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忽远忽近的洒脱～

　　是你要的自由～

　　……

　　逼仄、脏乱的出租屋内。

　　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状态明显萎靡的苏笙望向昏黄的玻璃窗外。

　　黑云压城，一场骤雨正在酝酿。

　　他不耐烦拨下绿色按键，接通电话。

　　扬声器传来窸窸窣窣的键盘敲击声和电音麦波。

　　以及极为严肃的终极通牒：

　　“苏笙先生，您好，我是红土坡金融合作律所的法务助理王菲。

　　“受律所委托就您的借款合同纠纷事宜正式与您沟通。

　　“我所已接收相关案件材料，目前正整理起诉状。”

　　“现正式告知，请在三日内，即八月二十七日，依据合同约定和LPR相关利率，一次性结清全部欠款952725元。

　　“若未结清，我所将依法依规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

　　“此为维权途径，并非威胁。

　　“请你慎重考虑，以免后果……”

　　嘟嘟嘟～

　　苏笙轻描淡写地挂断。

　　短信九九加，满屏催债信息。

　　不过，他毫不在意，也不怕被开户。

　　他看了一眼窗前的书桌，上面糟乱堆叠着一沓沓薄册——金融机构贷款外加自然人之间的借贷据，二十万、十万、五万等等等等。

　　林林总总，总欠三百多万。

　　除非走狗运，否则下半辈子不眠不休工作也还不清。

　　屏幕上端跳出一条短信，那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来自他手底下的会计。

　　苏笙轻轻点击，便听到：

　　“苏哥，最近这个收支已经偏离正轨，赤字输出了。

　　“运费与中转费太耗钱了，要不，咱们转让了吧。

　　“附近大老板多的是，一个快递物流，真没必要继续干下去。

　　“这样一直回不了本啊。

　　“你不是还要当‘圣无’玩家吗？

　　“再说了，苏哥，你都三十多岁了，还要结婚呢，没钱，这可怎么办啊。”

　　后面还剩三十多秒，全程无声。

　　兴许是这位员工对他的惋惜。

　　苏笙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不会吸烟的他干呛了几下，随手插灭烟头。

　　“结婚？无所谓了。”

　　他对着空气喃喃，如在自我哀悼，如在说给某个人听。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苏笙，我们分手吧。”

　　“好。”

　　回答完，苏笙立刻按下红键。

　　一点解释也不听，顺带手脚麻利地拉黑。

　　对方是个势利、拜金的女人，比他大一岁。

　　整天有事没事买包逛街，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她嘴里还有段口头禅：

　　“家有没有钱，不重要，但我希望父母能给我们买套房。”

　　“长什么样子，不重要，但我希望你的个子有一八零。”

　　“你是哪里人，不重要，但我希望咱们能定居在帝都。”

　　三个“不重要”，三个“但我希望”，直接劝退了多少普普通通的家庭？

　　自然，苏笙也就和她谈了一天。

　　而这一天当中，没有一句“早安”“午安”“晚安”“睡了”之类的问候。

　　更不用说甜言蜜语。

　　这女人张口就来：“钱钱钱”。

　　朋友圈一了解，结过婚，离异，带两娃。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认清现实。”

　　苏笙叹了口气。

　　一无所获，一无所成，一无所依。

　　即使他这条普普通通的生命还没到达彼岸，也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如今一事无成的他，未来同样预示着一事无成。

　　呜呜呜～

　　厉风萋萋，帘子弄影。

　　雨水嘀嗒嘀嗒，屋漏偏逢连日雨。

　　忽然，桌上一本书翻飞，半开半合落到他的脚下。

　　诊断书。

　　上面字迹工整，烙印着乌泱泱的字体。

　　却格外扎心。

　　尤其是那夹杂在中文之间醒目欲滴的字母：CA。

　　癌症，脑癌，晚期。

　　外加这一路上的创业折戟，直播没流，开店赔本，投资亏空……

　　无药可救的人生，早该到头了。

　　哪里还有希望？

　　欠一屁股债不说。

　　再结婚，害人害己。

　　主要是，他恐怕没有结婚的机会。

　　贷款已经逾期九十天。

　　无力偿还的他，后果难负。

　　床头，两盒化疗药“替莫唑胺”静静躺着。

　　然而，盒内空空如也，一颗胶囊也没有。

　　“没钱，什么也做不了。”

　　“没钱，步步受限。”

　　年轻时，只知道玩玩闹闹，工作不好好找。

　　如今大难临头，哪有后悔药。

　　“如果能重生就好了。”

　　一张重生的门票，谁不缺呢？

　　要重生，也轮不到他。

　　“世上人口八十亿，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潦潦草草写下这句话，苏笙破门而出。

　　一路浑浑噩噩，仿佛无所牵念，任由冰冷的雨滴劈头盖脸。

　　忽然，他头晕目眩，直挺挺倒地。

　　……

　　“喂，喂，兄弟，这里不适合睡觉。”

　　“……”

　　“嘀嘟～嘀嘟～”

　　“……”

　　……

　　耳边嘈杂声窸窸窣窣，苏笙的视线一片斑驳。

　　视线渐渐清晰，目光所及。

　　跟他同样衣装，同样年轻的男女摩肩接踵。

　　他们在食堂的廊下，躲避淅淅沥沥的雨幕。

　　苏笙身侧，有个容貌昳丽的少女揪了揪他的衣服。

　　她没穿蓝白两色为主的校服——一袭红黑格子短裙、黑色薄纱腿套从膝盖一直延伸到短款黑高跟。

　　弯眉翘鼻，天生丽质。

　　——许昕冉。

　　高二时的班长。

　　苏笙皱了皱眉，一种预兆极速放大——重生了。

　　这情况？这是她像狗皮膏药追我的时候？

　　苏笙隐隐约约记得。

　　许昕冉人美心善又大方，班级里名气颇高。

　　她看上有点痞帅、身高不差的苏笙。

　　高二第二学期，从开学第二周一直追。

　　早上准时打早餐、中午寻机陪吃饭，学习外的空余时间找话题。

　　苏笙本人早早想答应，奈何家境贫寒，觉得难有下文。

　　但在放暑假的当天，心心相印，被她的真心所感动。

　　然而，许昕冉本性腹黑。

　　没过多久，就说他哪哪不好，提出分手。

　　还分享到朋友圈重拳出击，惹得一众人暗地嘲笑。

　　经他本人后，班里又有几个傻子中招。

　　而且比他还惨，手都没牵上。

　　女人心，海底针，琢磨不透。

　　“我有雨伞，给你。”

　　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苏笙自嘲一笑。

　　给狗，狗都不要！

　　他环顾人群，惊鸿一瞥捕见同班同学的影子。

　　这伞，他又想要了。

　　苏笙随手夺过雨伞，面无表情道：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