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东园小区，最内部的围墙边，一栋雕梁画栋的建筑。

　　一辆星蓝色玛莎拉蒂缓缓驶入，径直钻进车库停稳。

　　车门打开，啤酒肚中年男子从中跨出。

　　他的名自一首诗句中截头截尾而取：

　　“赢天何须问鬼神，一身肝胆照星辰。”

　　配家族世世代代流传百年的姓氏，故名君赢辰。

　　“一条鱼没钓着，早知道先买一条充数。”

　　他唉声关上车门，走进一栋与周围嶙峋建筑格格不入的圆顶法式小楼。

　　当年两百万买下的房子，如今早已涨到五百多万。

　　君赢辰刷脸进门，一股清淡幽香扑面而来，恬静宁神，像雨后湖畔林间的气息，沁人心脾。

　　迎面是一架古色古香的三面屏风，屏上绘着山川河流，草木清新。

　　墙上挂着描摹精致的《清明上河图》与《雨打芭蕉图》。

　　阶梯被女佣打理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饭做好没？”迈上二楼，他喊了一声。

　　大厅柔软的沙发上，容貌神似君挽彤的少女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有。”

　　君赢辰叹了口气——老婆出警不在家，又得他亲自下厨。

　　“小汐，你二妹呢？”

　　“在房间打游戏。”

　　君雪汐无聊地按着遥控器“D”钮，新闻、娱乐、星光大道、综艺西游、动物世界……频道一秒一换。

　　停在《熊出没》，便看也不看，低头拨弄手机。

　　翻了翻冰箱冷冻的菜，君赢辰食欲不振，随手取出一串红提：

　　“你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

　　“天黑，不去。”君雪汐眼不离手机。

　　“那就吃泡面。”

　　“随便。”

　　君赢辰吃了几颗红提，从冰箱带走冻猪肉、香菇、西蓝花、鸡蛋，进厨房起锅烧油。

　　四十分钟，端菜上桌。

　　“还玩？快点叫你妹妹出来吃饭。”

　　“哦。”

　　两分钟后，君雪汐撩起米白色裙摆，慢悠悠起身，漫无边际拖着拖鞋上楼。

　　二楼可听到上边咚咚咚的敲响，响彻云霄，伴随着呼喊：

　　“快点出来吃饭。”

　　快步下楼，君雪汐关掉电视机，对桌上热乎乎的饭菜没丁点兴致。

　　红提藤丢进套好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君赢辰关掉厅内大半灯光。

　　“吃饭。”

　　红的蓝的绿的光将暗墙映得五彩斑斓，君雪汐息屏，这些光色随之褪去。

　　这时，君挽彤晃悠悠下来，轻糊眉眼，坐到君雪汐身边，盛碗米饭，磕平筷子，绕过猪肉，夹起一块炒蛋就吃。

　　“小彤，钓了几条？”君赢辰忽问。

　　君挽彤脸色唰的一下红润如血，嘴不绊道：

　　“五六条。”

　　“喂，你谈恋爱了？”君雪汐肘了肘小妹。

　　君赢辰无表态，夹菜的动作骤停，嘴里残余的米粒忘记咀嚼。

　　君挽彤耳根同脸红透，杏眼蒙上薄薄一层水雾，在白炽灯里晶莹剔透。

　　索性，她破罐子破摔似的望向模样如出一辙的姐姐：

　　“你比我大四分钟，你都没谈，我谈什么？”

　　她俩双莲胎，容貌神态无异。

　　同样打扮，同样穿搭。

　　走大街上正印证“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君雪汐美美的白眼相送：

　　“翘嘴一堆，喜欢我的人从一中排到了巴黎铁塔。”

　　白潭一中，重点高中，学风再严，也挡不住男生们对漂亮又家境优渥的女孩的喜欢。

　　“你真厉害。”君挽彤咬着菜，声音发哑。

　　君雪汐悄然安静，悄咪咪陪几个自称富豪的傻蛋闲谈。

　　君赢辰既管不住，也懒得去管。

　　低下头刷起人民日报转发的话题。

　　偌大的大厅里，只有他手机里的播报声孤零零地回荡。

　　“本报综合消息：近期，一则涉及“零利息、免偿还”的网贷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本报记者就事件详情进行实地走访与核实。”

　　“2024年4月1日，记者在ZJ省白潭市长生村了解到，该村已实现整体脱贫，村民生活安定和睦。”

　　“近期，该村多数村民通过某网络贷款APP进行大额借贷，形成了无需支付利息、无需归还本金的特殊借贷情况，与常规民间借贷、金融信贷规则明显不符，事件性质特殊，引发各界热议。”

　　废话太多，君赢辰划到后边：

　　“据新任村负责人苏先生介绍，此次村民集中借贷的相关思路，主要由其儿子苏某笙提出……”

　　吭唥！

　　君挽彤手忙脚乱打翻瓷碗，碎片混着米饭撒了一地。

　　戛然而止，气氛骤凝。

　　君雪汐眼疾手快夺过旁边的另一台手机，轻轻一划，不用解锁，进入主界面。

　　“还给我。”君挽彤伸手抢夺。

　　“走开。”君雪汐快步躲开，点开微信，飞快划动几下，又点进一个带着企鹅图标的APP，不顾身后追抢的君挽彤，失声嚷嚷：

　　“找到了！找到了！苏笙！”

　　君挽彤扑上去勒住她的脖子，竭尽所能抢回手机。

　　“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事件原委、资金来源及合规性，后续进展本报将持续跟踪报道。”君赢辰听完这句话，摇了摇头，往回一拉进度条。

　　苏某笙。

　　君雪汐凑过来拿起她爸的华为手机：

　　“把某去掉。”

　　“那是你们班的同学？”君赢辰沉凝，往前拉两下——贷款总额初步计算一千八百三十二万，预计两千两百万。

　　“不是。”君挽彤抄起扫帚，怼了怼比她大四分钟的姐姐，清扫地上碎瓷片。

　　“是。”君雪汐纠正：

　　“高二九班，跟她一个班，查一下家长群，肯定对得上。”

　　“今天跟你钓鱼的那个？”君赢辰不理大女儿。

　　“不是。”君挽彤铲走最后一块碗渣。

　　“是。”斗妹妹这件事上，君雪汐寸步不让：

　　“我都看见了，昨天拉她打游戏，还叫她出去钓鱼，准没错，而且今天下午去外面约会。”

　　大女儿大声强调：

　　“我就说你拿我衣服穿干嘛？原来是去约会。”

　　君赢辰对儿女情长不太上心，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怎么知道这个软件的？”

　　“什么软件？”君挽彤说这话时，已走上楼梯拐角。

　　“就那个……”君赢辰刚想说，然后才想起压根不懂软件名称，二女儿的衣角随而消失。

　　“真是走了狗屎运，竟然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

　　君雪汐留着半碗饭，闷闷不乐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