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阿古拉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躺在毡房里,盯着头顶的毡帘。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草原上惯常的青草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微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味道。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风声。
风很大。吹得毡房的骨架吱吱作响,吹得外面拴马桩上的布条啪啪乱飞。但奇怪的是,这风声里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呼啸,不是呜咽,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远处移动。
阿古拉坐起来。
毡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萨仁昨夜去旗里卫生院值夜班,没有回来。巴特尔大叔的铺位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
阿古拉穿上袍子,系好腰带,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天是黄的。
不是那种晴朗的黄,是那种浑浊的、厚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的黄。太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草原不见了——或者说,草原被吞没了。视线所及,全是黄蒙蒙的一片,看不见远处的山,看不见那些熟悉的草场,看不见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
风刮过来,裹挟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阿古拉眯起眼睛,用手挡着脸,往拴马桩那边看去。
巴特尔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根立了几十年的木桩前,背对着阿古拉,一动不动。风吹得他的袍子鼓起来,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白头发乱七八糟,但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阿古拉走过去。
“大叔?”
巴特尔没有回头。
“大叔,这是……”
“黄毛风。”巴特尔的声音从风里传来,闷闷的,“很多年没见过了。”
阿古拉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黄。
“怎么办?”他问。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等着。”他说,“等风停。”
他转过身,往毡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阿古拉。
“去把羊赶回来。趁着还能看见。”
阿古拉点了点头,转身往马群那边跑。风刮得他站不稳,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拴马桩,稳住身子,然后继续跑。
马群在营地东边的洼地里,挤成一团。它们也害怕了,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壮胆。阿古拉解开最壮的那匹马,翻身上去,打马往羊群的方向跑。
羊群更远一些,在营地南边的草场上。他骑马跑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风沙里看不见,感觉跑了很久。找到羊群的时候,它们已经散开了,东一只西一只,在风里乱窜。
阿古拉花了两个时辰,才把羊群拢起来,赶回营地。等他回到毡房前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成了土人,头发里、耳朵里、鼻子里,全是沙子。
巴特尔站在毡房门口,看着他。
“进来。”
阿古拉把马拴好,踉跄着走进毡房。巴特尔递给他一碗茶,还是热的。他捧在手里,一口气喝完。茶是咸的,冲淡了嘴里的沙土味。
“这风要刮多久?”他问。
巴特尔坐在火撑子旁边,看着那堆火。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天,可能三天,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阿古拉知道他想说什么。可能更长。可能一直刮下去,直到把什么都刮走。
毡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大叔,”阿古拉开口,“我爸他……遇到过这种风吗?”
巴特尔抬起头,看着他。
阿古拉很少问关于父亲的事。他来草原这么久,很少主动提起那个从未见过的人。但今天,在这漫天的黄沙里,在这与世隔绝的毡房里,他突然想问问。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遇到过。”他说,“他八岁那年,遇到过一场大的。刮了五天五夜。刮完之后,草场全没了,羊死了大半。”
阿古拉听着,没有说话。
“那时候他小,”巴特尔继续说,“不懂事。风刮起来的时候,他非要往外跑,说要去找他的小马。阿爸把他摁在毡房里,摁了五天。他哭,他闹,他把毡房里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阿爸就打他。打了三天,他就不闹了。”
巴特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风停之后,他出去找他的小马。找到了。死了。被风刮到沟里,摔死的。他抱着那匹小马,哭了整整一天。”
阿古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他没有见过父亲。他不知道父亲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哭起来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他抱着死去的小马是什么心情。但他此刻坐在这毡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好像能想象出一点什么。
想象出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摁在毡房里,听着外面的风鬼哭狼嚎,想着他的小马。想象出他后来找到那匹小马时的样子。想象出他抱着它哭了一整天。
“后来呢?”他问。
巴特尔看着他。
“后来他就长大了。”他说,“后来他就走了。后来他就……”
他没有说完。但阿古拉知道他想说什么。
后来他就死了。
毡房里安静了很久。
风还在刮。一阵比一阵紧。毡房的骨架被吹得吱吱嘎嘎响,像是随时会散架。火撑子里的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在燃着,还在努力地燃着。
“阿古拉。”巴特尔突然开口。
阿古拉抬起头。
巴特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阿古拉愣住了。
那封信他没有看过。巴特尔给他看过,但他没有接。他说,那是写给您的,不是写给我的。巴特尔也没有勉强,只是把信收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问过。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该不该知道。他怕知道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
但现在,巴特尔主动问他。
他想了一会儿。
“想。”他说。
巴特尔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阿古拉。
“你看吧。”
