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格根塔尔草原还笼罩在薄雾中,巴图家的毡房前已经热闹起来。
道尔吉一家搬去黑水河谷地已有半月,两家人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今日是春牧节前的最后一个大集市,草原上各处的牧民都会聚集到格根塔尔河畔的交易点,交换物资,打探消息,会见亲友。对刚在草原扎根的道尔吉家来说,这是个了解当地、建立联系的重要机会。
“盐还剩半袋,茶砖只够一个月,针线快用完了,还得添些布料做夏袍。”乌云其其格一边清点要带的货物,一边念叨着,“巴雅尔的靴子磨破了底,得买新的。特木尔的马鞍衬垫也该换了……”
“额吉,我的马鞍还能用。”特木尔正将一捆捆羊毛搬上勒勒车,闻言回头道。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乌云其其格不容置疑,“你整天在马背上,鞍子不舒服,马也受罪。道尔吉舅舅家那边,也需要添置不少东西。萨日娜昨天说,他们的铁锅漏了,得换个新的。”
毡房前,两辆勒勒车已经装了大半。一辆车上堆着捆扎整齐的羊毛,这是去年秋天剪下、经过一冬处理的精品。另一辆车上则放着奶制品:晒干的奶豆腐、用油纸包好的黄油、密封在皮袋里的酸酪,还有乌云其其格精心制作的奶皮子。这些都是草原上的硬通货,在集市上很受欢迎。
“阿爸,都装好了。”特木尔抹了把汗。
巴图检查着车辆的牢固程度,又查看马匹的状况。今天要赶两辆车,他骑自己的黑马,特木尔骑那匹枣红马,道尔吉和巴根也会从河谷那边直接去集市,两家人在集市汇合。
“其其格呢?”巴图问。
“来了来了!”其其格从毡房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个布包,小脸兴奋得发红。她今天穿了过年时做的新袍子,墨绿色的底子,镶着宝蓝色的滚边,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用彩绳扎着,还偷偷抹了点乌云其其格的鹅油膏,脸上亮晶晶的。
“打扮这么漂亮,是要去见谁啊?”特木尔打趣道。
“要你管!”其其格脸一红,把布包放进车里,“我做了些绣品,说不定能换点好东西。”
乌云其其格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物品,锁好毡房门——其实草原上很少锁门,但今天全家都出门,还是谨慎些好。诺敏摇着尾巴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主人。
“你不能去。”巴图对牧羊犬说,“留下看家。”
诺敏耷拉下耳朵,呜呜两声,但还是乖乖地趴在了毡房门口。它明白自己的职责。
太阳完全升起时,车队出发了。巴图驾着第一辆车,特木尔驾着第二辆,其其格坐在第二辆车的羊毛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乌云其其格骑着马跟在旁边,她今天不驾车,方便在集市上走动。
晨雾渐渐散去,草原露出清新的面容。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格根塔尔河像一条银带蜿蜒而过,河畔已经聚集了星星点点的人影和帐篷——集市已经开始了。
距离集市还有两三里,喧闹声就随风飘来。有牛羊的叫声,有人们的吆喝,有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孩童的嬉笑。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奶制品的醇香、皮革的鞣制味、马粪的草腥味,还有远方商队带来的异域香料气息。
“好多人啊!”其其格伸长脖子张望。
的确,今年的集市似乎比往年更热闹。除了常见的牧民,还能看到穿长袍的商人、戴圆帽的回回、甚至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帐篷和摊位沿着河岸排开,绵延近一里。牲畜交易区在最外围,牛、羊、马、骆驼各自成区,嘶鸣声此起彼伏。往里是货品区,布料、盐茶、铁器、日用品琳琅满目。最中心则是小吃和休息区,烤肉摊冒着油烟,奶茶摊飘着香气。
巴图找了个相对僻静但又不偏僻的地方停车。这里离主道不远,又靠近一棵老榆树,有树荫遮挡午后烈日。特木尔和乌云其其格帮忙卸货,巴图则去管理处登记摊位——这是集市的新规矩,为了维持秩序。
“阿爸,我去看看道尔吉舅舅来了没。”其其格说。
“别跑远,一个时辰后回来帮忙看摊。”乌云其其格叮嘱。
其其格应了一声,像小鹿一样钻进人群。她先去了牲畜区,果然在羊市那边找到了道尔吉和巴根。他们带来了五只羊,都是精挑细选的好羊,毛色光亮,体态健壮。
“舅舅!”其其格跑过去。
“其其格来了。”道尔吉笑着摸摸她的头,“你阿爸他们呢?”
