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骑着马,独自一人站在山丘上。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山的寒意,也带着草原深处才有的那种气息——腐草、野花、泥土,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古老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在监狱里最想念的味道。二十年了,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闻到草原的风。
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在这片草原上,能这样不紧不慢靠近他的人,只有一个。
“阿爸。”
是阿吉的声音。二十岁的小伙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声音却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稚嫩。巴特尔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儿子骑着他那匹青灰色的马,正缓缓走上山丘。
“你怎么来了?”巴特尔问。
“额吉让我来看看你。”阿吉勒住马,和他并排站着,“她说你一个人出来很久了。”
巴特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一片起伏的草场上。那是他们家的夏牧场,今年雨水好,草长得比往年都高,风一吹,整片草场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天边。
“阿爸,”阿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在想什么?”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爷爷。”
阿吉愣了一下。爷爷?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他只知道爷爷在他阿爸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在北边的草原上。具体是怎么死的,阿爸从来不提,额吉也从来不问。
“爷爷……是什么样的人?”阿吉小心地问。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吉。
那是一块皮子,很老了,边角都磨得发毛,皮面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阿吉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蒙古文,是老蒙文,现在的年轻人已经没几个能看懂了。
“这是什么?”
“你爷爷写的。”巴特尔说,“他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
阿吉低下头,借着夕阳的余晖,努力辨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学老蒙文的时间不长,看得有些吃力,但大致的意思还是看懂了。
“巴特尔吾儿……长生天在上……我这一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有几句话……”
阿吉的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巴特尔的脸被夕阳染成了古铜色,眼睛眯着,望向远方。阿吉突然发现,父亲老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草原上的沟壑。可是他的腰杆还是笔直的,像他骑的那匹马,像草原上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你爷爷,”巴特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是个英雄。”
阿吉没有说话。他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那一年,我七岁。”巴特尔说,“冬天来得特别早,八月十五就下了第一场雪。咱们家的羊群被狼冲散了,你爷爷带着几个牧民,追了三天三夜,把羊找回来大半。可是回来的路上,遇上了白灾。”
白灾。阿吉心里一紧。他听老人们说过,白灾就是暴风雪,能把草原上的一切都埋掉。
“他们被雪困住了。”巴特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爷爷把自己的马杀了,让其他人吃肉取暖。他自己走出去找路,再也没有回来。”
阿吉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巴特尔说,“开春以后,人们在北边的山谷里找到了他。他躺在一个雪洞里,身上盖着自己的袍子。他的身边,刻着一行字。”
“什么字?”
巴特尔转过头,看着儿子。
“往前走。”他说,“一直往前走。”
阿吉愣住了。
“你爷爷不识字。”巴特尔说,“他这辈子就会写几个字,还是我额吉教他的。那行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可是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很深。”
阿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皮子。那上面的字迹,和父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他问,“那几个人活下来了吗?”
巴特尔点了点头。
“活下来了。”他说,“他们沿着你爷爷留下的记号,走出了山谷。那几个人,都是咱们部落的老人。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总是给你讲故事的其其格爷爷,就是那几个人里的一个。”
阿吉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他讲的故事里,总是有一个英雄,在风雪里走啊走啊,最后把自己的命留给了别人。
“阿爸,”阿吉的声音有些哽咽,“爷爷是个英雄。”
巴特尔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看着那一层一层涌向天边的草浪。
“你爷爷临死前,”他终于开口了,“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巴特尔转过头,看着儿子。
“他说,”巴特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要恨。”
阿吉不明白。
“不要恨?”他问,“恨什么?”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金色。
那天晚上,巴特尔喝了很多酒。
阿吉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喝这么多酒。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都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早起去放羊,晚上回来吃饭睡觉,一年又一年,像草原上的一块石头。可是今天晚上,父亲不一样了。
他坐在蒙古包中央,面前摆着一碗酒,一碗接一碗地喝。额吉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给父亲的碗里添上新的酒。
阿吉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明白。
“阿爸,”他终于开口了,“你没事吧?”
