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的尾款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分两笔到账,精确如钟表。林深盯着手机银行里新增的十五万数字,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真实感压在心口。钱是真的。交易是真的。那个被称为“源海”的地方,以及自己能从中“打捞”东西的能力,也是真的。
他第一时间将父亲新药“艾伏尼”的第一个月费用缴清,又预存了下一阶段的化疗和住院费。当他把缴费回执拍给母亲周文慧看时,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叹息:“小深……这钱,来路正吗?你别做什么傻事,妈宁可你爸的药停一停,也不能让你……”
“妈,放心。”林深打断母亲,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平稳,“是之前参与的一个项目分红,合规合法。就是拖得久了点,现在才结算。您和爸千万别省,该用就用。”
挂了电话,他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谎言一旦开始,就必须用更多的谎言去填补。他厌恶这种感觉,但更恐惧将真相那狰狞的一角暴露给父母。他们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华灯初上。林深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里面是些换季衣物和杂物。他小心地挪开几件毛衣,露出箱底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硬物——那是他大学时期用的一个移动硬盘,后来换了笔记本就一直闲置。他打开布包,取出硬盘,又从一个文件夹里找出几张已经有些磨损的SD卡。这些都是妹妹林薇留下的。
硬盘里是她本科到出国前的一些学习资料、论文草稿、实验数据备份,还有大量家庭照片和视频。SD卡则内容更杂,有些是她用旧相机拍的风景和静物,有些似乎是实验室设备的临时读数存储。林深在三年前收到大使馆通知、得知妹妹“失踪”后,曾疯狂地试图从这些数字遗物中寻找线索,但一无所获。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生物信息学数据和蛋白质折叠模拟图,只能从照片和视频里,一遍遍重温妹妹鲜活的笑容。
但现在,不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硬盘和SD卡接入电脑,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盘符图标,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源海”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带着诡异熟悉感的波动,以及苏茜那句“你很可能已经被某些‘存在’或‘组织’注意到了”。
如果……如果薇薇的失踪,真的和这些东西有关呢?如果她不是死于普通的实验室事故,而是因为……接触了某种“异常”,然后“被注意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他之前所有的调查,都基于“正常世界”的逻辑——事故、阴谋、甚至绑架。但如果前提错了呢?如果妹妹涉足的是一个完全隐藏在“正常”表象之下、由诡异知识和危险存在构成的领域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基于自身诡异经历产生的、毫无根据的联想。也许那波动只是幻觉,也许妹妹的失踪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需要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那个“隐秘世界”到底如何运转,才能判断妹妹的事件是否与之相关。
他想到了苏茜留下的加密联系方式。那个沉默的聊天软件图标,此刻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安静地躺在他手机屏幕的角落。
第二天一早,林深强迫自己回归“正常”作息。他去了医院,陪父亲做完了又一次化疗。林建业的精神似乎因为新药到位而稍微振作了一些,甚至主动问起林深“工作”的情况。林深含糊地应对过去,把话题引向父亲年轻时在机床厂的趣事。听着父亲用依旧沉稳、但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讲述如何手工打磨出误差低于千分之一的零件,林深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割裂感——父亲的世界由钢铁、图纸、精度和汗水构成,坚实而可理解;而自己刚刚踏入的,却是一个由流动的信息、违背物理的结晶和看不见的注视构成的领域,荒诞而危险。
下午,他离开医院,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他骑电动车来到了城南那片老工业区附近,但没有进入废弃厂区范围。他把车停在一条相对热闹的旧街街口,这里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早餐摊,下午兼卖些粥粉面。
“王阿姨,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份煎饺。”林深在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
摊主王阿姨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妇人,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动作麻利。她抬头看到林深,露出熟稔的笑容:“哟,小深啊,好久没见你来了。脸色还是不好看,又熬夜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她一边唠叨,一边利落地开火下饺子,盛粥。
“嗯,有点事。”林深勉强笑了笑。热粥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食物朴素的香气,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这里是他熟悉的世界,充满烟火气和毫无目的的琐碎关心。
粥和煎饺很快端上来。王阿姨没立刻离开,用抹布擦了擦手,压低声音说:“小深,你爸的病……还好吧?我前阵子听菜市场老刘说,他老婆也是这个病,用的药贵得吓人。你要是有困难,跟阿姨说,阿姨这虽然是小本生意,但总能凑点……”
“不用不用,王阿姨,真的不用。”林深连忙摆手,心头一暖,但更多的是酸涩,“暂时还顶得住。谢谢您。”
“唉,都不容易。”王阿姨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林深慢慢吃着粥,滚烫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他听着周围食客的闲聊,菜市场的物价,孩子的学业,家长里短的抱怨……这些都是他曾经生活的一部分,如此平常,此刻却感觉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因为他背包的夹层里,还放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曾经装过“逆熵结晶”的金属咖啡罐。因为他脑子里盘旋着“源海”、“帷幕”、“打捞者”、“S级资源”这些古怪的词汇。因为他知道,就在几条街外那个废弃仓库里,他完成了一次交易,而监视的目光可能还未完全撤去。
“小深?”一个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深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房产中介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叠传单,表情有些惊讶和不确定。“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好久不见!”
