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特尔在坑边坐了三天。
第一天,其其格给他送奶茶,他不喝。第二天,其其格给他送干肉,他不吃。第三天,其其格不再送了,只是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着他。
那个坑还在,但已经跟三天前不一样了。坑里的红光暗下去了,不再是那种刺眼的亮红,而是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红褐色,像是凝固的血。坑底的声音也小了,从那种震得人耳朵发麻的轰隆声,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哭。
巴特尔看着那个坑,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更深了,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的胡子乱糟糟的,上面沾着沙子和干了的奶茶渍。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一动不动,像是石头雕的。
朝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巴特尔大叔,”他说,“咱们该走了。”
巴特尔没动。
朝鲁等了一会儿,又说:“我阿妈说,再不走,剩下的羊也得死。”
巴特尔还是没动。
朝鲁站起来,走到坑边,往底下看。坑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股呜咽的声音还在响。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发毛,赶紧退回来。
“巴特尔大叔,”他说,“我阿爸走的时候,是不是就在这个坑里?”
巴特尔的手动了一下。
朝鲁看着他的手,等着他说话。但巴特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手心里的什么东西。
朝鲁凑过去看。巴特尔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厚厚的茧子和一道一道的裂纹。
“巴特尔大叔,”朝鲁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到底在看什么?”
巴特尔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了,像是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还有东西在动,朝鲁看不清楚是什么。
“我在想,”巴特尔说,“你阿爸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朝鲁愣住了。
“看见什么?”
巴特尔没回答,又把眼睛转回去,看着那个坑。
“我阿妈说,”朝鲁的声音低下去,“我阿爸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看着东边。”
“东边有什么?”
“不知道。就是东边。”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他站得很慢,扶着地,扶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直。他站直之后,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一望无际的死草,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红线,不知道是晚霞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他说,“回去。”
朝鲁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回去喊人。
其其格远远地看见巴特尔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她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她看见他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腿上绑了石头。她看见他走到跟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老婆子,”他说,“我饿了。”
其其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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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们往西走。
来的时候是六个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五个。朝鲁的阿爸留在了那个坑边,埋在那片灰白色的死草下面。那顺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声不吭。朝鲁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朝鲁的阿妈坐在牛车上,盖着羊皮褥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其其格走在牛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辕。巴特尔走在最后面,牵着那匹老马,马背上驮着剩下的那点干粮和水。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投在灰白色的草地上,也是一片灰白色,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草。
走了一个时辰,那顺忽然停下来。
巴特尔抬起头,往前看。前面的草地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顶毡房。
毡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顶上的毡子塌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的骨架。毡房周围没有人,没有羊,没有狗,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毡房旁边吹过,把毡房的破洞吹得呼啦呼啦响。
他们走过去,站在毡房门口。
巴特尔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有一股霉味。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地上铺着羊皮褥子,褥子上落满了灰;灶台上的锅还在,锅里头有半锅发霉的东西;墙上挂着一把马头琴,琴弦断了,耷拉下来;角落里堆着几个包袱,包袱皮上全是老鼠咬的洞。
没有人。
巴特尔退出来,站在门口,往四周看。四周全是灰白色的死草,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动物,什么都没有。
“人呢?”朝鲁问。
没人回答。
那顺从马上下来,绕着毡房走了一圈。走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难看。
“那边有脚印,”他说,“往北边的。”
“多少人?”
那顺想了想:“十几个,也许二十几个。”
巴特尔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也是灰白色的死草,什么也看不见。
“追吗?”朝鲁问。
巴特尔摇摇头。
“为什么不追?也许他们还活着!”
