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17日，周三。

　　天星市第二初级中学，初一十六班。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二十多分钟，班里的同学都吃完晚饭回到教室了。大家都在聊天打闹，教室里叽叽喳喳的，时不时某个区域传来哄笑声。

　　马瑾毅坐在位置上对着试卷和另一个人说着什么。

　　“这个地方做条辅助线，垂直于这个边，那这个三角形和这个大三角形就是等比了，那角度就得出来了，最后加上这个已知条件答案就出来了，明白了吗？”马瑾毅在试卷上一边比画一边抬头和站在旁边的人讲解。

　　“说得有点快了……这两个为什么等比啊？”说话的是一个女生，叫严嘉怡。她是来找马瑾毅问题目的，但是马瑾毅讲得太跳脱了，所以严嘉怡没听懂，“瑾毅你再讲细一点行不行？”

　　马瑾毅叹了一口气，感觉无奈。这并不是马瑾毅没耐心或者不愿意帮助同学，而是严嘉怡是班里第二名，而自己是第五名，明明她成绩更好却反倒总来问自己题目，马瑾毅问她为什么，她说马瑾毅数学单科分数比她好，所以来‘学习’。

　　这还不是最让马瑾毅困扰的地方，真正让他没耐心的是，严嘉怡每天平均要来问五六次，一有作业，试卷，就赶紧带着最后几道题来问他，感觉像是把马瑾毅当学习机了。

　　但严嘉怡经常会给点好处，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瓶水，不收还不行，有次马瑾毅没收，严嘉怡直接当着面红了眼睛，搞得像是马瑾毅欺负她一样。所以马瑾毅没办法拒绝，只好每次都给她讲解。

　　马瑾毅深吸一口气，拿笔在试卷上画了一条细细的辅助线，放慢语速，重新讲解：“来看这里，这个辅助线看得懂吧？好，那这个三角形……”

　　“讲不明白就别教别人，一个第五名还真好意思教第二名，要不要脸啊！”

　　一个尖锐、充满敌意的声音打断了马瑾毅的讲解。马瑾毅循声看去，说话的人是班里的第一名蒋世豪。蒋世豪从座位上起身，围在他身边的几人簇拥着他朝这边走来。

　　走到马瑾毅桌前，蒋世豪没看马瑾毅，而是先找严嘉怡说话：“你一个第二，找他一个第五请教什么？”

　　“瑾毅他数学是满分，比我高，我找他请教怎么了？”严嘉怡没好气道。

　　“那我也是满分，我还是第一名，你为什么不找我？我肯定不比他差吧？”蒋世豪一说到成绩就挺起了胸膛，一副骄傲的神情。

　　“就是，我们豪哥也是满分，总分还是第一，不比某个第五名强吗？”蒋世豪身后的小弟也帮忙附和道。

　　“而且啊，我们豪哥考120分，是因为卷子只有120分，要不还能考更高呢！”另一个跟班更是夸张地吹捧道。

　　马瑾毅听闻没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

　　先前蒋世豪第一句话声音不小，很多人都听到了，教室早就安静了许多，都偷偷注意着马瑾毅这边。所以随着马瑾毅笑了出来，很多人也都跟着轻笑起来，四面都传来低低的笑声，严嘉怡原本也绷着脸，听闻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蒋世豪脸色瞬间涨红，先是回头瞪了一眼那个马屁拍到马腿上的跟班。随即转头满目怒意地盯着马瑾毅恶狠狠道：“你笑什么？你不就数学好点吗，中考看总分的！你一个班级第五，全校不知道多少名的东西，你也配笑我！”

　　马瑾毅看着蒋世豪急眼的样子，只觉得幼稚，便想着再逗逗他：“我笑是因为想起一些高兴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你放屁！”

　　“爱信不信。”

　　“你他……”蒋世豪眼神愈发凶狠，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戏谑地说道：“马瑾毅，你这么喜欢教别人，怎么不教教你那蠢妹妹啊？听说你那妹妹数学考六十几分，排名经常是倒数。哎，你爸妈有带她去检查检查吗？”

　　马瑾毅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马黛妍确实成绩不太好，小时候马瑾毅也辅导过她，但马黛妍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给她讲的知识都不用两天，睡一觉就忘了。

