这简直是天文数字!把北碚堡所有人剥了也凑不齐!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故意刁难,甚至就是来找茬的!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愤怒和恐惧。张疤子拳头捏得嘎嘣响,石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冷冷地看着这边。
陈晏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王阎王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是要一口把他们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家底,连皮带骨吞下去,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直接动手铲除他们这个“不安分”的因素。
“钱队正,这……这实在是拿不出啊!”赵长庚哀求道,“您高抬贵手……”
“拿不出?”钱队正眼睛一瞪,“拿不出,就用别的东西抵!你们这新盖的房子不错,这些工具也不错,还有……”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晏身上,意味深长,“陈公子从京城来,想必身上,总有些值钱的玩意儿吧?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见识’,能值这个价?”
图穷匕见。不仅要物资,可能还要人,要技术,甚至可能是想从陈晏这个“前太子”身上,榨出关于京城、关于政治斗争的某些信息或价值。
堡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钱队正带来的人手,已经隐隐握住了刀柄。冲突一触即发。
陈晏大脑飞速运转。硬抗,现在绝对是以卵击石。服软,交出所有,甚至可能交出自已,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韩固和曹谨也危险。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暂时满足对方胃口、又不至于伤筋动骨、还能争取时间的办法。
他上前一步,挡在赵长庚身前,对钱队正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恭谨:“钱队正息怒。守备大人和队正体恤边塞辛苦,前来收取年敬,乃是正理。北碚堡上下,岂敢违逆?”
钱队正有些意外陈晏的态度,眯着眼看他。
陈晏继续道:“只是钱队正也看到了,北碚堡确实贫瘠。这新起的屋子,是兄弟们用手刨、用肩扛,一点点从冻土里抠出来的,只为活命,实在不值几个钱。这些工具,更是破铜烂铁勉强修复,粗糙不堪,入不了守备大人的眼。至于皮子、粮食,我们眼下确实没有。”
“那你说怎么办?”钱队正语气不善。
“我们前两日,运气好,确实得了一头黄羊。”陈晏道,“羊皮正在鞣制,羊肉也还有些剩余。另外,我们与灰鹿部交易,也得了一点他们草原上的零碎玩意儿,或许守备大人能看得上眼。”他示意曹谨,将阿勒坦留下的那袋零碎(除了硫磺和牛筋,陈晏提前收起来了)拿过来,又让人去取埋藏的羊肉,大约还剩下一半,四五十斤的样子。
东西摆在钱队正面前:几十斤冻得硬邦邦的羊肉,几张兔子皮,几块燧石玛瑙。
钱队正看了看,脸色稍霁,但依然不满:“就这些?”
“还有盐。”陈晏咬牙,让曹谨拿出最后那小半包盐,“这是我们最后一点了,愿全部孝敬守备大人和钱队正。另外……”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与灰鹿部的阿勒坦约好,日后他们若找到那种能烧的黑石头,会送来交易。此物虽烟大,但耐烧,发热旺。若是守备大人不嫌弃,下次交易所得,我们愿分……分一半,孝敬黑山堡。”
这个承诺是空头支票,但描绘了一个可能的未来收益。而且提到了“能烧的黑石头”(煤),这对缺乏优质燃料的边军来说,或许有点吸引力。
钱队正摸着下巴,打量着陈晏,似乎在权衡。几十斤羊肉、一点盐、些许零碎,加上一个未来可能的好处,显然离三百张皮子的要价相差甚远。但看北碚堡这情况,也确实施压不出更多油水了。真逼反了,动起手来,自己这边虽能赢,但难免损伤,回去也不好交代——毕竟对方是个“前太子”,虽然废了,但名头还在,做得太难看,万一京城有什么变故……
“陈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钱队正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罢了,守备大人仁厚,体谅你们艰难。这些,我就先带回去,禀明守备。至于那黑石头的事……”他笑了笑,“下次他们真送来了,记得通知黑山堡。可别自己独吞啊。”
“不敢,一定禀报。”陈晏低头道。
钱队正示意手下将羊肉、盐和零碎收起来,翻身上马:“行了,年关将近,你们也好自为之。这北碚堡,毕竟是边防重地,没事少跟那些蛮子来往,免得惹祸上身。”他警告了一句,一挥手,“我们走!”
十余人呼啸而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堡内紧绷的气氛才松弛下来。许多人腿一软,坐倒在地,后怕不已。他们刚刚积累起来的一点家底,被搜刮走大半,尤其是盐,几乎没了。
“狗日的王阎王!吸血鬼!”张疤子狠狠一拳砸在雪地上,眼睛赤红。
赵长庚也脸色灰败,叹了口气,对陈晏道:“陈公子,今天……多谢了。要不是你,恐怕不能善了。”
陈晏摇摇头,看着钱队正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他们不会满足的。这次只是试探,也是警告。拿走我们的东西,是告诉我们,在这里,他们才是天。我们做的任何事,得的任何好处,都必须分给他们,甚至全部上交。”
“那怎么办?难道以后我们弄到点东西,都要被他们抢走?”有人愤愤不平。
“所以,我们要更快。”陈晏转身,看着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更快地让地窝子能住更多人,更快地做出更多好工具,更快地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更快地让自己变得……让他们不敢轻易来抢,或者,抢起来要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砧石有了,炉火旺了,锤子利了。”陈晏指向石猛那边,“接下来,我们要打的,不是几把镐头锄头。石猛,我要你试试,用我们能找到最好的铁料,用最好的煤,打出几件……能杀人的东西。”
石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公子要打什么?”
“枪头。矛头。或者……一把刀。”陈晏缓缓道,“不要多,但要精。要能刺穿皮甲,要能砍断骨头。我们需要有保护自己劳动成果的‘牙齿’。”
众人屏息。打造武器,这意味著更进一步,意味着真正开始武装自己,对抗潜在的威胁。
“还有陷阱。”陈晏继续道,“不仅要捕猎,也要能防人。在堡外关键地方,设置更隐蔽、更致命的陷阱。这件事,疤叔,你和石猛商量着办。”
“灰鹿部那边,联系不能断。盐没了,但我们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换。下次他们再来,试探一下,能不能用修好的工具、或者我们做的别的东西,换他们的皮子、兽筋,甚至……马。”陈晏说出了更大胆的想法。
“至于黑山堡……”陈晏冷笑一声,“他们拿走的,迟早要还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忍,要藏,要快。”
风雪呼啸,但堡内众人眼中的火光,却比炉膛里的煤火更加灼热。恐惧之后,是更强烈的生存欲望和……一丝被压迫后燃起的怒意。
砧石已就位,炉火正旺。
接下来,就是百炼成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