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根塔尔草原第五十七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巴特尔已经站在了蒙古包外。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尖,远处的勒勒车静静伫立,车轮上挂着昨夜残留的雨珠。他深吸一口气,草原的气息灌满胸膛——青草、牛羊粪、远处河流的水汽,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有草原才有的辽阔味道。
“阿爸!”
小儿子满都拉从蒙古包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巴特尔弯腰把孩子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满都拉咯咯笑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
“额吉说今天要挤牛奶,我要去帮额吉!”
“好,好。”巴特尔把儿子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吧,别捣乱。”
看着儿子蹦跳着跑向牛群,巴特尔嘴角浮起笑意。十四年了,从带着族人穿越乌兰察布来到这里,已经十四年了。那时候满都拉还没出生,大儿子哈丹巴特尔才五岁,骑在骆驼上,小手紧紧抓着驼峰,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好奇。
“在想什么?”
妻子萨仁从身后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巴特尔接过碗,手掌感受到陶碗的温度。
“在想刚来的时候。”他说,“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连口井都没有。”
萨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前是一片错落有致的蒙古包群,炊烟袅袅升起,牛羊在远处山坡上悠闲吃草。几个妇女正在河边洗衣服,笑声随着风飘过来。
“是啊,”萨仁轻声说,“谁能想到呢。”
巴特尔喝了一口奶茶,奶香和茶香在口中化开。十四年了,萨仁的奶茶还是那个味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阿爸!”
哈丹巴特尔的喊声从东边传来。巴特尔转过头,看见大儿子骑着马飞奔而来。二十岁的年轻人,骑在马背上像长在马背上一样,身姿矫健。马蹄踏过草地,惊起一群百灵鸟。
“阿爸,北边草场的情况不太好。”哈丹巴特尔勒住马,翻身下来,“今年雨水少,那边的草长得稀,羊群不够吃。”
巴特尔皱起眉头。今年的确旱,从开春到现在,只下了三场雨。他放下茶碗,走向拴马桩。
“走,去看看。”
“我也去。”萨仁说,“正好去那边采些草药,乌日娜家的额吉咳嗽还没好。”
三人骑上马,朝北边驰去。晨风迎面吹来,巴特尔的白马跑在最前面,鬃毛飞扬。他已经五十三岁了,但骑在马背上,他仍然觉得自己是三十年前那个追着野狼跑的年轻人。
北边草场距离营地有半个时辰的马程。越往北走,草确实越稀疏,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沙土。巴特尔勒住马,环顾四周。这片草场是去年冬天才划分出来的,专门放养今年春天新接的羔子。如果这里草不够,羊群就得往更远的草场迁移,但那边靠近边界,去年冬天还和邻部发生过争执。
“阿爸,”哈丹巴特尔指着远处,“那边有几户人家在挖井。”
巴特尔眯起眼。是的,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还有一头骆驼在拉水。他策马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巴雅尔一家。老巴雅尔正指挥着两个儿子挖井,井口已经挖了有一丈深。看见巴特尔,老巴雅尔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巴特尔,你来了。”
“这井挖多久了?”
“三天了。”老巴雅尔说,“再往下挖两丈,应该就能出水。去年冬天我就觉得这地方下面有水,你看那边那片芨芨草,长得多旺。”
巴特尔点点头。老巴雅尔是部落里最有经验的人,看草识水,一看一个准。
“水出来以后,这片草场就能养活更多羊了。”老巴雅尔说,“可惜今年雨水少,要是能下一场透雨,草很快就长起来了。”
“会下雨的。”巴特尔说,“草原上的天,不会一直旱下去。”
老巴雅尔笑了笑,露出几颗缺了的牙:“你总是这样说。十四年了,每次遇到难处,你都这样说。”
巴特尔也笑了。十四年前带着族人穿越乌兰察布的时候,他确实说过很多次“会好的”。那时候他们刚刚失去原有的牧场,被仇家追赶,一路逃到这里。路上死了很多人,饿死的,渴死的,病死的,还有被狼咬死的。最艰难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能不能活着走到这里。
但他们走过来了。
“阿爸,”哈丹巴特尔突然指向北边,“有人来了。”
巴特尔转过头。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看不清有多少人,但马匹扬起的尘土表明人数不少。巴特尔的心沉了一下。那个方向是邻部的领地,去年冬天还因为边界问题起过冲突。
“上马。”他说。
三人骑上马,朝那队人马迎去。巴雅尔的两个儿子也扔下铲子,骑上马跟在后面。
两队人马在草原上相遇。对面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膛黝黑,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他勒住马,打量了巴特尔几眼。
“你是巴特尔?”