　　但马黛妍非常喜欢画画，她的画本活不过一周就能被画满，甚至课本上都被她涂满了涂鸦。

　　马瑾毅一开始还着急，想着让她回归正途，好好学习。但慢慢地马瑾毅想通了，既然自己都没想着未来有多大的成就，那何必强迫妹妹呢？不如让她放开手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但这么做后，就有一个问题，妹妹成绩实在不尽如人意，要是自己也乱来，那对马远腾和龚珺英来说天就塌了。所以马瑾毅把分控制在班级前五、全校前五十左右的位置，这样对家里来说，还有一个读书苗子，不至于全无希望，在学校也不会太受瞩目。

　　小升初的时候，也因为马黛妍的成绩只能进入普通的二中，马瑾毅也就故意在考一中的时候发挥失常，最终也去了二中。

　　马黛妍不和马瑾毅一个班，马黛妍在八班。蒋世豪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马黛妍的成绩，但不管怎么样，既然蒋世豪侮辱伤害自己的家人，那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马瑾毅缓缓站起身，眸子冰冷又锐利，直直地盯着蒋世豪。

　　蒋世豪看到马瑾毅的样子心里十分解气，又继续嘲讽道：“怎么？难道是你教过了，但依旧还是考倒数吗？那你可别再教人嘉怡了，到时候把嘉怡也教成倒数，人家父母可要找你的麻烦！”

　　“蒋世豪！你闭嘴！”严嘉怡看到马瑾毅变了脸色，赶紧冲蒋世豪吼道，“人家妹妹的成绩关你什么事？我找谁问问题和我成绩怎么样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嘉怡，我只是关心你而已，怕你被带偏了。”蒋世豪嬉皮笑脸道。严嘉怡还想说话，却被马瑾毅扯到身后。

　　“我妹妹成绩确实不好，但这不是你侮辱她的理由！”马瑾毅声音低沉，“你是不是觉得成绩好就可以随意嘲笑侮辱其他成绩不好的人？那要是别人考得比你好，是不是也可以随便嘲笑和侮辱你？”

　　“哼，我不过是说出事实，你妹妹成绩差不是事实吗，难道说实话就是侮辱吗？”蒋世豪冷笑道，“再说了，比我成绩好的，人家嘲不嘲笑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成绩能比我好吗？我还就直说了，你要是成绩能比我好，我随便你怎么嘲笑我，可你行吗？”

　　“第一，你说我妹妹蠢，这不是侮辱是什么？那我也天天说你蠢，叫你蠢货行不行？第二，我成绩比你好就能随便嘲笑和侮辱你是吗？那下次考试，我总分要是比你高，是不是就可以让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你跪下给我道歉？！”马瑾毅说着上前一步，脸逼近蒋世豪，眼神凶狠，“是吗？”

　　蒋世豪被马瑾毅的样子吓得呆住片刻，旋即笑了起来：“哈哈哈，总分比我高？就你？下次考试就在下周，就一周时间你想超过我，你怕是在白日做梦呢！”

　　“你哪那么多废话，我问你是吗！”马瑾毅提高了音量，带着怒气道。

　　蒋世豪见马瑾毅这样，也怒气上头，恶狠狠道：“你是要和我打赌吗？”

　　“是，我就是要和你打赌！下周考试，我总分要是超过你，你就当着全班的面给我跪下，给我妹妹道歉！你敢吗？！”

　　“好！我敢！”蒋世豪伸出手指着马瑾毅鼻子，“但你要是输了，你就得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还要当着全班的面承认你是个废物，你妹妹是个蠢货！而且以后不许再和嘉怡说一句话！”

　　“不要！瑾毅你别答应他！”严嘉怡听见蒋世豪的条件后，急忙出手拽住马瑾毅的衣袖。“瑾毅别答应他，我们去找老师和老师说，老师会让他道歉的，不用和他打赌，好不好？”严嘉怡最后的几个字里甚至有了哭腔。

　　“是啊！没种就算了！去告老师吧，哈哈哈。”蒋世豪嘲笑道，身后的小弟也附和起哄。

　　马瑾毅知道这种时候退缩的话，以后就别想在蒋世豪和班级里抬起头做人了。马瑾毅回头看了看严嘉怡，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数。”严嘉怡紧紧握住马瑾毅的手，眼眶红了一些，似乎马上就要流下泪水。