是小李,林深之前租房时的中介。一个热情得过分的年轻人,总试图向他推销更“划算”的合租方案。
“小李。”林深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真是巧了!”小李自来熟地在他对面坐下,把传单放在桌上,上面印着各种“精品公寓”、“拎包入住”的图片。“最近怎么样?还在原来那儿住?我跟你说,你那个小区环境太老了,治安也一般。我手头现在有几个特别好的房源,地铁口,精装修,价格比你现在的也贵不了多少,要不要考虑看看?你一个人住,也该提升一下生活品质……”
林深听着小李喋喋不休的推销,目光落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公寓图片上。曾几何时,他的人生规划里,确实有攒钱买一套小房子,把父母接来,或许等妹妹回国……但现在,这一切都像水中的倒影,被一颗名为“异常”的石子击得粉碎。
“暂时不考虑了。”林深打断他,声音有些冷淡,“我爸住院,需要用钱。”
小李的热情一下子被浇灭了,脸上露出尴尬和同情混杂的神色:“啊……这样啊,抱歉抱歉。林叔叔他……唉,那你更需要一个舒心点的环境啊,压力这么大……”
“这里挺好。”林深指了指周围嘈杂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街景,又低头喝了一口粥,示意话题结束。
小李讪讪地笑了笑,拿起传单:“那……那你先吃,有事随时找我。保重啊。”说完匆匆离开了。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意识到,在“正常人”小李的眼中,自己大概就是一个被家庭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前途黯淡的倒霉蛋。这或许是最好的伪装。
他吃完最后一口煎饺,扫码付了钱。王阿姨执意给他打包了两个茶叶蛋:“拿着,晚上饿了吃。别总吃泡面。”
“谢谢王阿姨。”林深接过还温热的袋子,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他转身离开早餐摊,汇入午后街上稀疏的人流。阳光很好,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那笔二十万带来的短暂喘息正在过去,更深的焦虑和疑惑如同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源海”,关于“打捞”,关于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组织和规则。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钱,还有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以及可能的话……探寻妹妹下落的力量。
而信息的来源,目前只有一个。
回到出租屋,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林深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加密聊天软件。
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一个空白的输入框。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名字:琉璃(离线)。
林深犹豫了几秒,键入文字:“琉璃女士,关于‘打捞’,是否有更详细的注意事项或基础知识可以提供?我愿意支付合理费用。”
消息发送出去,状态显示“已送达”,但对方头像依然是灰暗的。
林深没有干等。他打开电脑,再次尝试搜索与“异常”、“高维”、“帷幕”、“源海”相关的信息。公开网络上的信息依旧零散而荒诞,大多被归为都市传说或科幻设定。但他现在有了更具体的搜索方向。他尝试用妹妹专业领域的一些术语,结合“异常”相关的模糊词汇进行组合搜索,结果大多是无意义的垃圾信息或学术论文。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个隐藏在某个小众技术论坛深处、需要特定权限才能访问的子版块链接,引起了他的注意。版块名称是“回响壁”。他尝试用之前的匿名ID和密码登录,竟然成功了。
