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科幻空间 巴赛纪元:春暧星河

第7章 倒计时

  赫尔的计算结果比预期来得早。

  第二天凌晨,林深被全息屏的提示音吵醒。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神殿,星核城,春暖地带。金色的纹路在手腕上发着光,和窗外穹顶的光芒遥相呼应。

  他坐起身,拿过全息屏。屏幕上跳动着赫尔发来的信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铺满了整个画面。林深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大脑自动开始处理——这是星核权限带来的能力,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感知。

  数据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方案可行。但成功率不是他之前估算的百分之五。

  是百分之零点三七。

  林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愤怒?绝望?恐惧?这些情绪的名字他都记得,但对应的感觉已经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他放下全息屏,起身走到窗前。春暖穹顶的金色光芒洒在他脸上,温暖而恒定。穹顶下方的星核城正在苏醒——反重力建筑缓缓转动,穿梭车开始在钢铁血管里流动,平民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二十三天。

  赫尔在信息最后标注了精确的倒计时:星核将在二十三天后进入繁殖临界点。误差不超过十二小时。

  二十三天后,这一切都会消失。

  除非他成为那百分之零点三七。

  林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过那些古老的壁画,走过一代代守序者的面孔,走过父亲的画像——那张和他很像的脸。

  他在父亲的画像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岚在神殿门口等他。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合成咖啡,看到林深出来,把咖啡递给他。

  “赫尔的消息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

  “怎么样?”

  “百分之零点三七。”林深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味道很苦,但他已经不记得“苦”是什么感觉了,只知道这是一种刺激。

  岚的脸色变了。

  “这么低?”

  “这是保守估计。如果算上执行过程中的变量,实际成功率可能更低。”林深端着咖啡走到神殿外的平台上,俯瞰着脚下的星核城,“赫尔说,需要更多的时间优化方案。”

  “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晨风从穹顶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星核城特有的金属味和合成空气的清新剂味道。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岚问。

  “去见赫尔。”林深把咖啡喝完,杯子在手里自动分解成分子,消散在空气中——纳米造物的好处之一,“顺便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岚没有得到回答。他转身走进神殿,从房间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盒——那是渊大祭司昨晚让人送来的,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徽章。守序者的徽章。暗金色的金属铸成,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花——迎春花。花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神殿外墙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初代守序者的徽章。”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转头,看到大祭司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苍老的身影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三万年前,初代守序者与星核签订契约时佩戴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你父亲手里。你父亲去世后,一直保存在神殿。”

  林深把徽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徽章很轻,但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三万年的历史,三万年的守护,三万年的牺牲,都凝聚在这朵小小的花里。

  “你父亲说,如果有一天你通过了第三关,就把这个交给你。”渊走到林深面前,苍老的眼睛看着他,“他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林深把徽章别在胸口。徽章贴上衣服的瞬间,那些符文亮了起来,和他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同步脉动。他能感觉到星核的回应——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共鸣。像两颗心脏跳到了同一个节奏。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深说。

  造物研究院的封锁比昨天更严了。

  议会卫队在研究院周围布置了三道防线,装甲车和武装士兵把每一个入口都堵得水泄不通。空中有无人机巡逻,地面有探测仪扫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林深不是苍蝇。

  他站在研究院对面的一栋建筑顶上,俯瞰着下面的防线。岚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副战术望远镜。

  “正门进不去。”岚低声说,“侧门也有守卫。地下通道?研究院应该有连接星核走廊的应急通道。”

  “有。但那条通道需要四级权限。”林深说,“赫尔被软禁之后,他的权限被冻结了。”

  “那怎么办?”

  岚没有得到回答。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在他脚下,研究院的地基深处,星核能源的流动线路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就像一张地图,每一条管道、每一个节点、每一次能量交换都一目了然。

  他找到了。

  研究院的能源供应系统有一个备用回路,直接连接到星核走廊的应急供能管道。那条管道在三十年前就被封死了,但封死的只是物理通道,能源流动的路径还在。

  林深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他能感觉到星核的能源在他意志的引导下,沿着那条废弃的备用回路缓缓流动。不是强行突破,而是渗透——像水渗过沙土,一点一点地填满每一条缝隙。

  三十秒后,研究院的地下三层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走吧。”林深睁开眼睛,“侧门。”

  他们从建筑顶上下来,绕到研究院的北侧。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前站着两名警卫。但此刻,这两名警卫正背对着门,抬头看着天空——头顶的无人机突然全部偏离了航线,在空中画起了毫无意义的圆圈。

  “你做的?”岚低声问。

  “星核能源可以产生电磁脉冲。”林深推开门,“小范围的,刚好够干扰无人机的导航系统。警卫的意识联网终端也会暂时失灵。”

  他们走进门内,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快速前进。走廊里很暗,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林深走在前面,手腕上的金色纹路照亮了前方的路。

  三分钟后,他们到达了拘留区。

  赫尔坐在拘留室里,面前的全息屏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计算结果。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深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赫尔站起身,走到透明隔板前,“计算结果看了?”

