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重生唐人街:华人崛起之路

第2章 基石

  四月的旧金山,晨雾依然眷恋着海湾,但阳光穿透的时辰明显变长了。李平安坐在“广昌隆”杂货铺对面的早点摊,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目光却落在手里那份《华尔街日报》上。头版标题是“美联储再次上调贴现率至6%”,内页有篇文章分析着不断攀升的财政赤字与黄金储备的持续外流。油墨味混着油炸食物的香气,有种奇特的现实感。

  这是1970年,一个看似平稳却暗流汹涌的年份。他知道,再过几个月,尼克松政府将不得不面对通胀和失业并存的“滞胀”苗头,而黄金与美元之间那根名为“每盎司35美元”的脆弱连线,正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但对于唐人街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远在华盛顿和纽约的金融波澜,远不如今天进货的价格、下个月的房租、儿子学校的账单来得真切。

  “平安,看这么入神?”陈伯端着自己的搪瓷碗,在李平安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对襟绸衫,精神矍铄。

  “陈伯早。”李平安合上报纸,“看些经济新闻。对了,上次多谢您。”

  陈启明摆摆手,喝了口豆浆,压低声音:“我找了几位老友谈过。台山会馆的黄老,开‘金华百货’的林伯,还有‘和记’餐馆的老板福叔。他们都有些兴趣,也信得过我这张老脸。不过,具体章程、本钱多少、怎么个算法,得你当面讲清楚。约了明天晚上,在我书房,饮茶详谈。”

  李平安心中一定。这几位都是唐人街有头有脸、家底也相对殷实的老侨,他们若能支持,事情就成了一半。“我一定准备好。”

  “还有,”陈启明用筷子虚点了点他,“地方我给你谈好了。会馆楼下临街那间,以前‘陶陶居’茶馆的旧址,空置快两年了。会馆的产业,我做保,月租八十美元,押一付一。你哪天去看看,要拾掇拾掇。”

  八十美元,在1970年的唐人街,不算便宜,但那个位置确是极好——中华总会馆楼下,人来人往,自带信誉背书。李平安立刻点头:“我下午就去。多谢陈伯。”

  “先别忙着谢。”老人神色严肃了些,“平安,你要记住,街坊们挣的都是辛苦钱,一分一厘,汗珠子砸八瓣换来的。他们信我,也信你是个读书明理的后生,才肯把棺材本拿出来。这件事,只许成,不许败。败了,不光是钱的事,是寒了人心,以后这片再想办点什么事,就难了。”

  这话很重。李平安放下筷子,正色道:“陈伯,我明白。我会把账目摊在阳光下,每一分钱的去处都清清楚楚。赚了,大家按份分利;万一有亏,我李平安砸锅卖铁,先保街坊的本金。”

  陈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终于,他脸上皱纹舒展了些,点点头:“好,后生仔,有担当。下午我让阿全带钥匙给你。阿全是我远房侄子,在会馆打杂,人老实,腿脚勤快,你先用着,工钱……”

  “工钱我按市价开。”李平安接口,“规矩从开始就得立好。”

  下午,李平安见到了阿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黑瘦瘦,但眼神清亮,叫“平安哥”时有些腼腆。他拿着钥匙,带着李平安去看那间未来的“平安储蓄互助会”。

  铺面比想象中宽敞,约莫四十平米,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蛛网。原先茶馆的柜台还在,厚重结实,只是漆面斑驳。几把太师椅歪倒在墙角。朝街是一整排木框玻璃窗,采光很好。后头还有个小间,可以做办公室和库房。

  “这里以前好热闹的,我小时候常来喝茶听讲古。”阿全有些怀念地说,“后来老板老了,儿子不愿意接手,就关了。”

  李平安里外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规划。柜台要重新油漆,保留厚重感,象征稳固。窗户要擦亮,贴上清晰的红纸章程。墙上要挂上几个大镜框,一个放执照(如果申请顺利),一个放每月账目摘要,一个放储蓄互助会的章程和股东名单。角落里要摆几张椅子,让来办事的街坊能坐下歇脚。最重要的,是要弄一个厚重的保险柜。

  “阿全,你认不认识可靠的装修师傅?手脚干净,工钱实在的。”

  “有!我表舅就是木工,泥水也会,街坊很多铺子都是他修的。”

  “好,麻烦你请他明天来,估个价,越快开工越好。另外,帮我打听一下,哪里能买到旧的、但还结实的保险柜,银行淘汰下来那种最好。”