阿古拉接过来。信封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损了。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纸很薄。字迹很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认不大清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到一半,他的手开始发抖。
看到最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递还给巴特尔。
巴特尔没有接。
“你留着。”他说,“这是他留给你的。”
阿古拉看着那封信,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他……”
他说不下去了。
巴特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外面的风还在刮。刮得昏天黑地。
“他说他想回家。”阿古拉终于说出口,声音哑得厉害,“他说草原上的草这会儿应该绿了。他说他想再看一眼那样的天。”
巴特尔点了点头。
“他看见了。”他说,“他的骨灰撒在草原上,他的东西挂在树上,他的魂跟着风到处走。他看见了。”
阿古拉低下头。他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贴着贴着,肩膀就开始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厉害。
巴特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粗糙,很暖。
“他这辈子,”巴特尔说,“过得很苦。但他最后走的时候,有人陪着他。就是你那个萨仁。她是个好姑娘。”
阿古拉点了点头。
“他还知道有你。”巴特尔说,“他知道他有儿子。他知道他儿子在呼和浩特念大学。他知道他儿子……”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阿古拉抬起头,看着他。
“大叔,”他说,“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巴特尔看着他。
“等风停了。”他说,“我带你去。”
那天夜里,风没有停。
不但没有停,还刮得更凶了。毡房被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火撑子里的火早就灭了,被风吹进来的沙土压灭了。两个人裹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声音很可怕。像是有无数头狼在嚎叫,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逼近。一阵紧似一阵,一阵高过一阵,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大叔,”阿古拉在黑暗里开口,“这风会刮多久?”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该停的时候就会停。”
“那要是不停呢?”
巴特尔没有回答。
阿古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就不问了。
两个人继续坐在黑暗里,听着那永无止境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古拉睡着了。他太累了,赶了一天的羊,又在风沙里跑了一天,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他靠在毡墙上,就那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草原上。草原很大,大到没有边际。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草很绿,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花香,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蒙古袍,背对着他。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阿古拉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想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到底。那张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那个人看着他。
他也看着那个人。
然后那个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里的草屑。
他张开嘴,说了两个字。
阿古拉听不见。风太大了,把声音吹散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儿子。”
阿古拉醒了。
毡房里还是黑的。风还在刮。巴特尔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那个人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两个无声的字。
他慢慢坐起来。
“大叔?”
“嗯。”
“我梦见他了。”
巴特尔没有说话。
“他叫我儿子。”阿古拉说,声音很轻,“他对我笑。”
黑暗里,他听见巴特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巴特尔开口了。
“那是他来看你了。”他说,“风葬的人,魂跟着风走。风能到的地方,他都能到。”
阿古拉没有说话。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张脸。那张他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脸。
外面的风好像小了一点。
又过了一天一夜。
风终于停了。
阿古拉掀开毡帘走出去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草原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变了。原来的草场被沙子盖住了,厚厚的一层黄沙,一直铺到天边。那些熟悉的草坡、洼地、小溪,全都不见了。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沙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黄光。
拴马桩还在。但只剩半截露在外面,下半截被沙子埋住了。
巴特尔站在拴马桩前,看着这一切。
阿古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羊呢?”他问。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羊圈的方向走去。
羊圈被沙子埋了一半。里面的羊,全死了。一只只倒在沙子里,眼睛还睁着,身上盖着一层黄沙。它们是被憋死的,被沙尘堵住了鼻子和嘴,喘不过气来。
阿古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去的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巴特尔蹲下来,摸了摸一只羊的头。那只羊他认识,是去年春天生的,他亲手接的生。它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巴特尔站起来。
“还有多少?”阿古拉问。
“不知道。”巴特尔说,“去别的营地看看。”
他们骑马出去,一家一家地看。
景象都一样。羊死了一大半。有些人家死得更多,几乎全军覆没。有些人家运气好一点,羊群躲在背风的地方,活下来一小半。
人倒是都没事。黄毛风来的时候,大家都躲在毡房里,熬过来了。但损失太大了。这一场风,把半个草原的羊都刮没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自己的营地。
萨仁回来了。她从旗里赶回来,看见那半截被埋的拴马桩,看见那些死去的羊,看见巴特尔和阿古拉疲惫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烧了茶,端给他们。
三个人坐在拴马桩下,喝着茶,看着太阳落下去。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一片血红。像是草原在流血。
“大叔,”阿古拉开口,“以后怎么办?”