  “看了。百分之零点三七。”

  赫尔的脸色暗了一下。

  “那是保守估计。”他说,“如果能解决两个关键问题,成功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五以上。”

  “哪两个问题?”

  “第一,新星核内部的维度结构。星核繁殖的时候,新星核会在旧星核内部形成,维度结构是混乱的——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新星核内部不成立。如果载体无法在混乱的维度中保持意识,整个计划就会失败。”

  “第二呢?”

  “第二,宇宙边界。你父亲的理论是,星核爆发的能量足以撕开宇宙边界的一个缺口。但那个缺口的持续时间极短——以你们的计时方式,大约千分之一秒。载体必须在那个时间窗口内穿过缺口,否则就会被困在边界上,既不在宇宙内,也不在宇宙外。”

  赫尔看着林深,目光沉重。

  “这两个问题,我解决不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

  “第一个问题,我能解决。”他说,“守序者的意识与星核绑定。只要星核存在,我的意识就不会消散。新星核是星核的一部分,它的维度结构再混乱,也不会排斥自己的守序者。”

  “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林深停顿了一下,“我需要去一个地方找答案。”

  “什么地方?”

  “星门。”

  赫尔的表情变了。

  “星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知道星门后面是什么。那道门被激活之后,我们收到了至少七种不同文明的信标信号。有些信号的来源距离我们只有几十光年。”

  “我知道。”林深说,“但星门是巴赛唯一一个与宇宙边界有过直接接触的结构。三万年前,第一批移民穿过星门来到巴赛。那道门本身就是一种穿越边界的技术。”

  “你要去遗迹核心。”赫尔的声音有些发抖,“星门在遗迹核心的最深处,那里连议会都不敢去。”

  “我父亲去过。”

  “你父亲——”赫尔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林深的眼睛,那双金色的、平静的、空荡荡的眼睛,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父亲去过。”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他回来之后,三天没说一句话。然后他开始了那项研究——跳出轮回的研究。”

  “他看到了什么?”

  “他没说。但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笑过。”

  林深把手按在了透明隔板上。

  “赫尔博士,我需要你的计算。不管我能不能解决第二个问题,至少我需要知道——在没有解决方案的情况下,计划的成功率是多少。赫尔回答:“百分之零点三七。””

  赫尔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在交代后事。”他说。

  “我在做计划。”林深纠正他,“计划需要数字。”

  赫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林深看到了那个科学家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对未知的渴望。和林深第一次在星核之心旁边看到他一模一样。

  “给我三天。”赫尔说,“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数字。不管有没有第二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好。”

  林深转身走向出口。

  “林深。”赫尔叫住他。

  林深停下脚步。

  “你的记忆……还在消失吗?”

  “在。”林深没有回头,“今天早上,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

  赫尔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林深打断他,“他已经死了。死人不会知道任何事。”

  他走出拘留区,留下赫尔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赫尔低下头,看着全息屏上那个冰冷的数字——0.37%。

  百分之零点三七。

  他想起林渊。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低着头走路,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他用十年时间找到了跳出轮回的方法,用命换来了星核原液,用最后一口气留下了那句“不要恨赫尔”。

  而现在,他的儿子站在同样的位置,做着同样的事。

  只是更年轻。只是更安静。只是——更孤独。

  赫尔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不记得眼泪是什么感觉。但此刻,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全息屏上,模糊了那个冰冷的数字。

  回到神殿的时候,林深没有进去。

  他站在神殿外的平台上,看着脚下的星核城。平民区的灯光明亮而温暖,议会区的建筑高耸入云,研究院的环形结构在穹顶下缓慢旋转。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但林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星核的脉动在加速。那道黑色裂纹比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扩大了三倍。新星核在里面生长,像一颗在母体里踢蹬的胎儿。

  二十三天。最多二十三天。

  “你要去遗迹核心?”

