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长长的一声。

　　王大勇想叹气，但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六十了。

　　窝囊了一辈子。

　　老婆孩子都在旁边，他想交代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脑子里闪过这辈子干的那些蠢事——

　　逃课、打架、抄作业。

　　技校毕业就去打工。

　　三十岁还租房住。

　　四十五岁才攒够首付。

　　五十岁开始跑医院。

　　六十岁躺这儿等死。

　　真他妈窝囊。

　　值了吗？

　　不知道。

　　只知道下辈子别这样了。

　　---

　　“咚！“

　　脑袋撞在什么硬东西上。

　　疼。

　　王大勇睁开眼。

　　灰扑扑的天花板，角落还有霉点子。窗户漏进来一道光，照得空气里的灰直打转。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身下是硌人的褥子，身上的被子带着股太阳味。

　　这是哪？

　　他低头看自己。

　　蓝布校服，洗得发白。胳膊腿儿细细长长的，关节处皮肉紧绷，一用力能摸到肌肉的轮廓。

　　年轻的身体。

　　十五岁的身体。

　　王大勇一骨碌爬起来。

　　墙上挂着本日历。

　　**2000年9月1日。**

　　他盯着那五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

　　“大勇！起来！七点半了！“

　　门口炸进来一嗓子。

　　王大勇浑身一颤。

　　一个中年妇女推门进来，四十出头，头发黑亮，腰板倍儿直。手里端着碗粥，热气腾腾。

　　“发什么愣？快起来吃饭！“

　　王大勇看着她。

　　“妈……“

　　嗓子眼儿堵得慌。

　　老妈乐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

　　“睡一觉睡傻了？赶紧洗漱去！“

　　粥往桌上一搁，噔噔噔出去了。

　　王大勇坐那儿没动。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久。

　　白米粒，葱花点点，香得呛鼻子。

　　后来在外头打工，再没喝过这么香的粥。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干净。

　　---

　　推着自行车出门，阳光晃得他眯起眼。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打完药，味儿冲鼻子。

　　早点摊子的油烟味儿飘过来，油条下锅滋滋响。

　　几个背着书包的小鬼头从旁边跑过，嘴里念叨着作业没写完。

　　一切都太熟悉了。

　　又太他妈陌生了。

　　王大勇跨上自行车，腿有点软。

　　他使劲儿蹬了几下，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2025年，他躺在病床上等死。

　　一睁眼，回到了2000年。

　　回到了十五岁。

　　十五岁啊。

　　那会儿他刚上初一，整天打架逃课，浑浑噩噩混日子。

　　中考没考好，去了个烂技校。

　　出来找不着好活儿，干过流水线、保安、外卖员。

　　后来学了门编程，才算稳定下来。

　　三十岁相了个亲，娶了李雨。

　　李雨是个好女人，跟他吃了二十年苦。

　　好不容易日子好点了，他身体又垮了。

　　躺在病床上的最后几天，他一直在想——

　　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稀里糊涂就过来了。

　　连个像样的理想都没有。

　　小时候说想当科学家。

　　大点儿说想赚大钱。

　　再大点儿就只剩一个念头——

　　活着。

　　活着就不错了。

　　想那么多干嘛？

　　操。

　　---

　　骑车骑到半道，王大勇猛地刹住。

　　前面红灯。

　　他停下来，盯着对面闪烁的数字。

　　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老子这辈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上次是怎么过的来着？

　　十五岁混。

　　十六岁混。

　　十七岁还混。

　　等混到二十岁，才发现自己除了混什么都不会。

　　高中没考上。

　　大学没考上。

　　连个工作都找不着。

　　后来学的那个编程，还是三十岁以后的事。

　　如果当初……

　　算了，没有当初。

　　现在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细细长长的，指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皱纹。

　　十五岁的手。

　　带着二十五年的记忆回来的手。

　　这他妈不就是开挂吗？

　　老天爷开眼了。

　　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绿灯亮了。

　　王大勇一脚蹬出去，蹬得特别用力。

　　---

　　到了校门口，他犯难了。

　　初一三班在哪儿？

　　他在这儿上过三年学，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门卫大爷正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唱的是《红灯记》。

　　王大勇凑过去。

　　“大爷，初一三班怎么走？“

　　大爷抬眼瞅他一下。

　　“往前走，左手边，第一栋楼，一层最里头。“

　　“谢谢。“

　　他顺着他说的方向走过去。

　　教学楼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墙壁斑驳，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