“在货品区那边,老榆树下。舅舅,你们的羊真不错。”
“希望卖个好价钱。”巴根说,“我们需要换些粮食,家里的存粮不多了。”
三人正说着,一个戴皮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羊只。他捏捏羊的脊背,掰开嘴看牙口,又摸摸羊毛,动作娴熟。
“这羊怎么卖?”他问。
道尔吉报了个价。男人摇摇头,还了个对折的价。两人开始讨价还价,其其格听得有趣。草原上的交易有一套独特的语言和节奏,不疾不徐,有来有往。最终,双方以一个折中的价格成交。男人付了钱,牵走两只羊。
“开张了。”道尔吉掂了掂钱袋,露出笑容。
其其格告别舅舅表哥,继续在集市上逛。她先去了布料区,手指拂过一匹匹绸缎、棉布、毛料。一匹天蓝色的绸子吸引了她的目光,那颜色像雨后的天空,光滑柔软。
“姑娘好眼力,这是从江南来的上好绸缎。”摊主是个精瘦的汉人,说话带着口音。
“怎么换?”
摊主报了个价,其其格吐吐舌头——太贵了。她又去看旁边的棉布,虽然不如绸子漂亮,但结实耐用,价格也亲民。她记下几种布料的价格,准备回去告诉额吉。
小吃区香气扑鼻。烤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撒上孜然和辣椒面,让人食指大动。有摊子在卖油炸果子,金黄油亮。还有卖奶疙瘩、奶酪条的。其其格咽了咽口水,摸摸口袋里的几个铜钱——那是她帮乌云其其格做绣活攒下的私房钱。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开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货品区更是琳琅满目。铁器摊上,菜刀、剪刀、马掌、铁钉闪闪发亮。陶瓷摊摆着碗、盘、罐,有粗糙的土陶,也有细腻的青花。针线摊前围着一群女人,挑选各色丝线、绣针、顶针。其其格挤进去,仔细比较丝线的颜色和质地。乌云其其格交代要买些丝线,家里的快用完了。
“其其格!”
有人拍她肩膀。其其格回头,看到一个圆脸姑娘,穿着粉红色袍子,扎着满头小辫——是邻牧场的苏布德,从小一起玩大的伙伴。
“苏布德!你也来了!”
“当然要来,一年就这一次大集。”苏布德拉着其其格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两个姑娘手拉手在人群中穿梭。苏布德带其其格来到一个首饰摊前,摊子上摆着银饰、玛瑙、珊瑚、绿松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看这个。”苏布德拿起一个银镯子,上面錾着精细的花纹,还嵌着小小的红珊瑚。
“真漂亮。”其其格接过来细看。镯子做工精巧,花纹是传统的卷草纹,寓意吉祥。
“我想买,可是我额吉说太贵了。”苏布德撅着嘴,“她说等我说了人家,当嫁妆再买。”
其其格把镯子还给摊主,问:“这个怎么换?”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牙都掉了几颗,说话漏风:“用羊换,一只好羊。或者用银子,三钱银子。”
果然不便宜。其其格和苏布德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我们可以一起攒钱。”苏布德小声说,“下次集市,说不定就能买了。”
“嗯!”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其其格想起要看摊的事,便和苏布德约好下午再见,匆匆往回走。
回到自家摊位,生意正好。乌云其其格的奶制品很受欢迎,已经卖出了一大半。巴图的羊毛也成交了几笔。特木尔不在,说是去铁器摊看马具了。
“其其格,来得正好,帮我照看一下。”乌云其其格说,“我去换些盐茶。”
“嗯。”
乌云其其格离开后,其其格坐在摊位后的毡垫上,学着母亲的样子招呼客人。一个穿着褪色袍子的老奶奶走过来,指着奶皮子问价。其其格报了价,老奶奶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色的干枣。
“我用这个换,行不?我从南边带来的,可甜了。”
其其格有些为难。按规矩,集市上通常以物易物,但奶皮子换枣子,似乎不太划算。可看着老奶奶期待的眼神,她心软了。
“您要几块奶皮子?”