版块内的帖子不多,但讨论的内容让他屏住了呼吸。
《关于“帷幕渗漏点”周期性活跃的观测记录(东亚区2025Q4)》
《“信息残留型”异常物简易鉴别与处理指南(民间版,仅供参考)》
《求助:接触“逻辑碎片”后出现时间感知错乱,如何缓解?》
《“深空之门”近期在东南亚活动加剧,疑似与某遗迹发掘有关》
《“界碑”内部似乎有分裂迹象?有无人了解“先驱者”与“祭酒”派系之争?》
发帖和回帖者的ID都经过伪装,语言谨慎,夹杂着大量行话和隐喻。但林深能看出,这里的讨论者,似乎对那个“隐秘世界”有着远超普通人的认知,他们像是一群在黑暗森林边缘交换火把和警告的夜行者。
他仔细阅读着那些帖子,尤其是关于“打捞”和“源海”的部分。有些描述与他自身的体验惊人地吻合,比如穿透“帷幕”时的撕裂感,精神力的剧烈消耗,“源海”中信息流的分类与危险区域。但也有些信息让他心惊肉跳——有帖子提到,频繁或深入的“打捞”会显著增加被“狩猎者”锁定的风险,并可能导致“锚点”污染,现实中的身体出现不可逆的异变。还有帖子警告,新人“打捞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贪婪和冒进,死于第一次或第二次深度打捞的比率高得吓人。
他正在看一篇关于“如何构筑基础心智防御”的帖子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琉璃(在线):“费用已从你账户扣除,对应价值的信息已发送至你登记的加密邮箱。查收。”
林深一愣,立刻登录那个临时邮箱。果然有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新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附件。他下载附件,用苏茜之前提供的密钥(交易时随联系方式一同发送)解密后,得到一个PDF文档。
文档标题是:《帷幕基础假说与安全协议(入门摘要)》。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文档内容比他想象的更系统,但也更令人不安。它简要阐述了“帷幕”理论、“源海”假设,以及“异常”的几种主要类型和污染机制。其中关于“打捞”的部分,明确指出了几大禁忌:
禁止连续打捞:每次打捞后,必须给予精神足够的恢复时间,具体时长因人而异,但最短不应少于72小时。频繁打捞会急剧削弱“锚点”稳定性。
禁止无准备深潜:在未掌握有效心智防御技巧、未配备必要“缓冲”知识或现实辅助手段前,意识不应进入“源海”湍流区以下深度。
禁止打捞未知高危目标:对散发强烈“无序”、“侵蚀”、“诱惑”或“呼唤”感的信息包,必须远离。许多古老或恶意的信息结构本身即是陷阱。
打捞物必须妥善处理:及时交易、销毁或进行专业封存。长时间持有,尤其是随身持有高等级异常物,等于持续散发信标,极易招致祸端。
警惕“回响”:成功的打捞会在“源海”中留下短暂的“涟漪”,也可能在现实世界引发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同步回响”(如附近电子设备故障、他人产生既视感、动物异常等)。需留意此类迹象,它们可能暴露你的活动,也可能预示着其他存在的关注。
文档最后,列出了几个“建议接触”的灰色服务方代号,后面标注了简要介绍和信誉评级(苏茜自己的代号“琉璃”排在第一位,评级是“AAA-,重信守诺,收费高昂”)。其中提到了“工匠”(定制装备)、“药师”(危险伤病治疗)、“锁匠”(安全屋与情报)、“百晓生”(宏观情报分析)。还有一条用红字标注的警告:
“初入帷幕者,当知自身渺小。力量伴随代价,知识承载污染。勿信空头许诺,勿迷进化妄言,生存为首要。与‘界碑’接触须极度谨慎,其内派系复杂,激进者视人为柴薪。‘归墟’为纯粹之敌,遇之即避,必要时可寻求官方渠道(风险自担)。”
林深反复阅读着这份摘要,尤其是关于“回响”和警告的部分。他想起了交易完成后,自己骑车离开时那种恍惚感,想起了早餐摊王阿姨过于热情的关心,甚至想起了中介小李突兀的出现……这些,会不会是所谓的“同步回响”?还是自己神经过敏?
