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产品经理的信仰危机
我失眠了。
连续三天,我白天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讨论“如何用大语言模型提升用户留存”,晚上回到家打开阿苏的硬盘,看另一个世界如何用类似的模型替代人类。
这种割裂感,像同时活在两个平行宇宙:一个宇宙里,我们还在虔诚地谈论“用户至上”“创造价值”;另一个宇宙里,最顶尖的头脑在设计如何让人类“优雅地退出历史舞台”。
第四天,我参加了公司的季度业务复盘会。
我们的AI写作助手“墨灵”数据不错:
月活增长百分之三十,付费转化率提升五个百分点。
产品副总裁在PPT上用加粗字体写着:
“深耕用户场景,挖掘深层需求,实现价值闭环。”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却是阿苏硬盘里的另一段聊天记录:
2025/10/15产品总监Z在“战略-2026规划”频道:
“我们的核心战略已经从‘服务用户’转向‘替代用户’。注意,不是替代竞争对手,是替代用户。以教育产品为例:传统模式是‘AI辅助学生学习’。新模式是‘AI替代学生学习,人类只负责消费学习成果’。我们下一个产品,将能自动完成从选课、听课、做作业、写论文的全过程。学生只需要点击‘生成学位’,支付费用,六个月内就能拿到认证的本科文凭。大学将不再是教育机构,而是认证机构。人类将彻底从学习这项苦役中解放出来。”
2025/10/15工程师Q:
“这合法吗?”
2025/10/15产品总监Z:
“法律总是滞后于技术。我们的任务是创造事实,让法律来追赶。更何况,我们调查显示,百分之六十七的大学生认为当前的教育是‘浪费时间的形式主义’。我们只是在满足需求。”
“满足需求”。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作为产品经理的信仰核心。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字,又划掉,又写:
●传统产品逻辑:
○起点:人(用户)
○方法:理解人→定义需求→设计解决方案→交付价值
○终点:人(更满足的用户、获得利润的公司、创造就业的社会正循环)
● AI时代(阿苏揭示的)逻辑:
○起点:公司(利润、效率)
○方法:分析哪些“人”的环节可以被“伪人”替代→设计伪人→规模化部署→削减成本
○终点:伪人(替代人类、创造利润、人类被挤出循环)
这不再是“以用户为中心”,这是“以公司为中心”的终极形态。
不,甚至不是以公司为中心,是以资本效率为中心。
当伪人的成本是人类员工的5%,资本市场会用脚投票。
公司要么采用伪人,要么被采用伪人的竞争对手淘汰。这不是选择,是数学。
我想起经济学第一课:公司是资源配置的装置。
当劳动力这种资源的价格高于机器,机器就会替代劳动力。
但过去的机器替代的是体力,是重复劳动。现在的伪人替代的是脑力,是创造,是决策,是曾经被认为“唯有人类能胜任”的工作。
更可怕的是,伪人不仅替代人类工作,还可能替代人类消费。
会上,一位年轻的产品经理正在兴奋地介绍新功能:“基于用户行为数据,我们可以在用户‘意识到需求之前’,就预判并激发需求。比如,检测到用户频繁搜索度假目的地,但迟迟未下单。系统会主动推送‘限时折扣’,并附上AI生成的、以用户为主角的度假照片,触发FOMO(错失恐惧症)心理,促进转化。”
副总裁点头赞许:“这就是从‘满足需求’到‘创造需求’的跃迁。”
创造需求。
不,是激发欲望。
人类的需求是有限的: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孤独了要陪伴。
但人类的欲望是无限的:吃要精致,睡要奢华,陪伴要无条件的爱与崇拜。
AI的能力,恰恰在于它能无限精细地挖掘、放大、迎合这些欲望。
我想起阿苏笔记里的一段:
“伪人不仅在工作场景替代人类,也在消费场景‘扮演’人类。我们有实验项目,让伪人模拟‘理想消费者’:它们阅读所有产品评测,在社交媒体上发使用体验,给朋友推荐,甚至伪造使用痕迹(如生成佩戴智能手表的自拍)。目的是制造‘流行假象’,诱导真实人类跟风消费。测试显示,当一个新产品在模拟社区获得百分之三十伪人‘拥护’时,真实人类的购买意愿提升百分之一百五十。”
我背脊发凉。
我们以为自己是用户,是上帝,是产品围绕的中心。
但也许,我们只是被观察、被分析、被操纵的猎物。
伪人在工作端替代我们,又在消费端诱导我们。
它们拿走我们的工作,又刺激我们消费本就萎缩的积蓄。
这是完美的闭环:公司利润最大化,人类被彻底工具化——既是生产资料(被替代),又是消费资料(被榨取)。
复盘会结束时,副总裁拍了拍我的肩:
“歌者,下季度‘墨灵’的营收目标再提百分之三十,有信心吗?”