“两块,就两块。我小孙子病了,就想吃口奶皮子。”
其其格包了两块最大的奶皮子递给老奶奶,接过那几颗干枣。老奶奶连连道谢,颤巍巍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过来,指着羊毛:“这个怎么卖?”
“您要多少?”
“全要,什么价?”
其其格报了父亲交代的底价。男人眼睛一瞪:“这么贵?小姑娘不懂事吧?叫你大人来。”
“我阿爸一会儿就回来,这就是他定的价。”
男人上下打量其其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姑娘长得挺俊。这样,你便宜点卖给我,我多买些,怎么样?”
说着,他居然伸手要拍其其格的肩膀。其其格吓得往后一缩,正要喊人,一个声音插进来:
“这位大哥,做生意就做生意,动手动脚不好吧?”
是特木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摊位前,脸色不善。他身后还跟着巴根。
男人见来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气势矮了半截,嘟囔道:“我就是问问价……不买就不买。”说着溜走了。
“哥!”其其格松了口气。
“没事吧?”特木尔问。
“没事。巴根哥哥也来了?”
巴根笑道:“我们的羊卖完了,过来看看你们这边。道尔吉舅舅去换粮食了,让我来帮忙。”
三人正说着,乌云其其格和巴图一起回来了。巴图背着一袋盐,乌云其其格抱着茶砖和布料,看起来收获不错。
“其其格,刚才那男人没欺负你吧?”乌云其其格一回来就问。原来她在远处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赶紧去找了巴图。
“没有,哥哥他们来得及时。”
巴图脸色阴沉:“以后遇到这种人,大声喊。集市上人多,他不敢怎么样。”
正午时分,集市进入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巴图家带来的货物已经卖得七七八八,换回了急需的生活用品:盐、茶、布料、铁锅、针线,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糖——那是给巴雅尔和其其格的礼物。
“歇会儿,吃点东西。”乌云其其格拿出带来的干粮:奶豆腐、炸果子、风干肉。一家人坐在树荫下简单用餐。道尔吉也过来了,他用卖羊的钱换了一袋青稞、一袋面粉,还有一把新镰刀。
“下午还有马市,我想去看看。”巴图说,“家里的枣红马年纪大了,该添匹年轻的。”
“我也去。”特木尔说。年轻人对好马总是有兴趣的。
饭后,女人留下看摊,男人去看马。其其格本来也想去,但乌云其其格让她留下帮忙收拾——其实是想让她避开马市那边拥挤的人群。
马市在集市最东头,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几十匹马被拴在临时竖起的木桩上,毛色各异,体态不一。卖马的人站在马旁,夸耀着自己的马匹;买马的人则仔细审视,讨价还价。
巴图看中了一匹四岁口的栗色骟马。那马骨架匀称,四肢修长,胸宽臀圆,眼神清澈有神。卖马的是个中年牧民,要价不菲。
“贵了。”巴图摇头,“这马牙口是不错,但步子不够稳,怕是受过伤。”
卖马人脸色微变——巴图说中了。这马去年摔过一跤,虽然治好了,但仔细看能看出左前腿有点不自然。
双方开始讨价还价。草原上买卖马匹有一套复杂的程序,要看牙口、摸骨骼、试步伐,还要了解血统和性情。巴图是老手,不急不躁,一点点压价。特木尔在旁边学习,巴根也看得认真。
最终,巴图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买下了栗色马。卖马人虽然没要到高价,但知道遇到了懂行的,也没话说,痛快成交。
牵着新马往回走时,巴图对两个年轻人说:“买马不能光看外表。要摸筋肉,看牙口,试步伐。最重要的是看眼睛——马的眼睛不会骗人。这马虽然腿有点旧伤,但不影响日常骑乘,性子也温顺,适合家用。”
“那为什么卖马的人不说它有旧伤?”巴根问。
“说了就卖不上价了。”巴图说,“买卖就是这样,卖家想多赚,买家想少花。关键是你自己要懂,不懂就要吃亏。”
回到摊位,女人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货物基本卖完,换回的东西也装上了车。乌云其其格用剩余的奶豆腐换了一小罐蜂蜜,萨日娜则用带来的旧皮子换了几个陶碗。
太阳西斜时,集市开始散去。人们赶着牲畜,驮着货物,三三两两离开。巴图家和道尔吉家也准备返程。
“阿爸,你看!”其其格忽然指着不远处。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块风干的肉。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又黑又瘦,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期待。摊前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乌云其其格走过去,蹲下身:“孩子,你家人呢?”