　　墙上贴着“欢迎新同学“的标语，红纸黑字，有点儿褪色了。

　　王大勇找到三班门口，往里一看。

　　嚯。

　　四十几号小鬼头，叽叽喳喳闹成一锅粥。

　　讲台上站着个中年爷们儿，地中海发型，捧着个茶杯，正慢悠悠地喝水。

　　王大勇迈进去。

　　教室里乱哄哄的，没人在意他。

　　他扫了一圈，看见靠窗倒数第二排有个空位。

　　刚走过去坐下，旁边就杵过来一颗脑袋。

　　圆脸，小眼睛，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嘿，哥们儿，哪个小学的？“

　　王大勇扭头。

　　这人……

　　“李明。“

　　名字脱口而出。

　　李明愣了：“你认识我？“

　　王大勇也愣了。

　　差点忘了，这会儿两人还没认识呢。

　　“呃……刚看了班级花名册。“

　　他随口胡诌。

　　李明也没多想，从兜里掏出一根辣条塞过来。

　　“那咱们以后就是兄弟了！我罩你！“

　　王大勇接过辣条，忍不住乐了。

　　李明，前世跟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兄弟。

　　那会儿他混得惨，李明没少接济他。

　　后来李明去当了老师，挣得不多，但日子安稳。

　　每次见面都骂他不好好保重身体。

　　结果他自己倒是先走了。

　　“怎么了？“李明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

　　王大勇撕开辣条咬了一口。

　　“以后请多关照。“

　　---

　　第一节是数学。

　　教课的是个干瘦老头，姓周，教了三十多年书，说话慢悠悠的像念经。

　　黑板上写了一道二元一次方程，让同学们做。

　　王大勇扫了一眼。

　　这题他闭着眼都能做。

　　前世当了十几年程序员，解方程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他得装。

　　十五岁的人设不能崩。

　　于是他托着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在那儿算。

　　旁边李明探头过来。

　　“哥们儿，你会不？“

　　“会。“

　　“卧槽，教教我呗。“

　　王大勇把解题步骤给他讲了一遍。

　　李明听得一愣一愣的。

　　“牛啊你！学霸啊！“

　　“还行。“

　　王大勇笑了笑。

　　他会的多了去了。

　　可惜没人知道。

　　---

　　下课铃一响，李明就拽着他去厕所。

　　看见李明进来，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王大勇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十五岁啊。

　　真他妈年轻。

　　---

　　中午在食堂吃饭，李明非要请客。

　　“今天我生日。“

　　“你生日不是下个月吗？“

　　李明脸一红。

　　“呃……提前过不行啊？“

　　“行，请客吧。“

　　“今天我心情好，请你吃鸡腿！“

　　两个鸡腿，一人一个。

　　王大勇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鸡腿炸得也太柴了。

　　但他还是吃干净了。

　　一粒米都没剩。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姓张，年轻的的女老师，笑起来俩酒窝，挺好看。

　　“同学们，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们来聊聊梦想。“

　　张老师站讲台上，手里攥着一叠彩色卡纸。

　　“每个人上来抽一张，把自己的梦想写上去，贴到墙上。“

　　王大勇抽到的是粉色的。

　　他捏着卡纸，想了很久。

　　写什么？

　　写“当科学家“？

　　太假了。

　　写“赚大钱“？

　　太俗了。

　　他提起笔，写了几个字——

　　**不想再窝囊。**

　　就这么五个字。

　　张老师接过卡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贴到了墙角落。

　　---

　　放学回家，王大勇没走大路。

　　他绕了一条远道，经过了老城区的那条巷子。

　　巷子口有家小卖部，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

　　这老头他记得，前世总在他那儿买泡泡糖。

　　后来小卖部拆了，老头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大勇停下车，进去买了块泡泡糖。

　　两毛钱。

　　老头接过钱，眯着眼瞅了他一下。

　　“新城中学的？“

　　“嗯。“

　　“好好读书，别跟你爹似的瞎混。“

　　老头说完，转身继续看他的小电视。

　　王大勇愣了一下。

　　他爹前几年下岗了，后来跑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老头这话说得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知道了。“

　　他推着车出了门。

　　---

　　晚上吃完饭，王大勇躲在屋里翻东西。

　　抽屉里有个破笔记本，封面印着个变形金刚。

　　翻开看看，里面抄着各种歌词和口号——

　　“我要考上一中！“

　　“我要当科学家！“

　　“我要娶班花！“

　　字歪歪扭扭的，语气倒是挺冲。

　　王大勇盯着看了半天。

　　十五岁的自己，也是有过梦想的。

　　只不过后来全忘了。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这次，别再忘了。**

　　---

　　躺在床上，王大勇睡不着。

　　窗外的蛐蛐叫得欢。

　　他在想一件事。

　　既然重生了，该干点什么。

　　首先得把成绩搞上去。

　　中考是个坎儿，迈不过去就完了。

　　其次得学点本事。

　　吉他、写作、编程……什么都可以。

　　还有林晓……

　　想到这个名字，他翻了个身。

　　林晓，隔壁班的女生。

　　长得好，成绩好，家世也好。

　　前世他暗恋了人家三年，连句话都没敢说。

　　后来在高中的图书馆碰见过几次，人家压根不记得他是谁。

　　再后来，听说她出国了，嫁了个老外，混得风生水起。

　　而他就是个加班加到秃顶的程序员。

　　这辈子……

　　算了吧。

　　癞蛤蟆别想着吃天鹅肉。

　　门不当户不对的，强求也没用。

　　王大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还是有点不甘心。

　　算了。

　　先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