而“界碑”和“归墟”的警告,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苏茜显然知道更多,但只提供了最基本的风险提示。那个“界碑”内部似乎有派系斗争,“先驱者”和“祭酒”……他在“回响壁”论坛也看到过类似的词汇。“归墟”则被直接标注为“纯粹之敌”。
那APIO呢?文档提及“官方渠道”时语气谨慎,只说“风险自担”。结合仓库里可能存在的监视,林深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已经在官方的名单上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把他视为需要“合作监管”的对象,还是需要“彻底收容”的隐患。
他关掉文档,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前路迷雾重重,每一条看似可行的方向都布满荆棘和陷阱。父亲医药费的压力暂时缓解,但更大的危机如同潜流,正在他脚下汇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刘凯,他大学时代的死党,前同事。
“深哥!晚上有空没?兄弟我脱离苦海了!那个狗屎独立游戏项目黄了,投资方跑路了!哈哈哈,虽然钱没赚到,但不用每天对着那坨屎一样的代码了!出来喝一杯,老地方烧烤,庆祝我重获自由!你必须来,不许说没空!”
文字后面跟着一串夸张的表情包。
林深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息,刘凯那永远没心没肺、充满活力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那是他过去正常人生的一部分,阳光、简单、充满烟火气的烦恼和快乐。他忽然无比渴望那种感觉,哪怕只是短短几个小时。
他犹豫了一下,回复:“好。八点,老地方。”
也许,在彻底被那个黑暗世界吞噬之前,他需要抓紧时间,再感受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是伪装。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内。
表面挂着“前沿技术风险评估中心”牌子的楼层深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暮站在一块液晶屏幕前,屏幕分割成数个画面,有模糊的街头监控截图,有热成像仪捕捉的人形轮廓,有数据分析图表,正中是林深那张略显憔悴的证件照放大图。他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但很久没抽一口,只是任由青烟袅袅上升。
“目标林深,男,28岁,前星辉半导体芯片设计工程师,于三个月前被裁员。父亲林建业,罹患髓系增生异常综合征,目前在市一院血液科治疗,费用高昂。母亲周文慧,家庭主妇。妹妹林薇,三年前在加州理工学院实验室事故中失踪,官方认定死亡。”陈暮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目标失业后,经济状况急剧恶化,但于三天前突然缴清其父大额医疗费用,资金来源为数个境外虚拟账户的多笔小额汇款,路径经过高度伪装,但最终可追溯至与代号‘琉璃’的掮客有关的洗钱网络。”
屏幕上切换出几张高倍望远镜拍摄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林深在废弃仓库外停车、进入、许久后独自离开;林深在早餐摊吃东西;林深与房产中介小李简短交谈;林深回到出租屋。
“过去48小时监控显示,目标行为模式符合巨大压力缓解后的短暂放松期特征。情绪有恍惚,但警惕性一般。接触人员均为普通社会关系,未发现与已知其他异常相关者接触。但其在网络活动上,有尝试深入搜索特定关键词,并成功进入了‘回响壁’论坛。”陈幕补充道。
会议室长桌旁坐着几个人。
技术分析处的赵海峰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盯着屏幕上的一份光谱分析报告和一堆令人眼晕的数据流图,眉头紧锁:“从目标之前流出的‘室温超导碎片’和‘生物兼容涂层’样本分析结果已经全部出来了。结论是,我们现有的理论框架无法完全解释其实现原理。它们像是从某个更……‘完备’的科技树上直接掰下来的枝杈,边缘还带着不属于我们宇宙物理规则的‘毛刺’。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比对数据,“其信息编码的底层拓扑结构,与档案库中编号‘CA-2013-LW’(即加州理工疑案)现场残留的、未被识别的能量波动数据,存在统计学上显著的非随机相似性。虽然无法直接证明关联,但这种巧合……值得警惕。”
管控与净化处的队长周明轩抱着手臂,冷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左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狰狞:“警惕?赵工,你说得太客气了。一个突然获得异常物品来源、妹妹的失踪可能也涉及异常事件、并且已经开始接触黑市掮客和民间秘密论坛的‘天赋者’?这已经不是‘潜在风险’,而是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我认为应该立即启动B7预案,进行控制性收容,彻底评估其精神稳定性与污染等级,并追溯其所有物品来源。”