　　蒋世豪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皱，心里嫉妒得咬牙切齿，怒道：“磨磨唧唧的！是不是男人？要是不敢就别在这装英雄！以后……”

　　“闭嘴！我说了我敢！”马瑾毅厉声道，“这个赌全班都听见了，要是谁不认账谁就是狗！”

　　“好！我看你一周怎么翻身！咸鱼！”

　　“什么咸鱼？”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众人看去，是班主任李老师。

　　众人赶紧打起马虎眼，纷纷回到座位坐好，蒋世豪瞪了马瑾毅一眼，嘴角带着冷笑坐回了座位。

　　“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还这么懒散，我从办公室一路走过来，就我们班最吵，一点纪律性都没有！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看你们到时候考成什么样！”李老师站在讲台上一顿输出。马瑾毅低头捂耳没去听，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10月19日，周五。

　　致爱丽丝的琴声在教学楼间回荡，这是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的结束铃。各个班级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走出教室，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地往校门口走去。

　　马瑾毅也收拾好了书包，准备把椅子放上桌子，这时严嘉怡走到马瑾毅身边，“瑾毅，你有人来接吗？”

　　“没有，我带着我妹走回去。”马瑾毅正说着，教室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是马黛妍。

　　“哥！收拾好了吗？走了，我要吃冰激凌！”马黛妍挥手示意马瑾毅快点。

　　“来了！”马瑾毅笑着应声。

　　蒋世豪也收拾完了东西，被几个小弟簇拥着走出教室，路过马黛妍身边的时候看着马黛妍的脸白眼冷笑了一声，回头又瞥了马瑾毅一眼，眼神轻蔑。

　　马黛妍并不知道马瑾毅和蒋世豪的赌约，因为马瑾毅让严嘉怡不要告诉她。马黛妍看着蒋世豪离去的背影觉得他是不是吃错药了。回头看向马瑾毅，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马瑾毅笑着说没事，待会慢慢讲。

　　“瑾毅，我也没人接，我们要不一起走吧好吗？”严嘉怡十分认真地盯着马瑾毅的眼睛期待道。

　　马瑾毅看着她这副表情知道其实没有拒绝的选项，便点头答应。

　　三人并肩走出校门，马瑾毅先是带着马黛妍去买了冰激凌，虽然和回家的方向不顺路，但好在路程不远，而且学校离家不远，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三人边走边聊，马瑾毅给马黛妍讲了和蒋世豪的赌约，马黛妍听完瞪大了眼睛，严嘉怡以为马黛妍会生气责怪马瑾毅，刚想说话，就听见马黛妍说：“哥，你真要他下跪啊？不至于吧，我成绩确实不好嘛，我其实也觉得我不太聪明。”马黛妍吃着冰激凌，一脸没心没肺。

　　马瑾毅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马黛妍的脑袋，又捏了捏她的脸，顺便帮她擦掉嘴角的冰激凌渍，无奈地笑着说：“成绩不好确实是实话，但成绩不好不代表不聪明，聪明的定义不是只看成绩的。”

　　马黛妍听完马瑾毅的话后皱着眉头，不是很理解。马瑾毅见状叹了口气，又进而解释道：“觉得成绩好就是聪明的人，无非是认为我做的出题目你做不出来，我做得到的事你做不到，所以我比你聪明。”

　　“可是有的成绩差的人不会解方程，但擅长和人打交道，做起生意来风生水起；有的成绩差的人读不懂文言文，但十分有艺术天赋，画起画来惟妙惟肖，笔下生花。那些成绩好的人却做不到这些事，那按他们的逻辑，不也算是不聪明吗？”

　　马黛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哥，你怎么像大人一样懂得这么多道理？”

　　严嘉怡也被马瑾毅的话震惊到，没想到马瑾毅会有这么深刻的见解，说话的时候给人感觉不像一个初中生，完全就是一个大好几岁的成年人。

　　“总之你别看低自己，成绩不好不代表你笨，更不代表你做不好其他事情，懂没？”

　　马黛妍这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冲马瑾毅咧嘴一笑，马瑾毅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在发丝间轻轻揉了揉。

　　“可是瑾毅，你真有把握能考过蒋世豪吗？要是没考过他怎么办啊？”严嘉怡还是很担心，“你不能真给他那个吧。”