  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转头,看到她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握着那把短管脉冲枪。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我跟你去。”

  “不行。”林深摇头,“遗迹核心的辐射等级是地面层的一千倍。你没有星核保护,进去会死。”

  “那你自己去也会死。”

  “不会。我有星核。”林深抬起手腕,金色的纹路在穹顶的光芒下微微发光,“星核会保护我。”

  岚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知道吗,”她说,“你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是吗?”

  “嗯。一样的不看人的眼睛,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一样的孤独。”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他了。”他说,“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我也想象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需要想象。”岚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你只需要记住这个。”

  那是一张小小的全息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春暖花丛中。男人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婴儿的手里攥着一朵白色的春暖花,花瓣被捏得皱巴巴的,但依然在发光。

  “这是你父亲和我师父的合影。”岚说,“我师父是上一代神殿护卫队队长,你父亲最好的朋友。十年前你父亲救我的那次,我师父也在场。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林深接过照片,看着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男人。

  “这是父亲?”他问。

  “是。”

  “他在笑。”

  “是。你师父说,那是他见过你父亲唯一一次笑。你出生的那天。春暖花开的日子。”

  林深看着照片里的笑容,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父亲的脸了。不记得笑容是什么样子的了。不记得温暖是什么感觉的了。

  但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抱着婴儿的样子很温柔。婴儿手里的花,皱巴巴的,但还在发光。

  “我可以留着吗?”他问。

  “当然。”岚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深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和春暖花一起收进口袋。那朵花已经蔫了,花瓣不再洁白,变成了淡淡的黄色。但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香气——或者那不是香气,只是他的想象。他已经不记得“香”是什么感觉了。

  “岚。”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我父亲会笑。”

  岚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她转过头,看着穹顶下的星核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明天真的要去遗迹核心?”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林深沉默了一下。

  “我尽量。”他说。

  晚上,林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他把岚给他的照片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男人。金色的光芒从窗外照进来,洒在照片上,让那个笑容变得更加温暖。

  他不记得父亲了。不记得笑容了。不记得温暖了。

  但他知道,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曾经很幸福。

  因为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攥着一朵花,皱巴巴的,但还在发光。

  林深把照片收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蔫了的春暖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淡黄色,边缘开始卷曲。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它。

  “春暖。”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巴赛的春天,是他出生那天花开的名字。

  他不记得春天是什么样子的了。不记得花开是什么样子的了。

  但这朵花——即使蔫了,即使快要枯萎了——依然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他把花放在照片旁边,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光,像星核在呼吸。

  二十三天。

  不,明天去遗迹核心,来回至少需要五天。如果他不能及时回来——

  那就只剩下十八天。

  林深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他不记得睡觉是什么感觉了。

  不记得做梦是什么感觉了。

  不记得醒来是什么感觉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明天要去遗迹核心。去找穿越宇宙边界的答案。

  如果找不到——

  那就用百分之零点三七。

  窗外,春暖穹顶的金色光芒渐渐暗淡。不是星核在衰退,而是穹顶进入了夜间节能模式。三万年来,巴赛人习惯了这种人造的昼夜交替,习惯了金色的天空,习惯了没有星星的夜晚。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夜空里,有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

  而巴赛,只是其中之一。

  林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发着微光。

  他看着天花板,试图回忆今天发生了什么。

  去了研究院,见了赫尔,拿到了计算结果。百分之零点三七。岚给了他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在笑。他收了一朵花,花已经蔫了。

  他记得这些。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感觉了。

  不记得高兴,不记得悲伤,不记得恐惧,不记得希望。

  只记得数字。百分之零点三七。

  还有二十三天。

  不,明天去遗迹核心,所以是二十二天。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睡眠已经是一种他不熟悉的体验了。星核的权限在改造他的身体,让他不需要睡眠也能保持清醒。他的意识会一直运转,一直运转,直到——直到他变成完美的守序者。一个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记忆、不需要情感的机器。

  林深睁开眼睛,坐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星核城。反重力建筑在夜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像一座座悬浮的岛屿。平民区的灯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但再过二十三天,这些灯光就会永远熄灭。

  除非他找到答案。

  或者成为答案本身。

  林深把手按在窗户上,冰冷的触感传来。他不记得“冷”是什么感觉了,只知道这是一种物理刺激。

  “我会找到的。”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祈祷。

  手腕上的金色纹路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窗外,春暖穹顶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星核城进入了人造的夜晚,黑暗笼罩了大地。

  但在穹顶之上,真正的夜空中,无数颗星星正在闪烁。

  其中一颗,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靠近。

  卷一·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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