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的回复在破晓时分抵达,像一道精准切入晨昏线的光。
“安娜(幽灵)的联系渠道附后。她通过多层加密代理和动态跳转联系,这是当前可用的安全节点,有效期72小时。发送请求时,注明‘琉璃’推荐,并简述你的核心问题(用她提供的加密格式模板)。她会根据兴趣和空闲决定是否回复,以及回复时间。注意:她只接受信息或稀有数据作为酬劳,不接受常规货币。具体报价由她提出,通常不菲,且可能要求预付部分‘样品’供其评估。风险提示:她的思维模式高度数字化,沟通可能直接、跳跃,对现实伦理和危险认知有时异于常人。交易需谨慎。”
随信息发来的还有一个复杂的加密数据包,里面包含了一个临时的、深网上的加密通信节点地址,以及一套用于格式化问题的、类似编程语言与密码学混合的古怪模板。林深快速浏览,核心要求是将问题转化为“对特定信息结构非线性映射与活性表征的猜想、观测数据片段(如有)、及期望的分析方向”的标准化描述。
他将之前关于妹妹U盘数据的困惑、指环的被动感应现象、以及那次短暂“感知”到的冰冷死寂氛围,用尽可能技术化的语言,拆解填充进模板。他隐去了“妹妹”、“墓碑”、“深海”等具体指代,代之以“特定来源的高维信息残留样本”、“观测到样本与未知场域存在疑似共鸣”、“样本载体出现微弱自发性信息辐射”等描述。最后,他提出希望获得的分析方向:1.此类信息结构的潜在解码思路或算法特征;2.信息载体“活性”的可能机制与风险;3.安全接触或屏蔽此类信息辐射的建议。
问题发送出去,如同将一颗小石子投入浩瀚的数据深潭,不知何时会有回响,甚至不知是否会沉没。林深关掉页面,清理掉所有临时记录。接下来是等待,以及处理现实世界必须面对的琐事与暗流。
上午,他去了医院。父亲的脸色在持续治疗和营养跟进下,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好转,至少那种濒死的灰败感褪去了一些。母亲周文慧虽然依旧疲惫,但眉宇间因为经济压力缓解而松开的细微褶皱,让林深觉得那笔“卖命钱”至少有一部分价值得以体现。他陪父亲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刻意避开了任何关于“工作”、“未来”的敏感话题。父亲似乎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刻意回避,没有多问,只是握着儿子的手,力道比之前大了些。
离开病房时,他在走廊遇到了方媛。她正和另一个医生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到林深,她停下话头,对同事点点头,然后微笑着走了过来。
“林先生,来看父亲?林叔叔今天气色不错。”方媛的语气自然亲切,仿佛偶遇熟人。
“方医生。”林深点头致意,“是,刚和他说了会儿话。谢谢关心。”
“应该的。”方媛打量了他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观察,“你自己呢?看起来休息得好一点了,但眼睛里还是有些血丝。晚上还是睡不踏实?”
“好一些了,可能还需要适应。”林深含糊道,心里提醒自己保持“普通家属”的适度疲惫和改善迹象。
“睡眠改善需要过程。”方媛表示理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我们科室刚好有个‘正念放松体验小组’的活动,我观察了一下参与者的反馈,对缓解焦虑和躯体紧张效果挺直观的。虽然你说暂时没时间,但如果哪天感觉特别紧绷,或者头痛得厉害,哪怕只是抽十分钟,试试最基础的呼吸观想,把注意力放在一呼一吸上,想象气息在体内缓慢循环,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放松效果。这不需要任何工具,随时可以做。”
她又提到了“观想”。这次更具体,指向“呼吸”和“体内循环”。这听起来完全是正规的正念冥想技巧。但林深敏锐地捕捉到,她在描述时,用了“想象气息在体内缓慢循环”这样的措辞,这与他练习“心智堡垒”时,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在内部构建的“有序结构”上有某种模糊的相似性。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方媛在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引导他进行某种基础的、安全的意识聚焦练习?如果这是APIO的标准化“引导”或“测试”流程的一部分呢?