“我反对。”陈暮终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周队,目标目前表现出的行为逻辑依然基于保护家庭的普通人诉求,没有主动危害倾向。他与‘琉璃’交易后获得资金,第一用途是支付父亲医药费。他搜索信息,进入论坛,表现出的是求知和自保的欲望,而非破坏或扩张。立即收容,且不说可能引发的对抗和意外(别忘了他可能还有我们未知的‘打捞’物),更重要的是,我们会彻底失去了解他背后‘源头’以及可能存在的、与他妹妹失踪相关线索的机会。他现在还是一个相对‘开放’的节点,一旦收容,这个节点就对我们关闭了。”
“陈暮说得有道理。”一个温和平静的女声响起,来自长桌末端。说话的是档案与理论处的李瑶,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打印资料,手指正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动,似乎在模拟某种数据关联。“目标的网络行为模式很有意思。他进入‘回响壁’后,阅读偏重安全规范和基础认知,对涉及派系斗争和具体技术的帖子兴趣不大。这符合一个意外踏入陌生领域、感到恐惧并首先寻求自保的新人心态。而且,他搜索的关键词中,夹杂了大量生物信息学和量子物理交叉领域的专业术语,这些术语与他妹妹林薇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我认为,他对妹妹失踪真相的疑虑,可能因自身经历而被重新点燃,这将成为影响他行为的一个重要变量。”
“变量意味着不稳定。”周明轩不为所动,“我们的职责是控制风险,消除不稳定,而不是观察变量如何演化。沈局,您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长桌首位。
副局长沈钧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他年约五十,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他看看屏幕上的林深,又看看手下几位干将,缓缓开口:“风险要控制,机会也要把握。陈暮,继续你的观察评估,但等级提升到二级监控。我要知道他接下来每一次异常物品的流出渠道、接触对象,以及……他对他妹妹那件事,会探究到哪一步。赵工,加州理工疑案的档案权限对陈暮小组开放,重新评估,重点寻找与当前目标可能产生关联的‘技术特征’或‘信息印记’。周队,你的人做好应急准备,一旦目标出现失控、污染扩散或与‘界碑’激进派、‘归墟’等危险组织接触的迹象,我授权你立即行动。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他‘活着’,并且‘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个林深,可能是一个麻烦,也可能是一把钥匙,甚至可能是一座桥梁。在我们看清他到底通向哪里之前,轻举妄动是最蠢的选择。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陈暮最后掐灭烟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林深坐在早餐摊前那略显孤寂的背影,眼神复杂。
钥匙?桥梁?还是……献给更深黑暗的祭品?
他拿起外套,大步走了出去。监控需要调整,评估需要更细致的方案。这个叫林深的年轻人,已经无可避免地卷入了漩涡,而他的职责,就是在这漩涡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找到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最优解。
夜晚,“老地方”烧烤店人声鼎沸,烟雾弥漫,充斥着油脂炙烤的香气和啤酒杯碰撞的脆响。
刘凯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挥舞着烤鸡翅,唾沫横飞地痛斥那个跑路的投资方:“……你都不知道那孙子有多孙子!拍胸脯说资金不是问题,蓝图宏伟得一塌糊涂,结果呢?Demo刚有个影子,人就没影了!微信拉黑,电话关机,办公室搬空!我他妈真是信了他的邪!”
林深喝了一口冰啤酒,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烦闷。他听着刘凯的抱怨,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嘈杂中。在这里,他不是“打捞者”,不是被监视的目标,只是一个失业的、为父亲病情发愁的普通前程序员,正在听朋友发牢骚。
“算了,不提了,晦气!”刘凯一口气干完杯中酒,重重放下杯子,看向林深,“深哥,你那边怎么样?林叔叔的病……钱还够吗?我这边虽然项目黄了,但之前还有点结余,你先拿去用……”
“不用,凯子。”林深摇摇头,给他把酒满上,“暂时够了。公司那边……有点补偿,够顶一阵子。”
“真的?”刘凯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被裁能拿到多少“补偿”,“深哥,你别硬撑,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不用跟我客气。”
“没客气,真的。”林深挤出一个笑容,拿起一串烤韭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再找工作?”