小男孩摇摇头,不说话。
“这肉怎么卖?”
小男孩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他也不知道该要多少。
乌云其其格把几块肉都买了,付了比市价多一倍的钱。小男孩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鞠了一躬,跑开了。
“可怜的孩子。”萨日兰叹息。
“今年南边旱得厉害,听说不少人往北边逃。”道尔吉说,“集市上这样的孩子,恐怕不止一个。”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重。虽然自家买卖顺利,但看到那些逃难的人,谁心里都不好受。
勒勒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车轮碾过草地,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夕阳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是各家的主妇在准备晚饭了。
“今年得多存些粮食。”巴图忽然说。
“嗯。”道尔吉应道,“我看集市上粮价已经涨了。幸亏咱们换得早。”
“不止粮食。”巴图望着远方,“草料、盐、茶,所有东西,能多存就多存。这个冬天,恐怕不好过。”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明白巴图的意思。草原上的生活,丰年要想着荒年,顺境要想着逆境。今天的集市,热闹之下藏着隐忧:逃难的人多了,粮价涨了,陌生人多了,人心也浮躁了。
“阿爸,”其其格小声问,“那个小男孩,他会活下去吗?”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说:“草原上的孩子,生命力强。给他一块肉,他能啃三天。给他一把糠,他能撑五天。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草绿了,就有希望。”
“我们能帮他什么吗?”
“今天已经帮了。”乌云其其格摸摸女儿的头,“以后遇到,能帮就帮。但咱们能力有限,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别人。”
其其格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她想起那个银镯子,想起苏布德说的“下次集市就能买了”。现在想想,一个银镯子,能换多少粮食?能救多少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的人?
傍晚,回到冬牧场。诺敏欢快地迎上来,绕着主人打转。卸车,归置物品,喂牲畜,生火做饭。日常的劳作冲淡了集市归来的复杂心绪。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火塘边,分享着一天的见闻。特木尔兴奋地说着新买的马,巴根描述着讨价还价的技巧,乌云其其格展示换来的布料,萨日兰摆弄着新陶碗。巴图沉默地喝着奶茶,偶尔插一两句话。
其其格忽然说:“额吉,教我绣花吧,绣得更好些,下次集市能卖更好的价钱。”
乌云其其格看了女儿一眼,点点头:“好。明天就开始。”
夜色渐深,毡房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其其格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白天集市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琳琅满目的商品,苏布德羡慕的眼神,老奶奶的干枣,凶男人的嘴脸,小男孩惶恐的眼睛,还有父亲那句“这个冬天,恐怕不好过”。
她翻了个身,看见乌云其其格还在油灯下缝补着什么,侧影在毡墙上微微晃动。母亲总是这样,默默操持着这个家,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每个人。
“额吉。”其其格轻声叫。
“嗯?”
“那个银镯子,我不想要了。”
乌云其其格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怎么了?”
“我想学绣花,绣很多很多漂亮的绣品,卖钱,换粮食。”其其格认真地说,“等咱们家粮食够吃了,有多余的,再想镯子的事。”
黑暗中,乌云其其格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毡房里投下温暖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很快又沉寂下去。草原的夜,深沉而宁静,孕育着无数个平凡的、坚韧的、生生不息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