“是我。”
“我是哈尔巴拉,乃蛮部的千户长。”那人说,“这片草场是我们的领地,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放牧?”
巴特尔的心又沉了一下。这片草场明明是边界地带,双方都曾经在这里放牧,从来没有明确划分过归属。但现在对方说这是他们的领地,事情就麻烦了。
“这片草场一直是共用的。”巴特尔说,“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在这里放牧。”
“那是以前的事了。”哈尔巴拉说,“去年冬天,我们的王爷已经下令,这片草场归乃蛮部所有。你们的人不能再在这里放牧。”
哈丹巴特尔的手按上了刀柄。巴特尔看了儿子一眼,摇了摇头。
“哈尔巴拉千户长,”巴特尔说,“我们来到这里已经十四年了,从来没有和乃蛮部发生过冲突。今年雨水少,我们的羊群需要这片草场。能不能通融一下?”
哈尔巴拉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骑士们也都沉默着,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巴特尔,”哈尔巴拉说,“我听说过你。十四年前带着族人穿越乌兰察布,死里逃生来到这里。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站稳脚跟,确实不容易。但规矩就是规矩,王爷下的令,我不能违抗。”
巴特尔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换了是他,也不能违抗王爷的命令。
“这样吧,”哈尔巴拉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你们的羊群撤出这片草场。三天之后,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的羊在这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离开了。
巴特尔看着那队人马远去,久久没有说话。
“阿爸,”哈丹巴特尔说,“我们怎么办?”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很干,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先回去。”他说。
回营地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萨仁时不时看看丈夫,但什么都没问。她知道,巴特尔需要时间思考。
傍晚时分,巴特尔召集了几个长老,在最大的蒙古包里议事。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事情就是这样。”巴特尔说,“三天之内,我们必须把羊群撤出来。”
“凭什么!”老巴雅尔拍了一下腿,“那片草场我们用了十几年了,凭什么他们说是他们的就是他们的!”
“就是。”另一个长老说,“跟他们干!我们不怕乃蛮部!”
巴特尔抬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打起来容易,但打完之后呢?”他说,“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脚跟,难道要因为一片草场,把十四年的心血都搭进去?”
众人沉默了。他们都知道巴特尔说得对。乃蛮部是这片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之一,兵力是他们的好几倍。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但如果不打,我们的羊群怎么办?”老巴雅尔说,“今年本来就旱,再失去那片草场,羊群熬不过冬天。”
巴特尔站起来,走到蒙古包门口,掀开门帘。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明亮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草原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一个故事。”他背对着众人说,“说是很久以前,草原上有一个小部落,被大部落欺负,失去了最好的草场。他们没办法,只好往北迁移,到了更寒冷的地方。冬天来了,他们的羊群冻死了一大半。第二年春天,他们又往南迁移,想回到原来的草场。但原来的草场已经被别人占了。他们就打,打输了,死了很多人。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往西逃去,再也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众人沉默着。这个故事他们都听过,小时候在蒙古包里,老人们讲过很多遍。
“我带着大家来到这里,”巴特尔转过身,“不是为了让大家死在草原上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众人。
“明天我去见乃蛮部的王爷。”
“阿爸!”哈丹巴特尔站起来,“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巴特尔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跟你去。”哈丹巴特尔说。
“不,你留在营地。”
“可是——”
“没有可是。”巴特尔打断他,“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部落的首领。”
蒙古包里一片寂静。萨仁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都发白了。
第二天一早,巴特尔独自骑马向北而去。萨仁站在蒙古包外,看着丈夫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额吉,”满都拉拉着她的手,“阿爸去哪里了?”
“阿爸有事要办。”
“什么时候回来?”