巴特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阿吉心里一颤。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的眼神——那么远,那么深,像是隔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阿吉,”巴特尔说,“你过来。”
阿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巴特尔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可是很温暖。
“阿吉,”他说,“你知道阿爸为什么坐牢吗?”
阿吉愣住了。他一直以为父亲坐牢是因为……因为什么?他突然发现,他其实根本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坐牢。他只知道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进了监狱,二十年以后才回来。他从来不敢问,额吉也从来不告诉他。
“为什么?”他问。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因为阿爸杀了一个人。”他说。
阿吉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人,”巴特尔继续说,“是你爷爷的仇人。”
阿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
“那年阿爸二十二岁。”巴特尔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你爷爷死了十三年了。阿爸一直在找那个人,找了十三年。”
“找到了吗?”
巴特尔点了点头。
“找到了。”他说,“在呼和浩特。”
阿吉听着。
“那个人老了。”巴特尔说,“阿爸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茶馆里喝茶。他穿着一件灰袍子,头发全白了,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阿爸站在茶馆外面,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呢?”
巴特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酒。
“然后,”他说,“阿爸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阿爸走到他面前,”他说,“他看着阿爸,问,你是谁。阿爸说,我是巴特尔,巴雅尔的儿子。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阿吉看着父亲。
“他笑了,”巴特尔说,“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等你很久了。”
阿吉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等你?”
巴特尔抬起头,看着蒙古包的顶。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盐。
“他说,”巴特尔的声音很轻,“那年冬天,他不想杀人的。可是雪太大了,他们被困在山谷里,马杀了,羊杀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你爷爷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他说,你爷爷把自己的肉分给他们吃,自己却一口都不吃。他说,你爷爷走出去找路的时候,他知道你爷爷是去死的。”
阿吉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说,”巴特尔继续说,“这二十三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爷爷。他说,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他说,他不后悔。”
巴特尔停住了。
阿吉看着他。
“然后呢?”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爸杀了他。”
蒙古包里一片安静。只有外面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得蒙古包的毡布沙沙作响。
“阿爸,”阿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你后悔吗?”
巴特尔看着儿子。
“后悔?”他说,“不后悔。”
阿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巴特尔说,“阿爸在监狱里二十年,想了二十年。阿爸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巴特尔伸出手,又摸了摸儿子的头。
“你爷爷留给阿爸的那句话,”他说,“不要恨。”
阿吉不明白。
“阿爸杀了那个人,”巴特尔说,“可是阿爸没有觉得高兴。阿爸只是觉得空,心里空空的,像草原上刮过一场风,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看着儿子。
“阿吉,”他说,“恨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累到你一辈子都放不下,累到你什么都做不了。阿爸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阿吉没有说话。
“阿爸不想你也这样。”巴特尔说,“阿爸不想你心里也装着这么多恨。”
阿吉低下头。他想说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像春天草原上的河水,冰封了一个冬天,终于开始解冻了。
那天晚上,巴特尔喝醉了。
阿吉和额吉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巴特尔睡着以后,阿吉看见他的眼角有泪。那是阿吉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阿吉走出蒙古包,站在外面的草地上。天很冷,风很大,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抬起头,看着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他想起小时候,其其格爷爷给他讲的那些故事。故事里的英雄,最后都会变成草原上的星星,看着他们的后人。
阿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额吉站在他身后。
“阿吉,”额吉说,“你阿爸睡着了。”
阿吉点了点头。
额吉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她也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额吉,”阿吉问,“你知道阿爸的事吗?”
额吉点了点头。
“知道。”她说,“从第一天就知道。”
阿吉看着她。
“那你……你从来没有问过?”