巴特尔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让朝鲁心里发毛,他往后退了一步。
“朝鲁,”巴特尔说,“你阿爸走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
朝鲁等着他往下说。
“我问他,咱们往哪儿走。他说,不知道。”
朝鲁不说话了。
“咱们也不知道,”巴特尔说,“往北走,往南走,往西走,往东走,都是一样的。都是死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顺看了看朝鲁,也转身上马,跟上去。朝鲁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追上去。
其其格扶着牛车,跟在后面。牛车上的朝鲁阿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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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又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没看见一个活人。毡房倒是看见了不少,东一顶西一顶的,都跟他们看见的第一顶一样,歪歪斜斜的,空荡荡的。有的毡房里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羊皮,有的毡房里还有半袋发霉的粮食,有的毡房里还有孩子玩的羊拐子。但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第四天早上,他们遇见了第一拨人。
是一家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三个孩子。老人躺在草地上,已经死了。女人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但女人的奶水早就干了,孩子吸不出东西,呜呜地哭。
朝鲁先看见他们的。他骑马跑在前面,忽然勒住马,回头喊:“巴特尔大叔!这边有人!”
巴特尔赶过去,看见那一家人的时候,他的心揪了一下。
女人看见他们来了,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儿,抱着那个吃奶的孩子,看着他们。
巴特尔从马上下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你男人呢?”他问。
女人往旁边指了指。那边躺着一个男人,脸上盖着一块布,看不出死活。巴特尔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男人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天了,脸上已经开始烂了。
他走回来,看着女人。
“你打算怎么办?”
女人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不哭了,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其其格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递给女人。
“给,”她说,“让孩子嚼嚼。”
女人接过干肉,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的嘴动了动,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张开嘴,等着。
女人又掰了一块,塞进去。
其其格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女人的眼睛很大,很黑,但里头一点光都没有。
“乌兰,”她说,“我叫乌兰。”
其其格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乌兰,”她说,“你跟我们走吧。”
女人看着她,不说话。
“往西走,”其其格说,“也许能活。”
女人的眼睛动了动,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还是灰白色的死草,什么也看不见。
“往西走,”她说,“往哪儿走?”
其其格答不上来。
巴特尔站在一边,看着她们。他忽然想起朝鲁阿爸说过的话:往哪儿走?不知道。
他不知道往哪儿走。但他知道,不能停在这儿。停下来,就是死。
“走吧,”他说,“带上她。”
那顺从马上下来,帮着女人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块破羊皮,一个破锅,还有那个死去的男人留下的马鞍。女人把那个吃奶的孩子绑在背上,又抱起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孩子跟在后面,拽着她的袍子角。
朝鲁把那个死去的老人抬起来,放到牛车上。朝鲁的阿妈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老人躺在车上,脸上盖着那块布,一动不动。
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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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队伍变成了九个人:巴特尔,其其格,朝鲁,朝鲁的阿妈,那顺,乌兰,还有乌兰的三个孩子。
走了一天后,乌兰的第二个孩子也不行了。
那是个三四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他一直跟在乌兰后面走,走几步摔一跤,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几步,再摔一跤。乌兰背着一个,抱着一个,顾不上他。其其格想帮他,但被他推开了。他不让别人碰他,只要他阿妈。
走到下午的时候,他不走了。
他坐在地上,不走了。
乌兰回过头,看着他。她背上的孩子在哭,怀里的孩子在睡觉。她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看了很久。
“起来。”她说。
孩子不动。
“起来!”
