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屏之后
第一声尖叫像针,瞬间扎破了办公室里最后一点“也许只是故障”的自欺。小宋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被他撞得翻倒在地,轮子空转。刚刚还在骂系统的人全都抬头,十几双眼睛盯着吊顶中央那块轻微变形的石膏板,谁也没动,谁也不敢先承认自己看见了什么。
下一秒,整个楼层像忽然被同时按下了失控键。有人冲回工位抓手机,有人往门口跑,有人高声喊行政、喊保安、喊IT。原本整齐的办公区一下子被椅子、文件夹、未关的电脑和来回奔跑的人切得支离破碎。桌上的咖啡被撞翻,沿着键盘往下淌;文件纸撒了一地,被鞋底踩出凌乱折痕。
“先打电话!报警!”
“电梯呢?快按电梯!”
“门禁卡刷不开!”
“操,网络没了!”
林彻抓起外套跟过去,没往人堆最密的门口挤,而是先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信号格彻底消失,运营商名称不见了,只有那张黑红面板稳稳停在屏幕上,像它从一开始就属于这里。
【00:04:07】
倒计时还在走。门口已经堵住。两个男同事拼命刷门禁,绿色指示灯却始终不亮,感应区像死了一样。有人开始猛拍玻璃门,透明门页在撞击里发出一阵阵闷响。更远处,电梯间的数显停在二十三层不动,按钮怎么按都不再亮。有人把拳头砸在呼叫键上,砸得指节发红,像这样就能把文明重新砸回来。
“楼梯间!走楼梯间!”
一群人又挤向消防通道。门推开的一瞬,里面的感应灯没有亮,黑得像一口竖着张开的井。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刚把手机电筒照进去,脸色就白了。远处几层楼下,隐约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重物撞击声,还有什么东西拖过墙面的摩擦。他几乎是立刻又退了回来。
“下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不知道,像……像动物?”
人群在门口一缩,又同时退开。谁都想出去,谁都不想做第一个真正走进黑里的那个人。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打视频,有人录屏,有人给家里连发十几条语音,通通没有回应。原本能安抚人的一切系统功能,像被同一只手一起拔掉了插头。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物业广播,没有应急通知,甚至连平时最烦人的消防播报都沉默下去。写字楼还立着,却已经不再是一栋被管理的建筑,而是一个装满活人的密封铁盒。
行政区那边,一个平时最会处理突发情况的女主管还强撑着镇定,站到茶水间门口高声说大家先别乱,物业一定已经收到故障报警,让所有人回工位附近等消息。她话音刚落,自己手里的平板也跳成血红界面。她整个人像被当众抽空了支撑,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没把后面那句“不会有事”说出来。
还有人冲到落地窗前,想拉开紧急排风扇,又去试玻璃下方的应急破拆锤。锤头敲在钢化玻璃上,只砸出一圈白印,第二下才裂开蛛网,却没有真正碎掉。裂纹把整座办公室映成一块块反光残片,几乎每个人都在那片破碎倒影里看见了自己慌乱到陌生的脸。
“公司一定会通知的……等等,说不定是全市停电。”
“停电你手机能变成这样?”
“那就报警啊!为什么打不通!”
“别吵了!”
“谁他妈在吵?!”
争吵以极快的速度升级。有人怒骂,有人哭出来,还有人已经开始背着包往落地窗方向看,像是在衡量二十三层跳下去的可能性。恐慌不是瞬间炸开的,而是一层一层漫上来,先是烦躁,然后是不解,再然后是每个人都试图从别人脸上确认“你也不知道怎么办”。
林彻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扇漆黑的楼梯间门,忽然意识到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暂时被困。而是所有人都还在等说明书。等公司通知,等警方广播,等有人出来告诉他们该往哪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可眼下最明显的一点恰恰是,这个世界里原本负责“解释”和“接管”的那套东西,可能已经失效了。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面板。如果这是唯一还稳定运行的东西,那就不能把它当成背景噪音。他试着滑动、长按、双击,界面没有任何常规交互反应。又在屏幕边缘摸索了半圈,终于在底部暗红里看到一个极淡的阴影,像是被锁住的次级页签。他换了个角度,指尖在特定位置连点三下,阴影竟然轻微一亮。
旁边的小宋正死命按手机,余光扫到这边,声音发紧:“你点出来什么了?”
“还没。”
林彻没抬头。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玩意不是单纯展示层,它有逻辑,只是交互权限很低,或者说,当前阶段不打算给他们更多权限。像某种新手引导前的强制锁定。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天花板上的抓挠声忽然再次逼近,速度比刚才更快。石膏板轻轻震动,灰尘像细雪一样落下来,有人终于承受不住,抱着头蹲下去大哭。会议室方向同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厚玻璃上。众人齐齐转头,看见会议室玻璃门正中缓缓滑下一道猩红痕迹。细,长,边缘带着分叉。
像爪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旧世界最后的侥幸被那道血痕彻底划开。紧接着,玻璃门外的走廊尽头,响起了某种湿漉漉的奔跑声。
前台那边还有人不死心,翻出厚厚一沓《消防应急预案》,一页一页对着看,像里面真会写“如果全楼电子设备同时变成血色面板且通风管道里爬出未知生物该怎么办”。有人把应急手册抢过去,又狠狠摔回桌上。纸页散开时,林彻忽然觉得那场面很荒唐。文明世界给每种故障都写了流程,却偏偏没有一种流程能覆盖“规则本身被改了”。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对面写字楼二十七层的广告屏同样成了黑红底色,远处商场外墙的大屏也是一样。那一瞬间,他彻底确认这不是一家公司搞出的局部事故,而是整片城区都在同步发生变化。世界并不是在某个角落悄悄出错,而是从根上被什么东西一次性改写了。
而他们这些还站在工位、抱着电脑、试图找管理员的人,只是最先被推进新规则里的一批倒霉鬼。至于能不能活下来,暂时还没人有资格回答。包括林彻自己。至少现在,没有。谁也救不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