巴特尔看着那片血红,看了很久。
“活着。”他说,“还能怎么办?活着。”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毡房里,商量以后的事。
羊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能不能熬过这个春天都是问题。草场被沙子盖住了,草什么时候能长出来,谁也不知道。这个春天,这个夏天,会很难熬。
“可以去旗里借点钱。”萨仁说,“政府有补贴的,这种灾害,可以申请。”
巴特尔摇了摇头。
“借了要还。拿什么还?”
“慢慢还。”萨仁说,“总能还上的。”
巴特尔没有说话。
阿古拉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他在想一件事。
“大叔,”他终于开口,“我想回一趟呼和浩特。”
巴特尔看着他。
“回去干什么?”
“那边有些东西,”阿古拉说,“有些事……我得处理一下。”
巴特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会回来吗?”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
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会。”他说,“我会回来的。”
巴特尔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他说,“这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古拉抬起头,看着他。
“大叔,您……”
“去吧。”巴特尔打断他,“你阿爸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去的。”
阿古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很快就回来。”
“不急。”巴特尔说,“草原在这儿,跑不了。”
第二天一早,阿古拉骑马去了旗里,然后坐车去白音察干,再从那里坐火车去呼和浩特。
萨仁送他到旗里。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萨仁开口,“你真的会回来?”
阿古拉看着她。
“你不信?”
萨仁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城里多好,有电,有自来水,有电影院。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
“草原上有拴马桩。”他说。
萨仁抬起头。
“还有风。”阿古拉说,“还有草,还有羊,还有你。”
萨仁的眼眶红了。
“那你快点回来。”
“好。”
车来了。阿古拉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萨仁挥手。
萨仁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拢着拢着,手就停在那里。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人走远。那个人是阿茹娜,那个在故事里等着铁木真的姑娘。她等了一辈子,最后等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等着阿古拉。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味道。
她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骑上马,往回走。
巴特尔在营地里等着她。
“走了?”他问。
“走了。”
巴特尔点了点头。他站在拴马桩前,看着那根被埋了半截的木桩。
“他会回来的。”他说。
萨仁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那根木桩。
“这根桩子,”他说,“立在这里多少年了。见过多少人走,多少人回来。它知道。”
萨仁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木桩。
风把拴马桩上的布条吹得飘起来,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阿古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草原上有拴马桩。还有风。还有草。还有羊。还有你。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跟着巴特尔往毡房走去。
后面的日子,很难熬。
羊在一天天减少。剩下的那些,没有足够的草吃,越来越瘦。巴特尔每天出去找草场,找那些没有被沙子盖住的地方。有时候能找到一小片,够羊吃几天。有时候什么都找不到,只能空手回来。
萨仁在旗里卫生院上班,每天下了班就赶回营地,帮巴特尔干活。她把自己挣的钱交给巴特尔,巴特尔不要,她就偷偷塞进他的包袱里。
有一天晚上,巴特尔发现那些钱,拿出来,看着萨仁。
“你这是干什么?”
“买草料的钱。”萨仁说,“您别犟,现在不是犟的时候。”
巴特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钱收起来。
“等阿古拉回来,”他说,“还你。”
萨仁笑了。
“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草原上的雪化了,春天来了。草开始慢慢长出来,从沙子底下探出嫩绿的芽。羊有救了。
但阿古拉还没有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萨仁每天都往旗里的车站跑,看从呼和浩特来的车。每次都是失望。
巴特尔不说什么。他只是每天站在拴马桩前,看着那条通往旗里的路。
有一天,萨仁忍不住了。
“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巴特尔看着她。
“他会回来的。”
“您怎么知道?”
巴特尔没有说话。他指了指拴马桩上的布条。
“那是我给他阿爸系的。”他说,“风葬那天系的。它一直在这儿,风吹雨打都没掉。它会等他回来。”
萨仁看着那条布条。蓝色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还在那儿,还在风里飘着。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拴马桩前,等着阿古拉。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黑了,他还没来。她站在那里,又冷又怕,想走又不敢走。
然后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是个老人,穿着蒙古袍,瘦瘦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他会回来的。”
萨仁想问他,你怎么知道。
但她还没问出口,老人就消失了。
她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毡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线。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穿上袍子,走出去。
巴特尔站在拴马桩前。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阿古拉。
萨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晒黑了的、瘦了一些的脸,看着那双朝思暮想了两个月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古拉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他说。
萨仁看着他。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阿古拉低下头。
“那边的事……比我预想的复杂。”他说,“学校的退学手续,家里的东西,还有一些……一些别的事。”
萨仁没有说话。
阿古拉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回来了。”他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萨仁的眼眶红了。
“你还走吗?”