“找啊,不然喝西北风啊。”刘凯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这次得擦亮眼睛。哎,对了,我前两天在‘回响壁’上看到个帖子,特玄乎,说什么‘现实皱褶’、‘信息余烬’,还提到有种人能从什么‘高维海洋’里捞东西出来卖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下面一堆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说,要是真有这好事,咱是不是也去试试?说不定就能捞个值钱的‘异常物’,一下解决所有问题呢!”
林深拿着烤串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去,留下冰凉的麻痹感。他努力控制着脸部肌肉,装作随意地问:“‘回响壁’?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特别小众的论坛,我也是偶然发现的,里面一堆神神叨叨的人,整天讨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超自然啊,未解之谜啊,前沿黑科技啊。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当看科幻小说了。”刘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过那帖子说得太真了,连交易渠道、风险警告都列出来了,还有人称自己就是‘打捞者’,差点被什么‘狩猎者’吃掉……啧啧,编故事编得挺全套。”
林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刘凯竟然也接触到了“回响壁”!虽然在他看来只是“科幻小说”,但这意味着那个隐秘世界的边缘,已经开始渗透进他所在乎的正常社交圈。是无意的巧合,还是某种“回响”?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林深压下翻腾的情绪,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有那功夫不如多投几份简历。那些东西,信了容易走火入魔。”
“知道知道,我就随便看看。”刘凯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不过说真的,深哥,你这阵子气色太差了,眼窝都凹进去了。压力再大,也得顾着身体。林叔叔和阿姨还得靠你呢。”
“嗯。”林深低低应了一声,拿起酒杯,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头那团越来越旺的火焰——那是焦虑,是疑惑,是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丝被刘凯无心话语点燃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如果,这条路真的能获得改变命运的力量呢?不仅仅是钱,还有……弄清楚妹妹遭遇真相的可能?
聚会结束,两人在烧烤店门口道别。刘凯拍着林深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深哥,有事……一定说话!别自己扛着!”
“好,路上小心。”林深目送刘凯摇摇晃晃地打车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夜风带着凉意吹来,他紧了紧外套,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毫无预兆地回头望去。
身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落叶打着旋儿。远处便利店的光亮,近处居民楼零星的灯火,一切如常。
但林深就是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视线,而是一种更飘渺、更 pervasive的“关注”。来自“源海”?来自官方监视者?来自苏茜提到的其他“存在”或“组织”?抑或只是他神经过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如此真实。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出租屋。反锁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息。屋子里一片黑暗寂静,只有电脑待机的指示灯在角落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摸黑走到床边,重重坐下,双手插入发间。
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恐惧和猜疑会把他逼疯。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找到立足点和方向。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加密聊天软件,看着“琉璃”灰暗的头像。然后,他打开苏茜发送的PDF文档,目光落在“建议接触”列表上。
“工匠”……定制装备。
他需要一些东西,一些能保护自己、或许也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源海”和“打捞”的东西。既然已经踏入了这个世界,既然可能已经被盯上,那么,尽可能武装自己,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他点开输入框,斟酌着词句,开始给苏茜留言。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购买知识,而是为了寻求“服务”。他不知道这会引向何方,但他知道,停留在原地,只有被黑暗吞噬,或者被漩涡撕碎。
而在他视线不及的床头柜上,昏暗的光线里,妹妹林薇那张穿着实验服、笑容灿烂的照片的相框玻璃表面,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幽蓝色的涟漪,像水滴落入静止的湖面,旋即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而空洞。而在普通人无法感知的层面,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汇聚、流动,朝着这个看似平凡的出租屋,以及屋里那个身心俱疲、却不得不开始挣扎求存的年轻“打捞者”,投来更多、更深的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