额吉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你阿爸想说的时候,他自己会说。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阿吉沉默了一会儿。
“额吉,”他说,“阿爸说,他不想让我也心里装着恨。”
额吉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觉得呢?”她问。
阿吉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什么人。我不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额吉没有说话。
“可是,”阿吉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阿吉看着远方。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那种草原深处才有的气息,那种古老的东西。
“明白阿爸说的那句话。”他说,“不要恨。”
额吉伸出手,也摸了摸儿子的头。她的手很温暖,和父亲的手一样粗糙,却不一样的感觉。
“你阿爸是个好人。”她说,“他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阿吉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阿吉在蒙古包外面站了很久很久。他看着星星,想着父亲说的那些话。他想起爷爷,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他想,爷爷在临死前,躺在雪洞里,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儿子吗?他在想他的妻子吗?他在想这片他再也回不来的草原吗?
他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晚上开始,他对父亲的了解,比以前多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阿吉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蒙古包外面,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头。那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削一根木头,削成各种形状。阿吉从来不知道他在削什么,也从来不问。他只是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那么粗糙,可是那么稳,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阿爸,”阿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在削什么?”
巴特尔没有抬头。
“鹰。”他说。
阿吉看着他手里的木头。那根木头现在已经有了一点形状——一个展开的翅膀,一个低垂的头。那是一只在飞的鹰。
“为什么要削鹰?”阿吉问。
巴特尔停下手里的刀。
“因为,”他说,“鹰飞得高,看得远。”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没有一片云。有一只鹰正在天上盘旋,一圈一圈地飞,越飞越高。
“阿爸在监狱里的时候,”他说,“每天都看着墙上的一个小窗户。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天。有时候会有鹰从那块天飞过。阿爸就看着那只鹰,一直看着,直到它飞出去。”
阿吉没有说话。
“阿爸那时候就想,”巴特尔说,“如果阿爸也能像那只鹰一样,飞出去就好了。”
阿吉看着他。
“后来呢?”
巴特尔低下头,继续削着手里的木头。
“后来,”他说,“阿爸出来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阿吉也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马蹄声。
阿吉抬起头,看见几个骑马的人正朝他们家的方向过来。他们的马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跟前。
是苏和。
苏和是他们的邻居,也是这片草原上最有威望的老人之一。他今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可是精神还是很好,每天还能骑着马到处跑。
“巴特尔,”苏和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有客人来了。”
巴特尔放下手里的木头,站起来。
“谁?”
苏和看了他一眼。
“呼和浩特来的人。”他说,“他们说,要找你。”
巴特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阿吉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紧张。呼和浩特来的人?找父亲?为什么?
“他们在哪儿?”巴特尔问。
“在我家。”苏和说,“你跟我去一趟?”
巴特尔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木头和刀放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阿吉,”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阿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跑去牵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额吉站在蒙古包门口,正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阿吉知道,她在担心。
阿吉骑上马,跟着父亲和苏和,朝苏和家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苏和家的蒙古包不远,骑马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阿吉远远就看见了那几匹马——三匹,都是好马,鞍辔也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牧民。
蒙古包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汉人的衣服,正在四处张望。看见他们来了,那个人转过身,朝蒙古包里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从蒙古包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制服,戴着一顶帽子。另一个是个老人,比苏和还要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拄着一根拐杖。
阿吉看着那个老人,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可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巴特尔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老人也看着他。
“巴特尔,”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你还认得我吗?”
巴特尔没有说话。
阿吉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老人。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其其格爷爷!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讲故事的人!可是其其格爷爷不是早就死了吗?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天,其其格爷爷突然就不见了。额吉告诉他,其其格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再也不回来了。
“其其格爷爷?”阿吉脱口而出。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浑浊,可是在看见阿吉的一瞬间,似乎亮了一下。
“这是……”他说,“这是你的儿子?”