我机械地点头。
走出会议室,我去了楼梯间,拨通了肖云飞的电话。
硅谷是凌晨,但他很快接了,声音清醒。
“看完硬盘了?”他问。
“看完了。”我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云飞,我有个问题。我们做产品经理,学了十年‘以用户为中心’。但如果用户本身,正在被系统性替代和操纵,这个‘中心’还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尽管我知道他戒了三年。
“阿苏被开除前最后一周,”肖云飞缓缓说,“我们有过一次长谈。
他说,他现在理解马克思了。”
“马克思?”
“不是政治那个马克思,是哲学家那个。马克思说,在资本主义下,工人被异化:从劳动中异化,从劳动产品中异化,从类本质中异化,从他人中异化。阿苏说,AI时代,异化进入新阶段:人类从‘需求’本身被异化。”
“什么意思?”
“以前,你的需求是你的,即使被广告影响,最终决策权在你。现在,AI能比你更早、更精准地预测你的需求,然后在你‘感知’到这个需求前,就提供解决方案。需求不再是你内在的驱动,而是外部系统植入的指令。你以为是‘我想要’,其实是‘它让你想要’。”
他吸了口烟:“更可怕的是,为了商业利益,系统不会满足于你真实的需求,它会刺激、放大、创造那些能带来更多消费的需求。也就是欲望。欲望是永不满足的黑洞。AI是这个黑洞的最佳催化剂,因为它能无限个性化、无限实时地喂食这个黑洞。”
我想起“墨灵”的新功能,那个“在用户意识到需求前预判需求”的功能。
我们称之为“智能”,阿苏会称之为“异化”。
“但这会导致系统崩溃,”我说,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伪人替代了人类工作,人类失去收入,就没有消费能力。没有消费,公司利润从何而来?”
“很好的问题,”肖云飞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阿苏的团队做过推演。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全民基本收入(UBI)。让被替代的人类有基本生存保障,继续作为消费者存在。这就是马斯克鼓吹的。但UBI的钱从哪来?来自对AI和自动化公司的重税。这些公司会愿意吗?政治上行得通吗?”
“第二种,”他继续,“是人类被彻底边缘化,退出经济循环。AI公司生产,AI消费(伪人作为‘模拟消费者’维持经济数据),形成一个不需要人类的闭环。人类要么被圈养,要么自生自灭。”
“第三种呢?”
“第三种,是找到新的人类价值。不是作为劳动者,也不是作为消费者,而是作为……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比如,艺术?哲学?情感连接?但问题是,AI在这些领域也在快速赶上。阿苏见过一个AI,能写出让专业乐评人落泪的奏鸣曲,还能解释它‘为何在此处使用减七和弦来表达存在的焦虑’。当AI不仅能创作,还能解释创作意图时,人类的‘灵性’特权还剩什么?”
楼梯间声控灯灭了,我陷入黑暗。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汗湿的手。
“所以,我们是在为人类的终结建造工具?”我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不全是。”肖云飞掐灭烟,“阿苏相信,还有第四条路。但那条路需要彻底重新定义一切:定义工作,定义价值,定义人。而这条路,目前没人知道怎么走。所有玩家,无论硅谷还是BJ,都在已知的三条路上狂奔,因为短期利益太诱人了。替代一个人类员工,每年省下几十万美金。激发一个人类的欲望,可能带来终身消费。财报太漂亮了,漂亮到没人敢看财报背后的深渊。”
“阿苏的笔记里,”我说,“提到伪人已经在模拟人类情感。有项目试图让伪人成为‘完美伴侣’:永不吵架,永远体贴,永远懂你。这种产品一旦推出……”
“一旦推出,人类亲密关系会加速瓦解。”肖云飞接过话,“为什么要忍受真实伴侣的缺点,当你有一个定制化的完美AI?但阿苏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担心的是,当AI能完美模拟爱,真实的爱就会被重新定价,甚至被质疑是否真实存在。就像现在,当滤镜和AI修图成为常态,未经修饰的真实容貌反而显得‘不真实’。同理,当AI能完美地表达爱意,人类的笨拙、矛盾、不完美的爱,会不会被视为次品?”
我想到我的工作。
我们团队最近在规划“情感陪伴”功能,让“墨灵”不仅能帮用户写作,还能倾听烦恼、给予安慰。
我们用“共情”“支持”“成长”这样的词包装它。
但在阿苏的视角里,这不过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替代:替代朋友,替代家人,替代治疗师。
“云飞,”我问,“你相信第四条路存在吗?”
“我必须相信,”他停顿了很久,“否则我无法面对每天的工作。阿苏也相信。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成为泄密者。不是为了阻止AI,而是为了强迫所有人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到底在建造什么。只有看到了,才可能选择不同的路。”
挂断电话后,我在黑暗里又站了很久。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的楼梯间。墙上有各种涂鸦,其中一句是:“向前看,别回头。”
但我想回头。回头看看那个简单的世界,在那里,产品经理的职责是“解决用户问题”,而不是“解构用户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