萨仁没有回答。她蹲下身,抱住儿子,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
巴特尔骑马走了两个时辰,才看见乃蛮部的营地。那是一片巨大的营地,蒙古包密密麻麻,比他们的营地大好几倍。牛羊漫山遍野,数都数不清。营地中央是一座白色的大毡帐,顶上飘扬着九尾白纛,那是乃蛮部王爷的营帐。
巴特尔在营地外被拦下。几个士兵围上来,刀枪对准了他。
“我是巴特尔,求见王爷。”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人说:“你等着,我去通报。”
巴特尔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向西偏去。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马在旁边低头吃草,偶尔抬头看看主人。
终于,那个小头目回来了。
“跟我来。”
巴特尔跟着他穿过营地。一路上,很多人看着他,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个穿着普通袍子的中年人,独自一人来到乃蛮部的营地,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白色的大毡帐越来越近。巴特尔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在毡帐门口,小头目停下脚步。
“你自己进去。”
巴特尔掀开门帘,走进去。
毡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央是一个火塘,火上煮着奶茶。一个老人坐在上首,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像鹰一样锐利。
这就是乃蛮部的王爷。
巴特尔跪下,行了礼。
“起来吧。”王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就是巴特尔?”
“是。”
“坐。”
巴特尔在火塘边坐下。王爷挥了挥手,旁边的人退了出去。毡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听说你昨天和哈尔巴拉见过面了。”
“是。”
王爷拿起火塘边的茶壶,倒了一碗奶茶,递给巴特尔。巴特尔双手接过。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了你?”王爷突然问。
巴特尔愣了一下,然后说:“王爷要杀我,在营外就可以杀,不用让我进来喝奶茶。”
王爷哈哈大笑,笑声很洪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笑声。
“有意思。”他说,“十四年了,我听说过你很多事。带着族人穿越乌兰察布,死里逃生。来到这片草原,白手起家,十几年时间就站稳了脚跟。草原上的人都说,巴特尔是个英雄。”
“不敢当。”巴特尔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王爷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今天来,是为了那片草场?”
“是。”
“你知道那片草场原本是谁的吗?”
巴特尔摇头。
“是我父亲的。”王爷说,“我父亲年轻时,那片草场是整个乃蛮部最好的夏牧场。后来有一年大旱,草场荒了,我们就放弃了那里。等我父亲老了,他还经常提起那片草场,说那里水草丰美,是他年轻时最好的回忆。”
王爷顿了顿,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你们来的时候,那片草场已经荒废了很多年。你们在那里挖井、种草,把它重新变成了好草场。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们。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能在那样的地方重新让草场活过来,不容易。”
巴特尔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但规矩就是规矩。”王爷放下茶碗,“那片草场自古以来就是我们乃蛮部的领地。你们用了十几年,可以了。现在该还回来了。”
“王爷,”巴特尔说,“我们可以付租金。”
“租金?”
“每年向乃蛮部进贡一定数量的牛羊,换取那片草场的使用权。”
王爷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王爷说个数。”
王爷站起来,走到毡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毡上投下一道亮光。
“你们有多少人?”
“一千二百户。”
“多少牛羊?”
“羊五万只,牛八千头,马三千匹。”
王爷转过身。
“每年进贡羊一千只,牛一百头,马五十匹。”
巴特尔的心沉了一下。这个数目很大,几乎相当于他们每年收成的十分之一。但他没有犹豫。
“好。”
王爷挑了挑眉。
“这么痛快?”
“只要能保住草场,多少都可以。”
王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在火塘边坐下。
“巴特尔,你知道吗,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为了部落,什么都愿意付出。”他叹了口气,“但现在我老了,想的就不一样了。”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碗里的奶茶。
“我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十年前死在战场上,二儿子五年前得病死了,只剩下一个小儿子,今年才十五岁。我死了以后,这个部落就要交给他。但他太小,太嫩,压不住那些老臣。”
巴特尔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跟他说这些,但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草原上的部落,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头狼老了,小狼就要接替。但如果小狼太弱,就会被其他狼咬死。”王爷看着巴特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巴特尔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草原上的规则就是这样,强者生存,弱者灭亡。
“所以,”王爷说,“我需要一些朋友。不是那种见了面客客气气的朋友,是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
他放下茶碗,直视着巴特尔的眼睛。
“如果我死了,乃蛮部出了乱子,你能帮我照顾我的小儿子吗?”