“谢谢方医生,我记下了,有空试试。”林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将信将疑又略带感谢的表情。
“嗯,试试看,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方媛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你父亲下一个阶段的辅助治疗方案,王主任和我讨论后有一些细节调整,主要是根据他最近的身体反应,优化一下辅助用药的搭配,减轻一些可能的肠胃副作用。方案我稍后会发到你们家属的手机上,你看一下,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或者王主任。”
“好的,麻烦方医生了。”林深道谢。方媛点点头,抱着病历离开了,步伐从容,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拂动。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左手食指上,“锚点稳定器”传来恒定的微凉感。方媛的每一次出现和交谈,都似乎经过精确设计,在“专业关怀”的包装下,掺杂着难以言喻的试探和引导。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应对,既要表现出适当的“受益”和“敞开心扉”(以满足对方的观察需求),又不能暴露任何超出常人的认知或体验。
离开医院,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之前那家“老地方”烧烤店附近,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店外的塑料椅上,看似休息,实则观察。刘凯前几天又发信息约饭,他推说忙,但心里有些放不下这个死党。刘凯无意中接触“回响壁”,又提到姐姐做怪梦,虽然可能只是巧合,但林深总觉得有些不安。他想看看刘凯常出没的这一带,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迹象。
午后阳光有些晃眼,街上行人不多。便利店旁边的巷子口,几个老人坐着下棋。一切如常。林深坐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靠近一个老旧配电箱的地方,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猫是常见的橘猫,瘦骨嶙峋,毛色灰暗。引起林深注意的是它的状态——它没有在翻找垃圾,也没有警惕地观望四周,而是僵直地蹲在那里,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着,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配电箱锈蚀的表面,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全身的毛微微炸起,尾巴僵直地拖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断断续续的、近乎呜咽又像是卡了痰的咕噜声。
这不像猫在警戒或准备扑击的样子。更像是一种……僵直、困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
林深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只猫和它盯着的配电箱。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老城区常见的那种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上面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他集中精神,没有动用“信标指环”,只是尝试提升“感官过滤器”的注意力,同时将“心智堡垒”的稳定感微微向外扩展,去“感受”那片区域。
起初,只有街道寻常的噪音,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的轨迹,流浪猫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腥臊味。
但渐渐地,当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配电箱和猫之间的那片空间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浮上心头。那感觉很难形容,仿佛空气的密度在那里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起伏,又像是光线穿透那片区域时,产生了肉眼无法分辨的、水波般的扭曲。很淡,淡到可能是错觉,或者是阳光下热空气扰动造成的视觉偏差。
然而,那只猫的状态,以及林深左手食指上,“锚点稳定器”那恒定微凉的触感,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扰动,荡开了一圈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不是发热,不是预警,仅仅是“稳定感”本身,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短暂的“滞涩”。
是“帷幕”波动?还是某种极其微弱的“信息辐射”或“污染”残留?苏茜之前警告的“帷幕波动异常”和“污染前兆”,难道已经开始在城市的细微角落显现?这只猫,是因为比人类更敏感,才表现出这种异常状态?
林深不敢多待,更不敢进一步探查。他站起身,装作无事地离开。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依旧僵在原地,对着配电箱,如同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诡异的雕塑。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异常现象似乎不再局限于他自身的“打捞”活动或医院那种特殊环境,开始向更普通的日常空间渗透。虽然目前看来极其微弱,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帷幕”的“渗漏”或“污染”扩散,会带来什么后果?那只猫会怎样?周围的人呢?
他想起中介小李和他姐姐的怪梦。或许,那并非孤立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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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已是下午。疲惫感再次袭来,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持续应对各方压力和发现异常所带来的消耗。他服下一滴植物合剂,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锚点稳定器”默默运转,帮助他稳固着有些飘摇的心神。
就在他处于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时,电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不同于任何系统提示音的“嘀”声。
林深一个激灵坐直身体。声音来自那个用于联系安娜的、加了多重代理和加密的临时通信终端窗口。一个纯黑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用绿色等宽字体显示的信息,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输入流解析完成。问题架构:7/10(清晰但冗余)。样本活性描述:有趣。辐射特征:似曾相识。酬劳:样本原始信息流镜像(前5秒峰值段)+你自身在‘感知’到该样本辐射时的完整神经生物电记录(需包含前30秒静息基线)。预付前者。分析周期:24-72小时。结果将以概率云形式返回。接受?(Y/N)
信息风格果然如苏茜所说,直接、跳跃、充满技术黑话。“概率云形式返回”——意味着分析结果可能不是确定的答案,而是多种可能性的概率分布。酬劳要求也极为刁钻,不仅要妹妹数据的“原始信息流镜像”(这需要他设法从U盘里提取出安娜能识别的特定格式数据,且不能暴露来源),还要他自己在感知到数据辐射时的“完整神经生物电记录”!这简直像是在索要他意识活动的生理密码!
风险极大。但安娜的回复速度和表现出的兴趣,也说明她确实可能在这方面有独到之处。“似曾相识”这个评价,更让林深心跳加速——难道安娜以前接触过类似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复。提取U盘数据的“前5秒峰值段镜像”需要特殊工具和技巧,他暂时没有。记录自身的“神经生物电”更是难题,他不可能去医院做正规脑电,而民用设备精度堪忧。但安娜既然提出,或许有她的办法,或者这只是她筛选客户的一种方式——能提供这些,说明你确实有料,也愿意付出代价。
他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权衡。直接回复“N”太可惜,回复“Y”又无法立刻兑现。
他斟酌着,输入回复:“接受条件。但样本提取与生物电记录设备需时筹备。可否宽限96小时交付预付?另,生物电记录需确保匿名与不可回溯至个体。如何实现?”
