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的夏天,是我记忆里最燥热也最滚烫的一个盛夏。
中部省份的小城被裹在浓稠的暑气里,屋门口的老杨树遮天蔽日,却挡不住一浪接一浪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掀翻。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黏的,连墙角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只有风偶尔掠过稻田,才能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清凉。刚结束高考的我,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搬一张旧竹椅坐在门口,盯着路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眼神直勾勾地盼着。
我提前批志愿只填了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一所陆军军事院校,所学的是军事指挥与特种防护相关专业。从小听父亲、叔叔辈的退伍老兵讲军营的故事,看电视里军人挺拔的身姿、坚毅的眼神,那颗向往戎装、渴望保家卫国的心,早就深深扎在了骨子里。我不想按部就班上普通大学,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想穿军装,想成为能扛事、能守护一方的军人,而这身肩负特殊使命的专业方向,更让我心向往之。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实时查询通道,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邮局那辆绿色的邮递摩托车上。每天午后,只要远处传来清脆的摩托车声,我都会猛地站起身,踮着脚张望,直到看着邮递员骑着车拐过别家的路口,才会失落地重新坐下。母亲总是在客厅喊我进屋避暑,手里擦着碗筷,眼神却也不自觉地飘向路口,她嘴上不说,心里比我还着急。父亲沉默寡言,只是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多问一句:“还没来?”简单三个字,藏着全部的期待。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蝉鸣最烈的时候,那辆熟悉的绿色摩托车,终于停在了我家门口。
“孟屹!军校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小院。我几乎是本能地蹿了出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印着金色军徽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沉甸甸的,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攥得太紧,指节泛白,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确认上面的名字是自己,才敢相信,我真的考上了,真的要踏入军营了。
父亲刚从外面回来,额头挂着汗珠,接过通知书时,那双粗糙的大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没读过多少书,看不懂复杂的文字,只是一遍遍摩挲着军徽和校名,黝黑的脸上绽开憨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小子,给咱家争光了。”母亲则转身进了灶房,偷偷抹起了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翻箱倒柜地给我收拾行李。
竹编的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薄衬衫、厚外套、纯棉袜子、常用的感冒药等太多东西。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叠衣服一边絮叨:“北方比家里冷,秋天要早穿厚衣服;训练苦,别硬扛,不舒服就说;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和战友好好相处,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嘱,在当时的我听来只觉得啰嗦,如今回想起来,全是母亲藏不住的牵挂与不舍。
十七岁的我,刚褪去高中生的青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里却烧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热血。我摸着那封录取通知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从此刻起,我不再是普通的少年,我是即将入伍的军校学员,是未来的军人。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初,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只有父母陪着我,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土路,赶到县城的火车站。那时候还没有高铁,绿皮火车是远行的唯一交通工具,硬座车厢里人挤人,弥漫着汗水、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穿着洗得发白的 T恤和牛仔裤,可心里却觉得,自己早已披上了无形的戎装。
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人、挥手送别的亲友,嘈杂又温情。火车鸣笛的瞬间,母亲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反复说着“照顾好自己”。父亲站在一旁,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我用力点头,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怕自己一回头,积攒的勇气就会崩塌,转身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告别了家乡的蝉鸣、小院的清风,告别了父母的庇护,独自奔赴一场名为军旅的远方。
火车缓缓开动,我趴在车窗边,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连片稻田,渐渐变成北方的开阔苍茫、黄土平地。空气越来越干燥,风里带着一股硬朗的气息,和南方的温润黏腻截然不同。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硬座坐得浑身酸痛,可我丝毫没有倦意,心里满是对军营的期待。
车厢里,还有几个和我一样背着行囊、眼神炙热的少年,一聊才知道,都是去往同一所军校的新学员。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因为同一个军旅梦,瞬间拉近了距离,大家聊着家乡,聊着对未来的憧憬,眼里都闪着光。
火车终于抵达北方那座陌生的城市,走出站台,一股干爽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旅途的疲惫。出站口不远处,停着几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车身擦得锃亮,车旁站着几位身着笔挺军装的士官,身姿挺拔如松,神情肃穆,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军军校的新学员,这边集合!”
一声洪亮的呼喊,让我们瞬间找准了方向。我拎起行李,跟着这群和我一样青涩却满怀热血的少年,排队、点名、登车。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军营独有的严谨与庄重。
军车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穿过城市街区,一路驶向郊外。道路两旁绿树成荫,“献身国防”“苦练精兵”“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随处可见,远处隐约传来嘹亮的口号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里发烫。没过多久,一座气势恢宏的军校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大理石的门柱庄严肃穆,金色的军徽高悬门楣,烫金的校名苍劲有力,门口站岗的哨兵身姿笔挺,举手投足间都是军人的威严。车停稳后,我们依次下车,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那扇大门,胸腔里的心跳猛地加快,一股敬畏与激动交织的情绪,从脚底直冲头顶。
阳光倾洒下来,落在我们这群少年的脸上,也落在那片神圣的军营土地上。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军校的大门,脚下的水泥路平整坚硬,身边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同龄人,眼前是整齐划一的营房、宽阔平坦的训练场,耳边是不绝于耳的口号与军歌。
那一刻,十七岁的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的军旅生涯,真的开始了。
我不曾知道,未来的十二年,我会在这里淬火成钢,穿上专业的防护装备,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会从北方的军校,一路奔赴遥远的岭南,在岭南的军营里坚守岁月;更不曾知道,十二年后的我,会脱下这身戎装,转身走向另一段人生。
我只知道,从这个盛夏,从踏入这扇军校大门的那一刻起,我的青春,我的理想,我的一生,都与“军旅”二字,紧紧绑在了一起。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军营的硬朗与赤诚,而我更不知道,多年以后,这阵风,会一路向南,吹遍我整个滚烫无悔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