  “得令!”阿全见有事做,劲头十足。

  接下来的两天,李平安像上了发条。白天,他照常去州立大学上课,但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不是看经济学课本,而是研究加州的金融监管条例、社区信用合作社的运作模式、以及小规模储蓄机构的账目管理。晚上,他伏在自家阁楼的小桌子上,完善那份“平安储蓄互助会”的章程草案。

  草案用中英文双语写成,力求简单明了:

  -性质:非公开募集、会员互助式储蓄信贷组织。

  -入股:初始设立二十股,每股五百美元。每股享有一票议事权,及对应比例的分红权。股东需为唐人街居住或经营满五年以上的华人。

  -存款:接受街坊活期、定期储蓄,利率暂定活期年息3%,定期半年4%、一年5%(均高于当时主流银行约1-1.5个百分点)。

  -贷款:仅面向入股会员及经两名以上股东担保的街坊。小额短期(三个月内)月息0.8%(年化9.6%),中长期(半年至一年)月息1%(年化12%)。严禁用于赌博等非法用途。需说明用途,并有可靠还款来源证明。

  -汇款:代办至香港、广州、台山等地汇款,每百美元收取手续费1.5美元(远低于当时通行的5-8美元),承诺七日到账。

  -管理:设经理一名(李平安),会计一名(暂缺),杂役一名(阿全)。每月十号公布上月资产负债简表,每季度召开股东会议审议。

  -利润分配:年净利润的60%按股分红,30%滚入风险准备金,10%用于会馆公益或社区活动。

  他还绘制了简单的存款凭单、借款借据、汇款委托书的样式。一切都力求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简化、透明、贴近华人社区的习惯。

  周四晚上,中华总会馆二楼书房。烟雾缭绕,茶香袅袅。除了陈启明,还有三位老人:黄老,台山会馆前任主席,清瘦严肃,戴着圆框眼镜;林伯,“金华百货”老板,胖胖的,总带着笑,手里盘着两个锃亮的核桃;福叔,“和记”餐馆老板,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手指因常年握锅铲而粗糙。

  李平安将章程草案和一份手写的简要计划书分发给三位,然后用了二十分钟,清晰、平实地解释了储蓄互助会要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能做成、以及最初的风险和控制措施。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许诺,只有实实在在的条款和数字。

  “……所以,本质上是把我们街坊自己散落的钱,用规矩聚起来,再用规矩借给需要钱的街坊。我们赚的,是息差和汇款手续费。但更重要的是,钱在我们自己人手里周转,安全,方便,利息也流回我们自己口袋。金牙炳那些人,就没了市场。”李平安最后总结。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林伯盘核桃的轻微咯咯声。

  黄老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声音慢而清晰:“章程,写得细致。不过,李生,你年纪轻轻,还在读书,如何让人信你能管好钱?万一有人借了钱跑回香港,如何追讨?”

  “黄老问在要害。”李平安不慌不忙,“我年轻,经验浅,所以更需要各位叔伯掌眼把关。具体每笔贷款,尤其是大额些的,我会做成议案,至少需两位初始股东联署同意,才能放出。这是第一道闸。至于追讨……”他顿了顿,“我们优先借给在本地有产业、有家室的街坊。真遇极端情况,我们在章程里写明,欠债不还者,会在会馆公告,并知会其宗亲会馆。在唐人街,脸面和宗族关系,有时候比法律还管用。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我们希望永远用不上。”

  福叔洪声道:“利息是不是低了点?金牙炳收三分,我们收一分,还要分给存钱的街坊利息,落到自己手里还有多少?”

  “福叔,我们不是金牙炳。”李平安看着他,“我们的目的,首先不是赚高利,是让街坊的钱活起来,解决大家的难处。薄利,但可以多销——只要我们建立起信用,愿意来存钱的街坊会越来越多,本金池大了,哪怕息差薄,总利润也会增长。而且,汇款业务做好了,流水稳定,也是一笔收入。最重要的是,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赚的是安心钱、口碑钱。”

  林伯笑眯眯地:“平安仔,你算过没有,要多少本金,这个会才能转起来,不卡壳?”