阿古拉摇了摇头。
“不走了。”他说,“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以后,我就留在草原上了。”
萨仁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古拉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萨仁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巴特尔站在拴马桩前,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深。
他转过身,看着那根拴马桩。看着那条褪了色的布条。
风吹过来,布条轻轻飘动。
“你看见了吗?”他轻轻地说,“他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那天晚上,巴特尔把阿古拉和萨仁叫到跟前。
他坐在火撑子旁边,面前摆着几样东西:那块坏了的怀表、那张皱巴巴的车票、那颗玛瑙珠、那个笔记本。还有那条蓝色的哈达——他后来又去那棵树下,把它取回来了。
“这些东西,”他说,“是你们阿爸的。”
阿古拉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我一直留着。”巴特尔说,“不知道该给谁。现在知道了。”
他把那块怀表拿起来,递给阿古拉。
“这是你阿爸的。他从小戴着。你拿着。”
阿古拉接过来。怀表很轻,很凉。他把表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两个字:铁木真。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这张车票,”巴特尔又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他最后一次坐车用的。不知道是从哪儿到哪儿。你留着。”
阿古拉接过来。
“这颗玛瑙珠,”巴特尔拿起那颗红色的珠子,“是他小时候捡的。说是从一个大官的古墓里捡的。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他一直留着。”
阿古拉接过玛瑙珠,攥在手心里。
“这个笔记本,”巴特尔拿起那个只剩下封皮的笔记本,“是他最后用过的。里面本来有字,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但这个封皮是他摸过的,你留着。”
阿古拉接过笔记本,捧在手里。
最后,巴特尔拿起那条哈达。
“这个,”他说,“是我给他风葬的时候系的。后来我去取回来了。这是给他的,也是给你的。”
他把哈达递给阿古拉。
阿古拉接过哈达,捧在手里。那些东西都捧在手里,捧着捧着,手就开始抖。
“大叔,”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特尔看着他。
“什么都不用说。”他说,“你是他儿子。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阿古拉低下头。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块坏了的怀表,那张皱巴巴的车票,那颗红色的玛瑙珠,那个空白的笔记本,那条褪了色的哈达。他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萨仁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些东西紧紧地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一夜,阿古拉没有睡。
他坐在毡房外面,坐在拴马桩下,看着那些东西,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父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他生气时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父亲最后的日子很难熬,父亲想回家,父亲给他写了那封信。
他看着那块怀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是父亲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吗?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车票。字迹已经模糊了,什么都认不出来。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回家的路吗?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颗玛瑙珠。红色的,圆圆的,像是凝固的血。
那是父亲小时候的宝贝吗?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笔记本。封皮还在,里面是空的。
那上面曾经有过父亲的字迹吗?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条哈达。蓝色的,褪成了灰白色,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那上面有父亲的气息吗?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亲回来了。他的骨灰回来了,他的遗物回来了,他的消息回来了。他被风葬在那棵老榆树下,他的灵魂随风飘散,飘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他回来了。
阿古拉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哪一颗是父亲?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味道,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吸进身体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些东西。
“阿爸。”他轻轻地说。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
第二天,巴特尔带着阿古拉去了那棵树。
萨仁也跟着去了。
三个人骑马走了很久,穿过那片被沙子盖过的草原,穿过那些重新长出绿草的地方,走了整整一上午。
那棵树还在。
还是那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满是岁月的痕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树叶在风里哗哗作响,像是在说话。
巴特勒住马,指着那棵树。
“就是这儿。”
阿古拉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树。
他走到树下,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树枝,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树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跪了下来。
他跪在树下的草地上,跪在那些光斑里,跪在风里。他把那些遗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面前:怀表、车票、玛瑙珠、笔记本、哈达。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阿爸,”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刮过来,刮过那棵树,刮过那些遗物,刮过跪在地上的阿古拉。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阿古拉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声音,生气时是什么表情。”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你是我阿爸。”他说,“我知道你想回家。我知道你最后一直在想草原。我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抖了。
“我知道你临走的时候,让人带信回来。你让人带信给大叔,还让人带话给我。”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遗物。
“我收到了。”他说,“你的信,你的话,我都收到了。”
风刮得更大了。吹得那些遗物微微颤动,吹得那条哈达飘起来,吹得阿古拉的头发乱七八糟。
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跪着,跪在那里,任由风吹着。
“你放心。”他说,“我会照顾好大叔,照顾好萨仁。我会留在草原上,守着咱们的家。我会好好活着。像你说的那样,好好活着。”
他伸出手,把那些遗物一件一件地收起来,重新揣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那棵树下,站在风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摇晃的树叶。
“阿爸,”他说,“你安息吧。”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向四面八方,吹向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巴特尔和萨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巴特尔的眼眶红了。
萨仁的眼眶也红了。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还在吹。
回去的路上,阿古拉一直沉默。
萨仁骑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马慢慢悠悠的,不着急。
走到半路,阿古拉突然勒住马。
萨仁也勒住马,看着他。
“怎么了?”