孩子还是不动。
乌兰把怀里的孩子放下,走过去,一把把他拎起来。孩子在她手里挣扎,踢她,咬她,但她不放手。她把他夹在腋下,走回去,把那个睡着的孩子再抱起来。
“走!”她说。
孩子不挣扎了,被她夹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天黑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息。乌兰把孩子放下,孩子立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蹲下来看他,发现他在发烧。浑身滚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其其格走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得厉害,”她说,“得给他喝水。”
乌兰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喂给孩子。孩子喝不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流到脖子上。
巴特尔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孩子。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那个死在襁褓里的儿子。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其其格生过一个儿子,没活过一岁,死了。从那以后,其其格再也没怀上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他叫什么?”他问。
“巴图。”乌兰说。
巴特尔愣了一下。巴图,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孩子的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呼吸很急。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的脸烫得吓人,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烧。
“巴图,”他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的眼睛动了动,没睁开。
巴特尔站起来,走到一边,坐下。他拿出烟袋,装上一锅烟叶子,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夜色里是淡蓝色的,慢慢升上去,散开。
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风还是狼。
五
那天晚上,巴特尔没睡着。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一直在发烧,一直在说胡话。乌兰抱着他,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脸,给他喂水。水喂不进去,她就用嘴含着水,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不烧了。
巴特尔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脸。脸是凉的,凉得像是一块冰。他把手指放在孩子鼻子下面,没有呼吸。
孩子死了。
乌兰抱着他,一动不动。她不哭,不说话,只是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脸上。其其格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动,也没推开。
朝鲁站在一边,眼睛红红的。那顺背对着他们,看着东边。东边开始发白了,天快亮了。
巴特尔蹲下来,看着乌兰。
“乌兰,”他说,“把他给我。”
乌兰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把他给我,我埋了他。”
乌兰还是不动。
巴特尔等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地把孩子从她怀里抱出来。乌兰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巴特尔抱着孩子,走到远处的一个沙丘后面。他用刀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孩子放进去,盖上土。土是干的,硬邦邦的,挖起来很费劲。他挖了很久,挖得手上全是血泡。
埋完之后,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堆,想着那个孩子,想着自己的儿子,想着那些死去的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孩子叫巴图,跟他死去的儿子一个名字。他只知道,那个孩子死了,埋在这片灰白色的死草下面。他只知道,他们还要往前走,往西走,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营地的时候,乌兰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那个吃奶的孩子绑在背上,把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抱在怀里,站在那儿等着。她看见他回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走吧。”巴特尔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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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又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们又遇见了几拨人。都是从东边来的,都是往西边走的。有的多,有的少,有的还有羊,有的什么都没有。他们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支队伍,几十个人,慢慢地往西走。
走到第五天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绿色。
是朝鲁先看见的。他骑马跑在前面,忽然勒住马,大喊起来:“草!绿草!”
后面的人一听,都跑起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跑起来。他们跑啊跑,跑到朝鲁站的地方,往前面看。
前面真的有一片绿色。
那绿色不大,只有一小片,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块绿毯子。但它是绿的,是那种鲜活的绿,是那种让人想哭的绿。
巴特尔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绿色,眼泪流下来。
其其格站在他旁边,也哭了。她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巴特尔,”她说,“咱们到了。”
巴特尔点点头。他不知道到了没有,但他知道,他们看见希望了。
他们往那片绿色走去。
走近了,他们才发现,那不是草。是另一种植物,他们不认识。那植物矮矮的,贴着地皮长,叶子厚厚的,绿得发亮。叶子中间开着一些小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但很好看。
乌兰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是肉乎乎的,摸着很舒服。她摘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叶子是酸的,酸得她皱起眉头,但酸过之后,嘴里有一种清爽的味道。
“能吃。”她说。
大家都蹲下来,摘那些叶子吃。又酸又涩,但能吃。他们吃了很多,吃得肚子鼓起来,吃得嘴角流着绿色的汁液。
巴特尔没有吃。他站在一边,往远处看。远处还是灰白色的死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只有这一小片绿色,孤零零地长在这片死草中间,像是谁不小心掉下来的一块手帕。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那顺,”他说,“你往那边走走,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那顺骑上马,往远处跑去。跑了一个时辰,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没有,”他说,“就这一片。”
巴特尔的心往下沉了沉。
“再往远处呢?”
那顺摇摇头:“我跑了一个时辰,全是死的。就这一片活的。”
巴特尔不说话,看着那片绿色。那片绿色很小,小得他们几十个人走进去,就能把它踩平。
“今天晚上,”他说,“就在这儿歇着。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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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片绿色旁边扎了营。
几十个人,几十个毡房,挤在这一小片地方。羊群也赶过来,在那片绿色上吃草。绿色很快就被啃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沙。
巴特尔坐在一边,看着那些羊啃草。羊不知道这草有多珍贵,它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吃。他不能怪它们,它们也饿了好多天了。
其其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巴特尔,”她说,“你担心什么?”