  “粗略算过。”李平安早有准备,“启动至少需要一万五千美元。其中一万是股东股金,五千是初始吸收的存款。这样,我们才能有足够的资金,一边支付存款利息,一边滚动放贷。铺面装修、保险柜、文具杂项,我估计启动费用在八百到一千美元。这部分,可以从股金里出,但最好单独记账,算作开办费摊销。”

  又是一阵沉默。三位老人交换着眼色。一万五千美元,在1970年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是唐人街一户中等偏上家庭两年的净收入。

  陈启明轻轻咳了一声,开口:“我信平安。这后生仔,我看着他长大,心思正,做事稳,书也读得好。这件事,是积德的好事,也是能长久做下去的生意。我认两股。”

  黄老沉吟片刻:“我也认两股。不过,账目必须清清楚楚,每月我要看细账。”

  林伯哈哈一笑:“老黄都说好了,我自然也认两股。平安仔,我看好你,别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失望啊。”

  福叔一拍大腿:“行!算我一股!我倒要看看,咱们华人自己能不能玩转这钱生钱的玩意!”

  四老加起来,就是七股,三千五百美元。李平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了。有了这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带头,剩下的十三股,在唐人街范围内募集,应该不会太难。

  “多谢各位叔伯信任!”李平安起身,郑重地向四人鞠了一躬,“我李平安,必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平安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跟进铺面装修,亲自监督,要求务求朴实、牢固、明亮。保险柜通过阿全表舅的关系,从一家搬迁的珠宝行买到个二手的,德国“狮牌”,厚重无比,需四个壮汉才抬得动,花了三百五十美元,但李平安觉得值。

  同时,陈启明、黄老等人做保,李平安一家家拜访那些潜在的股东家庭。有开中药铺的,有开裁缝店的,有子女已成家立业、手头有余钱的老华侨。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人疑虑,有人观望,但看在陈伯等人的面子上,加上李平安条理清晰的解释和那份沉甸甸的章程,最终,二十股在五天内全部认缴完毕。一万美元,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陆续交到李平安手中,也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李平安在银行开了专门的账户,每笔钱都立即存入,并给每位股东手写了收据。他聘请了一位退休的老会计——原“金山银行”华人分理处的刘先生,来负责做账。刘先生为人一丝不苟,因为看不惯银行内部对华人的区别对待而提前退休,对李平安的想法很是赞赏。

  四月二十八日,一个周二,“平安储蓄互助会”的招牌挂了起来。没有鞭炮,没有剪彩,只是在擦得锃亮的玻璃窗上贴了红纸公告,简单说明了业务范围和开业酬宾(首月存款利息上浮0.5%)。陈启明、黄老等几位股东,以及闻讯而来的街坊,把不大的铺面挤得满满当当。

  李平安穿着父亲压箱底的一套略显宽大的藏青色西装,站在柜台后。阿全跑前跑后倒茶,刘会计戴着老花镜,仔细地摆弄着账本和印章。保险柜静静地立在里间,像沉默的守护者。

  第一个走进来存款的,是“广昌隆”的老陈。他把一个手绢包放在柜台上,里面是皱皱巴巴的五百美元。“平安,我信你,也信陈伯。先存个定期,一年。”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我攒够了,把金牙炳那笔阎王债还了,就来借咱们自己人的钱,扩一扩店面。”

  李平安认真地为他办好手续,将手写的存折递过去:“陈叔,多谢信任。一年后,连本带利,一定奉上。”

  接着是街尾的赵婶,存了二百活期,给孩子攒学费。然后是“丽华”裁缝店的老板娘,存了三百……开业第一天,收了十五笔存款,合计两千一百美元。没有一笔借款申请。

  晚上打烊,李平安、刘会计和阿全一起清点。现金、存单、账本,核对无误。刘会计拨着算盘,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李生,开门红。不过,只存不借,资金成本一直在产生,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刘叔。”李平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唐人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借款的口子,要开,但要开得稳,开得准。信用,是一点点建起来的。不急。”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微小,却坚实。他手中这一万美元股金和两千多美元存款,在真正的金融世界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但这是一粒有生命力的种子,落在了名为“信任”的土壤里。而他脑中那些关于黄金、石油、汇率、利率的未来图景,必须依靠这个小小的、扎根社区的支点,才能撬动。

  他锁好保险柜,检查了门窗。走出铺子时,Clay Street已经华灯初上。父亲李守业的洗衣店还亮着灯,母亲应该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招牌——“平安储蓄互助会”,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种朴素的希望。然后,他转身,汇入了唐人街温暖的夜色和烟火气中。

  风,似乎快要起了。而他,需要在这风来之前,让这艘刚刚成型的小船,更加坚固,更能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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