阿古拉没有说话。他下了马,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萨仁也下了马,走过去。
地上是一株草。很普通的一株草,刚刚从沙子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
但阿古拉看的不是草。他看的是草旁边的东西。
那是一个马蹄印。很深的马蹄印,印在沙地上,轮廓还很清晰。
阿古拉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蹄印。
“这是我阿爸的。”他说。
萨仁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阿古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蹄印,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的蹄印。但他愿意相信是。
风能把人的灵魂带到任何地方。父亲的魂跟着风走,走到哪儿都有可能。也许他来过这里,也许他在这儿站过,也许他的马在这儿踩过这个蹄印。
也许。
阿古拉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蹄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了马。
“走吧。”他说。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
萨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蹄印。它还在那里,在沙地上,印得深深的。
风吹过来,把蹄印的边缘吹得模糊了一点。
再过几天,它就会被风完全吹平,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那又怎么样呢?
它存在过。
就像那个人,存在过。
那天晚上,巴特尔把阿古拉和萨仁叫到拴马桩前。
月亮很圆,很亮。草原被照得一片银白。拴马桩立在那里,月光下,像是一个沉默的哨兵。
巴特尔站在桩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条哈达。新的,蓝色的,没有用过。
“这根桩子,”巴特尔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爷爷的爷爷立下的。立了一百多年了。见过多少人来,多少人走,多少人回来,多少人再也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阿爸,我,你阿爸,都在这根桩子上拴过马。它认识咱们家的人。”
他把那条新哈达系在桩子上。
蓝色的绸子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这条哈达,”巴特尔说,“是我替你们阿爸系的。他不在,我替他系。”
他转过身,看着阿古拉。
“从今天起,这根桩子是你的了。”
阿古拉愣住了。
“大叔,这……”
“你是他儿子。”巴特尔打断他,“你不接,谁接?”
阿古拉看着他,看着那根桩子,看着那条在月光下飘动的哈达。
他走过去,走到拴马桩前,把手放在那根木桩上。
木头很粗糙,有很多裂痕和刀痕。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那是他爷爷留下的,他父亲留下的,巴特尔大叔留下的。
他把手掌贴在上面,贴了很久。
“我接着。”他说。
巴特尔点了点头。
“好。”
风吹过来,吹得那条哈达飘起来,拂过阿古拉的手背。
他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根木桩前,站在风里。
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想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阿爸,”他轻轻地说,“你到家了。”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那天夜里,阿古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草原上。草原很大,大到没有边际。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草很绿,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花香,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蒙古袍,背对着他。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阿古拉走过去。
这一次,他能走了。腿不沉了,没有东西绊着他。
他走到那个人身后。
那个人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亮。还是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里的草屑。
他看着阿古拉。
阿古拉看着他。
“阿爸。”阿古拉喊了出来。
这一次,他能喊出来了。
那个人笑了。笑得更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放在阿古拉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是太阳。
然后他开口了。
“好好活着。”他说。
阿古拉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毡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线。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袍子,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外面,巴特尔站在拴马桩前,正在解马缰。萨仁站在他旁边,端着两碗茶。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整个草原一片金黄。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石。远处的马群在吃草,安安静静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草原上永远不变的味道。
阿古拉走过去,接过萨仁递来的茶。
三个人站在拴马桩前,喝着茶,看着草原。
“今天干什么?”阿古拉问。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
“放羊。”他说,“羊饿了好几天了。”
阿古拉点了点头。
“我去。”
他把茶喝完,把碗递给萨仁,然后去解自己的马。
他骑上马,打马往羊群的方向跑去。
萨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变了。”她说。
巴特尔没有说话。
“他好像……不一样了。”
巴特尔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见到他阿爸了。”他说。
萨仁转过头,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那根拴马桩。
“风告诉我的。”他说。
萨仁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桩子,看着那条新系的哈达在风里飘,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拢着拢着,就笑了。
巴特尔转过身,往毡房走去。
“茶凉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再烧一壶。”
萨仁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整个世界一片明亮。
草原上,那个骑马的年轻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然后就看不见了。
但风知道他在哪儿。
拴马桩知道他会回来。
草原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风还在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