信息发出。这次等待了大约十分钟。
>宽限:可。时限:96小时。匿名记录:提供硬件方案(脑电感应头带,民用级改装,满足基础频带采集)。坐标发来,到付。备注:记录时需处于无药物干扰、相对静息状态。失败或造假,交易终止,列入灰名单。
随即,一个坐标地址和一组硬件改装规格要求发了过来。坐标是邻市的一个自动化包裹寄存柜地址。规格要求详细列明了对脑电信号采样率、带宽、参考电极设置等的最低要求,并附上了一个简单的、用于验证数据有效性的校验算法。
安娜的效率高得惊人,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她甚至准备好了“匿名”获取记录的硬件方案——虽然是民用级改装,但足以满足她的分析需求。至于“灰名单”,显然是她的个人信誉惩罚机制。
林深没有再犹豫。他回复:“接受。坐标已收。96小时内交付预付。”
>通道维持。静候。
黑色对话框闪烁了一下,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个加密通信终端窗口依旧在后台运行,状态显示为“连接保持,低功耗模式”。
第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的挑战更实际:他需要在96小时内,设法从那个充满危险的U盘里,提取出安娜要求的“前5秒峰值段镜像”,还不能引发任何不可控的后果;同时,他需要接收并测试那个改装脑电头带,并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记录自己感应U盘数据时的脑电信号。这两件事都充满风险和技术难度。
他首先需要工具。提取特定数据段,尤其是这种可能带有“活性”和“污染”的数据,不能直接用普通软件。他想到了“工匠”。也许“工匠”那里有合适的、用于安全接触和处理“异常”信息载体的工具?但通过“界碑”的渠道联系“工匠”,又会留下记录。或许可以通过苏茜?但苏茜的佣金……
就在他思考之际,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请问是林深先生吗?”一个客气的男声,“这里有您的一个包裹,需要您本人签收。寄件方标注是‘医疗器械,需冷藏’。我们就在您楼下,麻烦您下来取一下,或者给您送上去?”
医疗器械?需冷藏?林深立刻警惕起来。他最近没有订购任何需要冷藏的医疗器械。父亲医院的药品都是直接配送到病房或药房的。
“寄件人信息有吗?”他问。
“面单上只写了‘生物样本转运’,没有具体寄件人,但有冷链物流的单号。您看是下来取还是……”
“我下来。”林深挂断电话,心中疑窦丛生。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楼下停着一辆普通的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某家知名冷链物流公司的logo。一个穿着该公司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银灰色的保温箱,正在打电话。
看起来像正规物流。但时机太过巧合。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便携式辐射检测仪(以前做项目时买的,精度一般),又戴上“感官过滤器”和“锚点稳定器”,然后才下楼。
“是林深先生吗?这是您的包裹,请签收。”物流员递过来签收单和保温箱。保温箱不大,触手冰凉,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林深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签收单。收货人信息无误,寄件人一栏果然只打印着“生物样本转运”和一行物流单号。他悄悄用辐射检测仪靠近保温箱,读数正常。
“这是什么样本?”他问。
“这我们不清楚,我们只负责按地址和温控要求配送。客户信息是保密的。”物流员公事公办地回答,“请您检查一下外包装和温度记录仪,如果没问题就签收吧。我们还要赶下一个点。”
林深检查了保温箱,没有破损,温度记录仪显示内部温度始终保持在2-4摄氏度。他签了字。物流员收起单据,转身上车离开,整个过程快速、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或举动。
林深提着保温箱回到出租屋,关上门。他将箱子放在远离电脑和床铺的角落,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检查了门缝的预警纸条,完好。然后,他找出之前准备的一些简易防护工具——橡胶手套、口罩、一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
戴上手套口罩,他将保温箱放入透明整理箱,然后才小心地打开保温箱的卡扣。
冷气溢出。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冰袋,中间是一个密封的、透明的生物安全运输管。管内,在淡粉色的保存液中,悬浮着大约两三毫升的、略显浑浊的暗红色液体,看起来像是……血液?但颜色比寻常血液更深,更暗,仿佛淤积已久。
运输管上贴着一个打印的标签,只有一行小字:
`样本标识:CA-2013-LW-S2
保存要求:2-8°C,避光
警告:生物危害材料,仅限授权人员处理`
CA-2013-LW-S2!
林深瞳孔骤然收缩。这是APIO内部对“加州理工疑案”(林薇失踪案)的档案编号!S2,很可能代表“样本2号”!这是妹妹当年在实验室留下的生物样本?血液?还是其他什么?
APIO找到了它?现在把它送到自己手里是什么意思?警告?试探?还是……某种意义上的“信息共享”或“合作邀请”?
谁送的?方媛?还是APIO里的其他人?陈暮?沈钧?
血液在冰冷的保存液中缓缓流动,那暗红的颜色,在出租屋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刺目,又如此不祥。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来自三年前的诘问,一个连接着妹妹失踪真相与当下重重迷雾的、冰冷的实物证据。
林深盯着那管血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锚点稳定器”传来的稳固感,此刻却无法完全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惊涛骇浪。
妹妹的“样本”……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的哥哥手中。
而递来这只“潘多拉魔盒”的手,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