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字将旗在风雪中猎猎狂舞,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苍白混乱的战场上。
王阎王没有披挂全副铁甲,只着一身打磨光亮的山文铠,外罩猩红大氅,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黄骠马上。他身形算不得特别魁梧,但端坐马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沉凝气势。脸上蓄着短髯,眼窝深陷,目光如同冰原上的老狼,冷静、锐利,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他没有亲自冲锋,只是勒马立于坡上,手中马鞭虚指战场。
他麾下的两百余骑,与胡彪那十几骑散漫的监视者截然不同。队列严整,兵甲鲜明,冲锋时呈锋矢阵型,马蹄踏地的闷响汇成一片沉雷,碾过雪原。冲在最前的,是约五十名手持长矛的重骑兵,人马俱披厚毡,矛尖在雪光下泛起冷冽的寒芒,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向正绕着北碚堡骑射、队形相对松散的白狼部轻骑兵侧翼!
白狼部骑兵显然没料到黑山堡主力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他们正全神贯注于攻打北碚堡,袭扰墙头,围杀韩固小队,侧翼突然遭遇如此迅猛的冲击,顿时大乱。
噗嗤!咔嚓!
长矛贯入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战马悲嘶,人声惨嚎,瞬间压过了风雪声。王阎王的重骑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狠狠撞进了白狼部的骑阵,将其拦腰截断!后续的轻骑兵如潮水般涌上,刀光闪烁,箭矢如雨,开始分割、包围陷入混乱的白狼部人马。
战场中心瞬间转移。
但陈晏的心,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沉得更深。他死死盯着那面“王”字大旗,和旗下那个端坐如山的身影。
王阎王的主力骑兵,冲锋的势头极其猛烈,但攻击的箭头,却巧妙地避开了最靠近北碚堡墙根、正在与韩固小队生死搏杀的那一团混战,而是狠狠撞向稍外围、正在驰射扰袭的白狼部轻骑兵,以及更远处那些下马准备攻墙的步卒。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最大化杀伤、驱散白狼部的有生力量,打垮其攻势,但并非要全歼,更不是要立刻“解救”北碚堡于城下。
这是一种冷酷而高效的战场选择。让北碚堡守军和白狼部攻城的先锋在最前沿继续互相消耗、流血,他则收割外围成果,并保持战略机动。
“弓弩!不要停!全力攻击堡下之敌!救韩卫率!”陈晏的吼声压过了短暂的惊愕。他看懂了,王阎王是渔翁,但北碚堡和韩固这些人,此刻依然是鹬蚌,是诱饵,是必须自己挣扎求存的棋子!指望黑山堡骑兵此刻会冒着被混战波及的风险来替他们解围,是痴心妄想。
墙头的戍卒们也明白了,求生的欲望和救援同伴的焦急压过了一切,箭矢和石块更加疯狂地砸向堡下。石猛扔出了最后一个烟罐,浓烟在混战的人群边缘炸开,多少干扰了敌人的视线。
堡外,韩固浑身浴血,左臂被一支弩箭射穿,只是草草折断箭杆。他手中长枪早已不知去向,正挥舞着一把夺来的、缺口累累的弯刀,与三名白狼部“射雕手”缠斗。他身边还能站着的戍卒,只剩下五个人,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圆阵,在数十名敌人的围攻下苦苦支撑,脚下倒伏着双方更多的尸体。王阎王主力带来的冲击,确实让外围压力稍减,但核心战圈的敌人,因为退路被黑山堡骑兵威胁,反而攻击得更加疯狂,想要尽快解决他们,或抓为人质。
“韩卫率!往里撤!靠墙!”陈晏在墙头看得真切,嘶声大喊。只有背靠堡墙,才能避免四面受敌,也才能得到墙头的支援。
韩固闻声,一刀逼退面前敌人,对幸存的戍卒吼道:“往墙根退!快!”
五人且战且退,向堡墙缺口处挪动。墙头上,箭矢和石块集中射向他们身后的追兵,试图打开一条缝隙。一个戍卒退得稍慢,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捅穿了腰肋,惨叫倒地。另一人想去拉他,被乱刀砍倒。
最终,只有韩固和另外两人,浑身是血,踉跄着退到了墙根下,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砖,剧烈喘息。围攻他们的白狼部兵卒还有十余人,试图逼近,但被墙头更加密集的箭石压制,一时难以靠近。
就在这时,战场形势再次变化。
白狼部显然也意识到了王阎王的意图。远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正在与黑山堡骑兵缠斗、以及围攻堡墙的白狼部人马,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收缩,试图脱离接触,向西北方向集结。他们不再恋战,抛下部分伤亡,骑兵掩护,步卒后撤,显示出相当高的战场纪律。
王阎王也没有下令死命追击。他的骑兵在冲垮对方阵型、造成大量杀伤后,便开始重新整队,保持压迫态势,但并不急于一口吃掉对方。显然,他也不想在这里与白狼部主力拼个两败俱伤,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重创来犯之敌,展示肌肉,解北碚堡之围(至少是部分),并将白狼部的仇恨,更牢固地钉在北碚堡身上。
风雪中,残存的白狼部骑兵汇聚成一团,警惕地面向黑山堡方向,缓缓向西北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无主的战马、折断的兵器和呻吟的伤兵。堡墙下,那十几名围攻韩固的白狼部兵卒,见大队已退,也失去了斗志,发一声喊,扔下对手,向着主力撤退的方向狂奔而去。
战斗,以一种突兀而又充满算计的方式,戛然而止。
战场上,只剩下风声,雪落声,战马偶尔的悲嘶,和伤者压抑的哀嚎。
王阎王的骑兵重新列队,缓缓向堡墙方向压来,最终在距离堡墙约五十步外停下。胡彪那十几骑也连忙从营地跑出,汇入大队,显得格外醒目。
堡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张疤子带人冲出来,将韩固和另外两个奄奄一息的戍卒抢了回去,顺便将堡墙下散落的、还算完好的兵器、箭矢,以及两匹无主的伤马,也拖了进来。
陈晏站在墙头,与坡上的王阎王遥遥相对。
王阎王打马缓缓上前,来到堡门外二十步处,目光扫过残破的堡墙、墙头的血迹、以及墙下尚未清理的白狼部尸体,最后落在陈晏脸上。
“陈公子,别来无恙?”王阎王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本官闻报,有鞑虏大举犯境,特来剿贼。看来,来得还不算太晚。”
“守备大人神兵天降,解我北碚堡倒悬之危,陈某与堡内上下,感激不尽。”陈晏在墙头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若非大人及时来援,北碚堡恐已不存。此恩,陈某铭记。”
“分内之事,何足挂齿。”王阎王摆摆手,目光依旧审视着陈晏,“只是,本官有些不解。白狼部为何突然大举来袭,目标直指北碚堡?陈公子此前,可曾与彼辈有所……龃龉?”
