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我第一次见到肖云飞,是在清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是2016年秋天,BJ的梧桐叶正黄得灿烂,他从书架间探出头,手里捧着本《哥德尔、埃舍尔、巴赫》,眼镜滑到鼻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我:“你说,如果巴赫活在今天,会是个AI工程师还是产品经理?”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肖云飞。
十年后的2026年春节。
当我们在BJ国贸一家咖啡馆重逢时,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吗,OpenAI最新那个模型,训练成本已经降到了2020年的百分之一。这不是技术进步,这是物理定律在被改写。”
时间是正月初六,春节假期最后一天。
咖啡馆里人不多,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稀稀拉拉的车流——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年味里,或者堵在返程高速上。
我点了杯美式,他要了绿茶,说在硅谷养成的习惯,咖啡因过量会让他“思维过于线性”。
“你还是老样子。”我笑了。
“你也是,”他推了推眼镜,那副黑框眼镜和七年前一样,“只是头发少了点,眼袋深了点,标准的中国互联网产品经理面相。”
肖云飞看上去没怎么变。还是那张娃娃脸,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像代码运行后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件灰色抓绒外套,牛仔裤,运动鞋,标准的硅谷工程师装扮,在这座讲究“过年要穿新衣”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我知道,他从来都活在另一套时间表里——不是农历的,不是公历的,而是摩尔定律的时间,是Transformer架构演进的时间,是参数规模每六个月翻一番的时间。
“什么时候回来的?”
“除夕前一天。圣诞节的时候我就订了票。”他喝了口茶,“我妈说,你再不回来,我都快忘记儿子长什么样了。”
“博士毕业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他精确地说,“在谷歌大脑待了十八个月,DeepMind十个月,现在在OpenAI。平均每家公司待不到一年,猎头说我简历像跳棋。”
“为什么跳?”
“因为每个地方都只让我看到拼图的一角,”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歌者,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技术发展太快,而是有人故意把拼图打散,分放在不同的房间里,然后告诉你:慢慢来,别急,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看到全貌。”
我本科在南京一所不错的211读计算机,保研到清华。
肖云飞是我研究生室友,虽然不同导师——他搞理论计算机,我做人机交互——但我们共用一张书桌,经常争论到凌晨三点。他总能用数学公式解释一切,包括为什么食堂的宫保鸡丁越来越难吃:“厨师在优化函数时过拟合了历史数据”。
毕业后,我进了国内一家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经历了移动互联网最后的狂欢和平台期的焦虑。
他拿到普林斯顿的全奖,去读计算神经科学博士,说想搞清楚“人脑这个湿件到底是怎么运行算法的”。我们保持着一年联系一两次的频率,通常是春节或生日,在微信上简单问候。我知道他在顶级会议发论文,知道他导师是图灵奖得主,知道他在硅谷买了个小公寓,但不知道具体细节。
“你呢?”他问,“还在做社交?”
“去年转岗了,做AI产品。”
“具体?”
“大语言模型的场景落地。教育、办公、内容生成,什么都做。”
“感觉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窗外有烟花升起——虽然五环内禁放,但总有人偷着放。烟花在灰蒙蒙的天空炸开,金色的光点缓缓坠落,像某种古老的、注定要被淘汰的庆祝方式。
“像在骑一匹脱缰的野马,”我终于说,“你刚抓住缰绳,以为学会了驾驭,它已经长出翅膀变成飞马。你刚适应天上飞,它又潜入深海变成鲸鱼。每天早上的行业快报,都像在读科幻小说——只不过这些‘科幻’昨晚已经在你隔壁办公楼里变成了现实。”
肖云飞笑了,那是理解的笑。
“上周,我们组的一个实习生,00后,问我什么是‘智能手机时代的产品方法论’。我花了二十分钟解释应用商店、用户增长、社交裂变这些概念。
他听完后说:所以就像原始人用石斧砍树?”
“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但你们还在用石斧的方法论砍AI这棵红杉树。”
这话刺痛了我。过去一年,我主导的三个AI项目,两个失败,一个勉强上线但数据平平。我们团队有最完备的A/B测试体系,有精细的用户画像,有经过千次战役的产品方法论文档。但当把这些用在AI产品上时,总像用渔网捞风——能抓住点东西,但核心的东西永远从网眼溜走。
“那你们的方法论是什么?”我问。
肖云飞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第二朵烟花正在升起,这次是蓝色的。“你知道阿苏吗?”
“谁?”
“我前同事。印度裔,加州理工博士,OpenAI的早期员工之一。去年九月,他参加了Lex Fridman的播客《Relentless》。”
“然后?”
“然后他讲了太多不该讲的东西。三周后,被开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