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睁开眼时，滚烫的日光正砸在眼睑上。
没有雾，没有电车，没有潮湿的煤烟味。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灼热、混着骆驼粪、香料与黄沙的风，呛得他轻轻咳了一声。
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被晒得发烫的土坡上，身下是粗糙的麻布毯子，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长袍，腰间缠着布条，脚下是一双磨旧的皮靴。脑海里自动涌入信息：摩洛哥，撒哈拉边缘，阿特拉斯山脚下的沙漠市集，通用阿拉伯语与法语，他是一名路过的旅人，没有过往，没有目的。
记忆依旧空白。
只有今天，清晰得刺眼。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粒。极目望去，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金色沙丘，像沉睡的巨兽脊背；近处是土黄色的低矮房屋，弯弯曲曲的巷弄里飘着彩色的布幔，空气中弥漫着藏红花、孜然、薄荷茶与新鲜皮革的味道。市集已经开市，人声鼎沸，驼铃叮当，穿彩色长袍的当地人蹲在地上交易，孩童赤脚在土路上奔跑，笑声清脆。
里德沿着斜坡往下走，脚下的沙子簌簌滑落。
他没有目的，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进市集深处。铜器店的老板敲打着黄铜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香料铺的麻袋堆成小山，红的、黄的、棕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卖椰枣的老人朝他招手，笑容温和。
一切都热闹、鲜活、充满烟火气。
直到一阵急促的呼喊刺破喧嚣。
“来人啊！有人中暑倒了！快救救他！”
声音来自市集出口的阴影处。里德脚步一顿，转身朝那边走去。人群很快围了一圈，议论纷纷，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他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商队护卫。
男孩不过十七八岁，皮肤是健康的深棕色，此刻却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身上还背着半袋水囊，手边散落着几串驼铃，显然是跟着商队赶路，长时间暴晒在烈日下，突发重度中暑，已经接近休克。
旁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商人急得团团转，不停用布巾蘸水擦他的额头：“这孩子是我们商队唯一的引路员，他要是出事，我们整队人都会困死在沙漠里……”
有人摇头叹息：“太热了，正午的太阳能把人烤干，救不回来了。”
“快把他抬到阴凉处吧，至少走得体面些。”
一个路过的欧洲背包客看见里德站在最前面，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焦急：
“喂，你还站着看什么？这个时候不赶紧躲开，万一被当成责任人纠缠就麻烦了，快跑啊！”
里德没有动。
他垂眸看着地上气息渐断的少年，心底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预感再次升起。不是恐惧，不是同情，是一种早已注定的宿命感，像沙漠里亘古不变的风。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只有自己能听见：
“终究还是来了么。”
背包客一怔：“你说什么？疯了吗？”
里德没有理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少年身边蹲下。周围人纷纷惊呼，劝他不要碰，说中暑之人碰不得，说已经没救了。可他恍若未闻，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少年滚烫的额头。
刹那间，生命的微光从掌心涌出。
不是火焰，不是电流，是一种温柔却霸道的力量，无声渗入少年枯竭的身体。干涸的细胞被重新唤醒，紊乱的心跳恢复节律，飙升的体温缓缓下降，干裂的嘴唇渐渐恢复血色。
剧痛同时席卷里德全身。
像是全身的骨头被扔进滚烫的沙砾里反复摩擦，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他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蹲姿，指尖稳稳没有移动。
这是代价。
一天一次，仅此一次。
三秒后。
少年猛地呛了一口热气，眼睛骤然睁开，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从死亡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的烈日，又看向身边的里德，声音沙哑：
“我……我还活着？”
全场死寂。
商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围观的当地人纷纷后退，眼神里带着敬畏与不可思议，嘴里低声念着听不懂的祷词。
里德缓缓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剧痛还在四肢百骸游走，可他脸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平静得像只是拂去了一粒沙。
他看了一眼少年，又看了一眼震惊的人群，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接受任何感谢，转身便走。
驼铃依旧叮当，市集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一幕神迹从未发生。
他沿着土路一直走，走到沙漠边缘。风卷起黄沙，在他脚边打着旋儿。远处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望无际，沉默而辽阔。
他站了很久。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有人需要被拯救，而他，总会出现。
傍晚时分，气温骤降。沙漠的夜晚来得极快，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里德找到一处废弃的羊圈，靠着土墙坐下，身上的长袍勉强抵御寒意。
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布满繁星。沙漠的星空极低，星星亮得像碎钻，仿佛伸手就能摘下。
他望着星空，意识渐渐模糊。
白天的画面开始褪色：市集、香料、驼铃、中暑的少年、掌心的微光、深入骨髓的剧痛。一切都在变淡、变轻、变得模糊不清。
他记不清少年的脸，记不清商人的声音，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
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温暖的余味，和身体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里德闭上眼，沉入睡眠。
他不知道，当他再次醒来时，沙漠会消失，星空会消失，热风会消失。
他会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语言会换，风景会换，危机也会换。
他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只留下本能。
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永恒不死的、漫长到绝望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