巴特尔没回答。
“担心明天没草了?”
巴特尔点点头。
“那怎么办?”
巴特尔摇摇头。
其其格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羊啃草,看着那片绿色一点一点变小。
天黑了,羊被赶回圈里。人们点起火堆,烧茶,煮肉。肉是前几天杀的一只羊,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锅骨头汤。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好。
乌兰坐在火堆旁边,给那两个孩子喂汤。吃奶的那个还在吃奶,但她已经没有奶了,只能给他喂点稀汤。三四岁的那个自己端着碗喝,喝得满脸都是。
朝鲁坐在他阿妈旁边,给他阿妈喂汤。他阿妈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喝一点吐一点,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朝鲁喂一口,她吐半口,但朝鲁还是接着喂。
那顺坐在一边,看着火堆发呆。他不爱说话,从出发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他是个好人,有力气,肯干活,从不抱怨。
巴特尔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日子,好像早就注定了。从那天早上醒来,看见草死了开始,就注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绿色边上,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在他手心里,肉乎乎的,凉丝丝的。他把叶子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叶子在脸上,凉凉的,像是一只手在摸他。
他想起他阿妈。他阿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她的手也是凉凉的,摸在他脸上,很舒服。
他睁开眼睛,把叶子放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听,那声音不是风,不是狼,是人。是很多人在哭。
他的心一紧,站起来往回跑。
跑回营地,他看见那些人都在往东边看。东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呜呜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哭,在喊,在叫。
“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回答。
那顺骑上马,往东边跑去。跑了一会儿,他跑回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巴特尔,”他的声音在发抖,“那边……那边来人了。”
“什么人?”
那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巴特尔翻身上马,往东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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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他看见了。
那些人。很多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从东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一群鬼魂。
他勒住马,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近。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弯着腰,拄着一根棍子。老人后面是一个女人,背着孩子。女人后面是一个男人,瘸着腿,一拐一拐地走。男人后面是更多的老人,更多的女人,更多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走不完。
巴特尔打马跑过去,跑到那个老人跟前。
“你们从哪儿来?”他喊。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了,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的嘴动了动,说出一句话,巴特尔听不懂。
他又问了一遍:“你们从哪儿来?”
老人往身后指了指。身后是东边,是那片死草,是那个大坑,是那些死人埋的地方。
巴特尔的心沉到了底。
“你们走了多久了?”
老人伸出几根手指,他看不清是几根。
“吃的呢?水呢?”
老人摇摇头。
巴特尔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走过。他们都不看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不停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们,他们不敢停下来。
他掉转马头,往回跑。
跑回营地,他跳下马,跑到其其格跟前。
“老婆子,”他说,“把吃的拿出来。所有的。”
其其格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拿。
朝鲁也跑过来:“巴特尔大叔,怎么回事?”
“来人,”巴特尔说,“很多人。”
“多少人?”
巴特尔摇摇头:“不知道。很多很多。”
那顺也过来了。他看着巴特尔,等着他说话。
巴特尔看着他们三个,看了很久。
“朝鲁,”他说,“你去把咱们的人叫起来。那顺,你去把羊圈打开。其其格,你把吃的分一分,能分多少分多少。”
他们三个站着不动,看着他。
“快去!”