果然来了。质问,试探,将祸水引回北碚堡身上。
“回守备大人,”陈晏神色坦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无奈,“前日确有白狼部使者前来,声称其部巡哨失踪,疑为我堡所为,索要赔偿。陈某据理力争,言明北碚堡只击退犯境匪类,不知是否其部属,并提及南边老鸦沟或有蹊跷。不料其怀恨在心,竟伪装流民,突施暗算,大举来攻。其心叵测,其行卑劣!幸赖大人明察秋毫,洞悉其奸,方能摧破敌锋,保此边塞不失。”
他将“老鸦沟”再次点出,暗示白狼部来攻或许另有隐情,同时将北碚堡置于“无辜被犯、英勇抵抗”的位置,并将王阎王的救援拔高到“保境安民、明察奸谋”的高度。
王阎王深深看了陈晏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北碚堡伤亡如何?可需本官拨付医药粮秣,以资抚慰?”
“有劳大人挂怀。”陈晏道,“堡内伤亡颇重,然赖上下用命,残敌已退,尚可支撑。前日大人所赐粮药,已解燃眉之急。今日又蒙大人亲率虎贲来援,退却强敌,保全堡寨,已是天恩。不敢再劳烦大人。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白狼部此番受挫,必不甘休。其大队虽退,游骑仍在。北碚堡墙垣残破,兵力单薄,恐其去而复返,或滋扰不绝。守备大人驻跸在此,或可震慑宵小。不知大人……”
他在试探王阎王下一步的动向。是就此驻扎,彻底控制北碚堡?还是见好就收,退回黑山堡?
王阎王岂能听不出他话中之意,淡淡道:“陈公子所虑甚是。边塞不宁,确需镇慑。本官已命雷虎副尉率一部兵马,留守协防。胡彪!”
“末将在!”胡彪连忙出列。
“尔等继续留守北碚堡外,加强戒备,协助陈公子整防。若遇敌情,及时通报。”王阎王吩咐道,随即又看向陈晏,“陈公子,北碚堡遭此兵燹,百废待兴。本官回堡后,会再拨发些许粮秣器械,助你恢复。然边塞安危,关乎大局。还望陈公子戮力同心,谨守门户,莫负朝廷与本官之望。”
“谨遵大人钧旨。北碚堡上下,必恪尽职守,不敢有违。”陈晏躬身应道。
王阎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对身边亲卫吩咐几句。大队黑山堡骑兵缓缓转向,簇拥着那面“王”字大旗,朝着来路迤逦而去。只留下胡彪和他那十几骑,以及约五十名新留下的、盔甲鲜明的骑兵,在堡外重新扎下营盘。这次的营地,离堡墙更近,监视的意味,也更强了。
堡门缓缓关闭。将满地的血腥、风雪,以及外面那些复杂难明的目光,暂时隔绝。
陈晏走下墙头,脚步有些虚浮。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停,立刻赶往安置伤员的地窝子。
韩固的伤势很重,左臂箭伤感染,高烧,身上还有多处刀伤。周娘子正含着泪,用煮沸的布条和最后一点“石南星”粉末给他处理。另外两个救回来的戍卒,一人断腿,一人腹部重伤,都已昏迷。
苏怀瑾也被狗儿搀扶着过来,脸色比纸还白,看到韩固的伤势,身子晃了晃,强自站稳,对周娘子道:“用……用酒,烈酒,擦洗伤口……所有的布,都要煮透……伤员分开安置,防止疫病……”
她的声音虚弱,但条理清晰,在这种时候,成了混乱中唯一稳定的坐标。
陈晏看着地窝子里新增的伤员,闻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听着压抑的呻吟,心中一片冰冷。
这一仗,他们守住了堡。在王阎王“恰到好处”的介入下,击退了白狼部。
但代价呢?
韩固重伤,生死未卜。又有近二十名戍卒或死或重伤。本就脆弱的防御力量,雪上加霜。而外面,监视的骑兵增加到了六十余骑,虎视眈眈。白狼部结下了血仇,绝不会善罢甘休。王阎王的“恩赐”背后,是更紧的绞索和更深的目的。
他们用血,暂时保住了脚下这片残破的土地。
但也将自己,更深地拖入了边塞这盘血腥而复杂的棋局。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他们,是鹬,是蚌,还是……那颗试图跳出棋盘,却发现自己仍在局中的棋子?
陈晏走出地窝子,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望向西边,白狼部退去的方向。又望向东边,黑山堡的方向。
最后,他抬头,望着灰沉沉、仿佛永无晴日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