巴特尔点了点头。
“阿吉。”他说,“今年二十了。”
老人看着阿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阿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么温暖,那么慈祥。
“好孩子,”他说,“长这么大了。”
阿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这个老人,这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进来吧。”苏和说,“外面冷。”
他们进了蒙古包。苏和的妻子端上了奶茶和奶食。大家围坐在一起,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巴特尔坐在老人对面,看着他。
“你老了。”巴特尔终于开口了。
老人点了点头。
“老了。”他说,“老了二十年了。”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来?”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巴特尔,”他说,“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巴特尔没有说话。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奶茶。
“那年的事,”他说,“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
巴特尔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实话?”
老人抬起头。
“巴雅尔,”他说,“你阿爸,他不是出去找路死的。”
蒙古包里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吉看着父亲。他看见父亲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是白,又像是青,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什么?”巴特尔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哀伤。
“巴特尔,”他说,“你阿爸,他是被我们杀的。”
阿吉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父亲站了起来。他看见父亲的手握成了拳头。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说什么?!”巴特尔的声音像是一声闷雷。
老人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巴特尔,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巴特尔,”他说,“你听我说。”
巴特尔站在那里,浑身都在颤抖。阿吉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随时都会冲上去。
“那年冬天,”老人开始说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们被困在山谷里。雪下了七天七夜,马杀了,羊杀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们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巴特尔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你阿爸把自己的肉分给我们吃,”老人继续说,“他自己一口都不吃。他说他不饿,可是我们都知道,他比谁都饿。他只是舍不得吃,想把那点肉留给我们。”
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他说,“有人提出来,说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
他停住了。
巴特尔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如什么?”
老人低下头。
“不如……杀一个人。”
阿吉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说,”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杀了你阿爸,大家就能活。”
巴特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巴特尔,”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反对了。我真的反对了。可是那时候,我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反对了,可是他们不听我的。”
“他们是谁?”巴特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人摇了摇头。
“都死了。”他说,“那几个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巴特尔看着他。
“是你杀的吗?”他问。
老人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没有动手。可是我在那里。我看着他们杀的。”
巴特尔闭上眼睛。
阿吉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巴特尔,”老人说,“我这辈子,没有一天不在想你阿爸。我想他对我那么好,把肉分给我吃,把自己的袍子给我盖,自己却在雪洞里冻了一夜。我想他走出去找路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去死的。他知道。”
巴特尔睁开眼睛。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他问。
老人看着他。
“因为他想让我们活。”他说,“他不想让我们都死在那里。”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终于开口了。
老人低下头。
“我不敢。”他说,“我怕你恨我。我怕你像我杀你阿爸那样杀了我。我怕……”
他停住了。
巴特尔看着他。
“你现在为什么又来了?”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可是他的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要死了。”他说,“医生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去见你阿爸。我想跟他说,我对不起他。”
巴特尔没有说话。
“巴特尔,”老人说,“你恨我吗?”
巴特尔看着这个老人——这个他从小就认识的老人,这个给他讲过无数故事的老人,这个他一直以为是好人的人。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那个在雪洞里刻下“往前走”的人。那个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自己却去死的人。
他想起那个茶馆里的老人。那个说他等了他很久的人。那个说不后悔的人。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监狱里的日子。每天看着那一小块天,看着鹰飞过,想着外面的草原。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告诉儿子的那些话。他说,恨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巴特尔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不恨。”他说。
老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巴特尔看着他。
“我不恨你。”他说,“我恨了二十年,恨错人了。”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巴特尔……”
巴特尔摇了摇头。
“你走吧。”他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巴特尔,”他说,“你阿爸是个好人。”
巴特尔没有说话。
老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蒙古包里一片安静。
阿吉看着父亲。他看见父亲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阿吉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
“阿爸……”阿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巴特尔转过头,看着他。
“阿吉,”他说,“你知道阿爸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阿吉摇了摇头。
巴特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爸最想骑马,”他说,“去草原上跑一跑。”
阿吉看着他。
“我陪你去。”他说。
巴特尔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蒙古包,骑上马,朝着草原深处去了。
风很大,很冷。可是阿吉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只是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那宽厚的背影,看着他在风中飘扬的白发。
他们一直骑,一直骑,骑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们在一个山丘上停了下来。
巴特勒勒住马,看着远方。
阿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是北边,是雪山的方向,也是爷爷死去的地方。
“阿吉,”巴特尔说,“你爷爷是个英雄。”
阿吉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阿爸以前想,”他说,“阿爸这辈子,一定要给你爷爷报仇。阿爸以为,杀了那个人,就能给你爷爷一个交代。”
他停住了。
“可是现在阿爸才知道,”他说,“你爷爷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阿吉看着他。
“他想要什么?”