　　马瑾毅笑得云淡风轻，“放心吧，我不做没把握的事，别担心了。”

　　严嘉怡还是不敢相信，毕竟蒋世豪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十，马瑾毅想要超过他，起码要从五十多名进步到前五名，要是刻苦学习半个学期可能很有机会，可是短短一周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进步，严嘉怡还是放不下心，但马瑾毅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行了到了，我们从这边走了，你路上小心点，下周见。”马瑾毅在路口停下，冲严嘉怡说道。

　　“嗯，下周见，这几天多看书……”严嘉怡还是放心不下叮嘱道。

　　“知道知道。”马瑾毅无奈笑道，伸手揉了揉严嘉怡的头发，“绿灯了，快过去吧。”

　　严嘉怡转身看了看左右车况，小跑着穿过马路，到了对面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马瑾毅和马黛妍也笑着抬手回应。马瑾毅牵起马黛妍的手右转继续往家走去。

　　马瑾毅自然是知道不会输的，只要不控分就行了。主要是这次事情闹大了，不符合他‘低调猥琐’的计划。可是毕竟家人更重要，所以这次只好高调一次了，就怕这次之后想要再低调都不行了。

　　本来上小学的时候一直低调得很好，可就因为在初中的迎新会上表演一次，就引发出了这次这个事。

　　马瑾毅在学习上根本不用花一点心思，每次上课能撑住不睡和不被抓到发呆才是难题，否则解释不了自己考班级前五的成绩从何而来。于是马瑾毅从小学就让龚珺英给自己报了各种各样的兴趣班，比如学了声乐，学了钢琴吉他等乐器，甚至还学了各种外语。马瑾毅想的是找点事情打发上课发呆的时间，顺便添加点技能，毕竟技多不压身嘛，而且那些兴趣班学费可不低，正好帮家里花点钱，省得有钱了马远腾生意越做越大，自己又成二代了。

　　马瑾毅牵着马黛妍的手走在林荫道上，马黛妍专心吃着冰激凌，马瑾毅看着前方，想着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入学军训的时候，在第一天晚上，班主任李老师让大家围成一个圈，让每个人都介绍一下自己，讲讲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事或者有什么才艺。轮到马瑾毅的时候，他也是随意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自己会唱唱歌弹弹乐器。介绍完马瑾毅正准备回位置，李老师却突然让马瑾毅展示展示，说都是说两句就下去，没意思。

　　马瑾毅一阵骂娘，刚才那个说会跳舞的，你怎么不让她跳一段呢？怎么到我就要展示展示呢？马瑾毅还是不想惹眼，推脱说没有乐器，自己不习惯清唱。李老师却笑着说，今天刚没收了一个学生带来的吉他，正好用一下。

　　没办法马瑾毅不好再推辞，只好接过吉他，弹唱了一首晴天。歌声在草地流淌，马瑾毅闭着眼专心地唱歌，没注意到其他同学的目光渐渐变化，女生眼中闪着别样的光芒，男生眼中带着些许惊叹。

　　一曲终了，掌声忽然爆发，甚至其他班都有人鼓掌。马瑾毅睁开眼，知道自己这次想不被记住都难了。之后上音乐课的时候又被叫着弹了钢琴，那优雅的样子让许多女生都对马瑾毅心生好感。严嘉怡也是如此，所以故意找机会接近马瑾毅。

　　本来也有其他女生表现过对马瑾毅示好，但当严嘉怡出手后，其他人便自觉退出了竞争，毕竟严嘉怡成绩优异，在班级中排第二，在年级里排第八，同时也是前十名里唯一一个女生，而且严嘉怡长相也是出众，皮肤白皙，身材瘦高，虽然脸上有点雀斑，但还是遮盖不住那精致的五官，任谁来都会认为严嘉怡是个美人坯子。

　　而也正是因为严嘉怡如此优秀，所以蒋世豪也对严嘉怡有意思。于是当严嘉怡对马瑾毅示好追求时，蒋世豪心中便把马瑾毅看成了敌人。这次看着严嘉怡又主动去找马瑾毅，蒋世豪终于忍不住发难了。

　　马瑾毅叹了口气，一阵无奈，以后三年怕是不得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