巴特尔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王爷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个强大的乃蛮部的王爷,竟然会向一个小部落的首领托付后事。
“王爷,”他斟酌着说,“我只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兵不满千,马不过万。如果真的出了乱子,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你不懂。”王爷说,“乱子不是打打杀杀。是人心。我那个小儿子,从小被宠坏了,不懂人心险恶。如果他出了事,需要一个懂人心的人在他身边指点他。”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过你的事。十四年,能让一个逃难的部落站稳脚跟,不是光靠能打就行的。你会看人,会用人,会让人心服。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奶茶的香气弥漫在毡帐里。
“王爷,”他终于说,“我答应你。只要你活着一天,我们就是邻居。如果你不在了,只要小王爷需要,我一定尽力。”
王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那片草场,你们继续用。每年进贡的数目减半,算是我付的定金。”
巴特尔又是一愣。
“王爷——”
“不用说了。”王爷摆摆手,“就这样定了。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不然你的部落该以为你被我杀了。”
巴特尔站起来,跪下,行了礼。
“多谢王爷。”
“去吧。”
巴特尔掀开门帘,走出毡帐。外面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营地染成了金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朝营外驰去。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萨仁一直站在蒙古包外等他,看见他的身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巴特尔跳下马,抱住她。
“没事了。”他轻声说,“没事了。”
蒙古包里,哈丹巴特尔、老巴雅尔和其他几个长老都在等着。看见巴特尔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阿爸——”
“事情办妥了。”巴特尔说,“草场还是我们的,每年进贡五百只羊,五十头牛,二十五匹马。”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欢呼起来。老巴雅尔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巴特尔,你是怎么做到的!”
巴特尔笑了笑,没有解释。他走到火塘边坐下,萨仁端来热奶茶和手抓羊肉。他大口吃着,第一次觉得羊肉这么香。
吃完饭,众人散去。巴特尔走出蒙古包,仰望星空。草原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几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萨仁走到他身边,轻轻靠着他。
“你是怎么说服王爷的?”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我说服了他,是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交朋友的机会。”
萨仁不明白,但也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在丈夫身上,感受着他的温暖和力量。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巴特尔听着那声音,想起王爷说的话——草原上的部落,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头狼老了,小狼就要接替。
他不知道乃蛮部的将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答应王爷的事会不会兑现。但他知道,十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部落站稳了,草场保住了,孩子们在长大,日子在继续。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晨,巴特尔又骑马去了北边草场。老巴雅尔的两个儿子还在挖井,井口又深了一丈。巴特尔下马,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能听见水声。
“快出水了。”老巴雅尔说,“最多再挖两天。”
巴特尔点点头。他抬头望向北方,乃蛮部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阿爸,”哈丹巴特尔骑马过来,“羊群都赶回来了,正在喝水。”
“好。”
巴特尔翻身上马,和儿子一起朝羊群驰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原上,羊群像白云一样散开,小羊羔蹦蹦跳跳,母羊在后面叫唤着找自己的孩子。几个牧羊人骑在马上,甩着鞭子,嘴里哼着古老的牧歌。
巴特尔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阿爸,”哈丹巴特尔说,“你在想什么?”
巴特尔笑了笑。
“我在想,十四年前,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羊群,有了马群,有了井,有了蒙古包。明年,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哈丹巴特尔也笑了。
“会越来越好。”
“对,”巴特尔说,“会越来越好。”
远处传来马蹄声。巴特尔转过头,看见几个人影从北边驰来。等他们走近了,才看清是乃蛮部的哈尔巴拉。
哈尔巴拉勒住马,看着巴特尔,脸上没什么表情。
“巴特尔,王爷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巴特尔的心紧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什么事?”
“王爷说,从今天起,这片草场正式划给你们。以后每年进贡的牛羊,直接送到我那里就行。”
巴特尔愣了一下。
哈尔巴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巴特尔,恭喜你。能让王爷改变主意的人,草原上不多。”
巴特尔也笑了。
“多谢。”
哈尔巴拉点点头,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离开了。
哈丹巴特尔看着他们远去,然后转头看向父亲。
“阿爸,这是怎么回事?”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北方,看着乃蛮部的方向。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乃蛮部的王爷之间,有了一份约定。这份约定不只是关于草场,也不只是关于牛羊,而是关于信任,关于承诺,关于草原上最珍贵的东西——人心。
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的气息。巴特尔深吸一口气,然后调转马头,朝羊群驰去。
身后,草原辽阔,天高云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