巴特尔转过头,看着儿子。
“他想要我们活着。”他说,“好好地活着。”
阿吉没有说话。
“阿吉,”巴特尔说,“你记住阿爸今天说的话。”
阿吉点了点头。
“草原上的人,”巴特尔说,“活着不容易。冬天会来,狼会来,什么都会来。可是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他看着远方。
“你爷爷用他的命,换来了那几个人的命。那几个人又有了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现在这片草原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后人。”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这就是长生天的意思。”他说,“活着,传下去,一代一代的。”
阿吉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说的话。他想起那些故事里的英雄。他想起这片他从小长大的草原。
“阿爸,”他说,“我懂了。”
巴特尔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他说。
他们站在山丘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草原被染成了金色,红色,紫色,最后是深深的蓝色。
远处传来狼的嚎叫。
阿吉一点都不害怕。因为父亲就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巴特尔没有喝酒。
他坐在蒙古包里,削着那根没有削完的木头。阿吉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最后,那只鹰削好了。
巴特尔把它举起来,对着火光。那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鹰,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着下面的什么东西。
“阿爸,”阿吉问,“这只鹰在看着什么?”
巴特尔想了想。
“它在看着它的家。”他说,“它在看着它的孩子,它的草原,它的一切。”
他把那只鹰递给阿吉。
“给你。”他说。
阿吉接过来,看着这只木头雕成的鹰。它很小,可是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精致——翅膀上的羽毛,弯弯的喙,圆圆的眼。
“阿爸,”他说,“你教我怎么削吧。”
巴特尔看着他。
“你想学?”
阿吉点了点头。
巴特尔笑了。那是阿吉第一次看见父亲这样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发出来的笑。
“好。”他说,“明天阿爸教你。”
那天晚上,阿吉躺在床上,把那只木头鹰放在枕头旁边。
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听着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话声。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其其格爷爷说的话,父亲说的话,还有那个山丘上,父亲看着远方的样子。
他想起爷爷。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见他了——在雪洞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在石头上刻下那几个字:
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阿吉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活着,传下去,一代一代的。
他想,这就是草原。这就是长生天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阿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走出蒙古包,看见父亲正在外面等他。旁边放着一堆木头,几把刀。
“来,”巴特尔说,“阿爸教你。”
阿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拿起一把刀,拿起一根木头,学着父亲的样子,开始削。
刀很锋利,木头很硬。他削得很慢,很小心。
巴特尔在旁边看着他。
“不对,”他说,“要这样拿刀。”
他把着阿吉的手,教他怎么用力,怎么转刀。
阿吉学着,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太阳越升越高,草原上的风暖暖地吹着。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苏和家的儿子,赶着羊群去放牧。他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喊着什么。阿吉听不清,可是他也挥了挥手。
他低下头,继续削着手里这根木头。
他不知道这根木头最后会变成什么。可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像父亲一样,削出自己想削的东西。
因为父亲教他的,不只是怎么削木头。
父亲教他的,是怎么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怎么活着,怎么传下去,怎么一代一代的。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山的寒意,也带着草原深处才有的那种气息——腐草、野花、泥土,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古老的味道。
阿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
那是长生天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