他们跑开了。
巴特尔站在那儿,看着东边。东边的天开始发白了,快要亮了。那呜呜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一条河在流淌。
他知道,那不是河。那是人。是无数的人,正在往这边走。
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过去。不能让他们饿着,渴着,病着,就这么走过去。
他往东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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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走到那些人跟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人身上。他这才看清他们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倒下就再也起不来。旁边的人从他们身边绕过,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巴特尔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一片接一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活的,死的。活的往前走,死的被丢在后面。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朝鲁阿爸说过的话:我活了八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个。
他也没见过。他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个。他听老人说过白灾,说过旱灾,说过狼灾,但没听过人灾。人灾是什么?人灾就是人像蚂蚁一样地走,走不完,停不下来,不知道要去哪儿。
其其格跑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干肉和奶干。她看着那些人,脸色白得像纸。
“巴特尔,”她说,“这些人……这些人太多了。”
巴特尔点点头。
“咱们那点吃的,不够。”
巴特尔又点点头。
“那怎么办?”
巴特尔没回答。他走到路边,拦住一个女人。女人背着孩子,低着头走,被他拦住,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一口枯井。
“你,”他说,“等等。”
女人站住了。
巴特尔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干肉,递给她。女人看着那块干肉,没接。她看着那块干肉,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她接过干肉,掰下一小块,塞进背上的孩子嘴里。孩子的嘴动了动,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张开嘴,等着。
她又掰了一块,塞进去。
巴特尔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把袋子里的干肉一块一块地递出去,一块一块地分给那些人。那些人接过去,有的当场就吃,有的揣进怀里,有的一边吃一边哭。
其其格跟在他后面,也分。她分得很慢,一边分一边看那些人,看那些孩子的脸。有的孩子已经死了,还背在背上,晃来晃去的。她看见那些孩子,手就发抖,干肉掉在地上。
朝鲁也来了。他把羊圈里的羊赶出来,一只一只地分给那些人。那些人不会杀羊,他就帮他们杀,帮他们剥皮,帮他们生火。火光升起来,照亮那些人的脸,那些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颜色。
那顺也来了。他把自己的水囊递给那些人,让他们喝。水囊空了,他就去河边打水,打回来再递给他们。来来回回,跑了一趟又一趟。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这片灰白色的草原上,照在那些人的脸上。巴特尔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了那个坑。那个大坑,那个红光,那个声音。
那些人,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他们从那个坑边走过,走过那片死草,走到这儿来了。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他呢?他知道要去哪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这儿。这片绿色太小了,养不活这么多人。再过几天,草就会被啃光,水就会被喝干,他们还得走。
往哪儿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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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他们在那片绿色旁边待了三天。
三天里,来的人越来越多。第一天几百个,第二天上千个,第三天数不清了。绿色被踩平了,啃光了,变成了黄沙。水也快没了,那条小河本来就不大,被这么多人喝,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快见底了。
第四天早上,巴特尔把大家叫到一起。
“走吧,”他说,“不能再待了。”
“往哪儿走?”有人问。
巴特尔没回答。他往四周看了看。东边是来路,不能回去。西边是未知,不知道有什么。南边北边也一样,都是未知。
他闭上眼睛,想起他阿爸。他阿爸活着的时候,经常说一句话:草原上的草,都是一根连着一根的。这儿的草死了,别处的草还活着。只要走,总能走到有草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
“往西走,”他说,“一直往西走。”
没人说话。几千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翻身上马,往西边走去。
后面的人跟上来,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一片接一片。浩浩荡荡的,像是一条河,在灰白色的草原上慢慢流淌。
其其格走在牛车旁边。牛车上坐着朝鲁的阿妈和乌兰的两个孩子。朝鲁的阿妈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闭着眼睛,喘着气。乌兰的孩子还在吃奶,但乌兰已经没有奶了,孩子饿得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朝鲁走在牛车后面,低着头,不说话。他阿妈快不行了,他知道。那顺走在最前面,跟巴特尔并排,也不说话。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投在灰白色的草地上,也是一片灰白色,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草。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早上,朝鲁的阿妈死了。
朝鲁把牛车停下来,把他阿妈从车上抱下来。他抱着她,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巴特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朝鲁,”他说,“把她给我。”
朝鲁不动。
巴特尔等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地把他阿妈接过来。他把她抱到路边的一个沙丘后面,挖了一个坑,把她放进去,盖上土。
他走回来的时候,朝鲁还坐在那儿。
“朝鲁,”他说,“走吧。”
朝鲁抬起头,看着他。朝鲁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巴特尔大叔,”他说,“咱们还能走到哪儿?”
