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火焰山,牛魔王的托付
火焰山到了。
准确地说,是火焰山的遗址。
孙悟空站在焦土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原,沉默了很久。五百年前的火焰山,八百里火焰,烧得天都红了半边。空气是扭曲的,地面是滚烫的,连石头都在冒烟。现在,火焰灭了。八百里焦土,寸草不生,黑漆漆的地面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河床。风从远处吹来,卷着灰烬,打在脸上生疼。
没有火,没有烟,没有热气。只有死寂。
孙悟空大步往前走。焦土上有一条路,歪歪扭扭通向远处。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根黑乎乎的桩子,像是烧焦的树桩。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茅屋。茅屋很简陋,土墙茅顶,和长安城外那间酒馆差不多。门口有一棵桃树,半死不活的,挂着几片黄叶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个酒壶,两个碗。
孙悟空在茅屋前停下脚步。茅屋里有人。他能听到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伤口化脓的味道。
“老牛。”他喊了一声。
屋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比刚才更重。
“进来。”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磨石头。
孙悟空推开门。茅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头牛。一头老牛。
牛魔王躺在那张窄床上,庞大的身躯把床占得满满当当,两只脚悬在床沿外面。他的毛色原本应该是棕红色的,现在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霜。头上的角断了一只,断口处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他瘦了很多,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是要撑破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凹进去,眼珠子浑浊。但看到孙悟空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大哥。”牛魔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来了。”
孙悟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五百年前的牛魔王,平天大圣,七大圣之首,身高三丈,力大无穷,一跺脚山摇地动。孙悟空和他打过,打了三天三夜没分出胜负。现在,他躺在一张破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孙悟空的声音很平,但牛魔王听出来了,那是在压着火。
牛魔王咳了几声,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有痰。“三百年前,东海那边裂了缝,混沌之气漏出来。我离得近,被蹭了一下。”
他指了指胸口。孙悟空这才看到,牛魔王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碗大的黑洞。黑洞边缘是黑色的,像烧焦的肉,还在往外蔓延。很慢,但一直在蔓延。
“离火之心呢?”孙悟空问。离火之心是火焰山的核心,天地间至阳至热之物,专门克制混沌之气。
牛魔王苦笑了一下:“灭了。三百年前就灭了。火焰山为什么熄了?就是因为离火之心被我吸干了。吸干了也没用,这玩意儿扎根了,挖不出来。”
他拍了拍胸口的黑洞,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铁扇呢?”
牛魔王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一百年前走的。不是死了,是走了。她说她受不了了,看着我一天天烂下去,她受不了。她把芭蕉扇留给了我,自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又咳了几声,声音更哑了:“红孩儿呢?红孩儿在灵山,当了善财童子。如来不让他出来。我让人带过几次话,让他来看看我,如来不让。”
孙悟空的手握紧了。
“大哥,”牛魔王突然伸手,抓住孙悟空的手腕。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但没力气,像一把松散的钳子,“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是为了归墟。你是为了那道缝。”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牛魔王笑了,“我躺在这里三百年,什么事都想明白了。那道缝里的东西,和你有关系。对不对?”
孙悟空没说话。
“大哥,”牛魔王握紧了他的手腕,“你下去之前,你看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红孩儿从灵山带出来。”牛魔王的眼睛红了,“那孩子不该被困在那里。他是妖,不是佛。他应该在外面跑,在外面闹,在外面活着。不是在庙里念经。”
“好。”孙悟空说,“我一定带他出来。”
牛魔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大哥,酒在桌上,你自己倒。我起不来了,就不陪你了。”
孙悟空没去倒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在长安时配的药,用的是花果山的桃胶和酒馆里的老酒,能压制混沌之气。
他把瓷瓶塞进牛魔王手里:“喝了它。”
牛魔王看了看瓷瓶,又看了看孙悟空,没问是什么,拔开塞子一口灌了下去。药入喉,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胸口的黑洞停止了蔓延,边缘的黑色褪了一点点,露出暗红色的肉。
“这——”
“能撑一段时间。”孙悟空站起来,“等我回来,再给你治。”
“你要去哪里?”
“先去南海,把红孩儿带出来。然后去归墟。”
牛魔王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孙悟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牛,撑住。别死了。”
牛魔王咧嘴笑了,眼眶红红的:“大哥,你放心。我还舍不得死。”
孙悟空点了点头,推门走出去。
门外,夕阳西下,天边的黑气越来越浓。归墟之门的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孙悟空站在茅屋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金箍棒不在手中——它正插在东海的裂缝里,用祖龙精血和他的本源仙力撑着封印。那是他唯一能做的,给三界争取半年的时间。
半年。他必须在半年之内,把归墟的事解决。
他抬起左手,从头顶拔下一根毫毛。不是普通的毫毛,是老猴交给他的那根本命毫毛。金色的,在他掌心里发着微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猴群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忠诚,一千年的思念。
孙悟空把毫毛放在掌心里,吹了一口气。
金光炸开,毫毛化作一根铁棒。通体金黄,刻着古朴的纹路,和金箍棒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根棒子没有金箍棒那种镇压四海的力量,但它有另一种东西。温热,沉稳,像是握着一群猴子的手。
孙悟空掂了掂,分量正好。他把它扛在肩上,转身朝西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茅屋。暮色中,茅屋像一座坟。牛魔王躺在里面,等了他三百年。
“老牛,”他轻声说,“等我回来,咱们再喝一顿。”
他没有等回答,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始终跟着他。从花果山到东海,从东海到火焰山,现在又跟着他往南海去。太虚的意志,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等着他露出破绽。
孙悟空握紧了手里的铁棒。毫毛化成的铁棒嗡鸣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金箍棒不在手里,但他的拳头还在。他的毫毛还在。他的命还在。
这就够了。
南海,普陀山。
紫竹林在暮色中沙沙作响,观音手持净瓶,站在莲花池边,眉头微蹙。她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大圣,”观音轻声自语,“你终于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净瓶。瓶里,一滴血在轻轻晃动。那是当年红孩儿皈依时,她从他眉心取走的一滴本命精血。有了这滴精血,她就能控制他的记忆和修为。
观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孙悟空会来要人。她也知道,自己留不住。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