巴特尔没回答。他伸出手,把朝鲁拉起来。
“走。”他说。
朝鲁站起来,跟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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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又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又看见了绿色。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远远的,绿油油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绿毯子。
那些人看见那片绿色,都跑起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跑起来。他们跑啊跑,跑到那片绿色跟前,跪下来,把脸贴在草地上,哭起来。
巴特尔没有跑。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绿色,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背影。
其其格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袖子。
“巴特尔,”她说,“咱们到了。”
巴特尔点点头。
这一次,他知道,是真的到了。
那片绿色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草很高,高到马肚子。风一吹,草浪翻滚,像是绿色的海。远处有一条河,河水清亮亮的,闪着光。河边有几棵树,长得高高的,叶子绿油油的。
乌兰跪在草地上,把脸埋进草里。她的两个孩子趴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脸埋进草里。草在他们脸上,痒痒的,他们咯咯地笑起来。
那顺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甜得他皱起眉头。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往远处看。
朝鲁站在他阿妈埋的地方,往东边看。东边是来路,是那片灰白色的死草,是他阿妈躺着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西边走。西边是这片绿色的草原,是他要活下去的地方。
巴特尔和其其格站在那儿,手牵着手。
“巴特尔,”其其格说,“咱们还走吗?”
巴特尔摇摇头。
“不走了,”他说,“就在这儿。”
其其格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草的香味。她闻着那香味,想起小时候,想起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在草原上放羊的日子。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巴特尔,”她说,“我想喝奶茶。”
巴特尔笑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我给你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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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他们在河边扎了营。
毡房搭起来,羊圈围起来,火堆生起来。黑铁锅架在火上,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其其格抓了一把茶叶扔进去,又倒了一碗奶,用勺子慢慢地搅。奶茶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烧牛粪的味道,是他们闻了一辈子的味道。
巴特尔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忙活。她老了,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三十年前嫁给他时的姑娘,眼睛亮亮的,脸蛋红红的。
她盛了一碗茶,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烫,烫得舌尖发麻。他又喝了一口,茶的苦味和香味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暖洋洋的。
“好喝吗?”她问。
他点点头:“好喝。”
她笑了。那笑容他看了三十多年,还是看不够。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乌兰的两个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蝴蝶飞飞停停,他们也跑跑停停,笑声脆脆的,被风送过来。
那顺坐在河边,拿着那根他从不离身的马鞭,一下一下地抽着河水。河水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朝鲁蹲在一边,用刀削着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要削什么,只是想削点东西。
太阳慢慢往西走,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投在绿草地上,黑黑的,长长的,随着太阳移动,一点一点地变长。
巴特尔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想起朝鲁的阿爸,想起乌兰的巴图,想起那些在路上倒下的人。他们躺在那片灰白色的草原下面,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太阳。
但活着的人看见了。
他看见了。其其格看见了。朝鲁看见了。那顺看见了。乌兰和她的孩子们看见了。那些跟他一起走过来的人,都看见了。
太阳下山了,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盐。月亮升起来,照在草地上,照出银白色的光。
其其格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打着细小的呼噜。
巴特尔没有睡。他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轮月亮,看着这片绿色的草原。
风从西边吹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草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气,那香味钻进肺里,在肺里转了一圈,又从鼻子里钻出来。
他忽然想起他阿爸说过的一句话。
“孩子,草原没有边。”
他笑了。
是的,草原没有边。他们走过了死草,走过了那个坑,走过了那么多路,还是没走到边。但没关系,不用走到边。只要还有草,只要还能活下去,在哪儿都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其其格。她在他肩上睡着,睡得那么香,那么沉。
“老婆子,”他轻轻说,“咱们到了。”
她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把她搂紧,抬起头,继续看那些星星。
远处传来一阵风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