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废洞内，陆尘从入定中缓缓醒来。

　　石灯的光芒映照着他年轻而平静的脸庞。炼气三层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丹田内的灵力气旋缓缓转动，每一次呼吸，都让他与这方天地的联系更紧密一分。

　　他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上那半块静静躺着的下品灵石上。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还是太少了。”陆尘在心中叹了口气。

　　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也仅仅让玉简空间扩张了不到一指的宽度。想要将那片掌中天地培育成真正的世界，所需要的灵石，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必须尽快将空间里积累的那些高年份药材，转化成更多的灵石。

　　下一次坊市开放，是一个月后。他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去灵药园上工的时辰了。他熟练地起身，将洞府内的一切收拾妥当，不留下一丝痕迹。然后，他再次运转《敛息术》，将自己的气息伪装成炼气一层，甚至比之前更加衰败、虚浮。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伪装成藤蔓的石门，走入了清晨的山林。

　　后山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带着草木的芬芳。突破到炼气三层后，陆尘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他能轻易地分辨出空气中夹杂的十几种不同灵草的气息，也能听到百丈之外林鸟振翅的声音。

　　他没有走寻常杂役们走惯了的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崎岖、偏僻的小径。这是他这半个多月来，自己摸索出的安全路线。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片巨大的岩石，准备踏上通往灵药园的最后一段山路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在斗笠的阴影下，骤然一缩。

　　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熟悉而又让他厌恶的身影，正背着手，迎面缓缓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外门弟子服饰，身姿挺拔，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倨傲。

　　是王贺！

　　陆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很快就发现，今天的王贺，和以往有些不同。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个层次。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不再是炼气四层，而是……炼气五层！

　　他突破了。

　　陆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看来，自己那株被抢走的清灵草，最终还是起到了作用，让他成功讨好了那位内门师兄，换来了突破的资源。

　　在这一瞬间，陆尘的心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冰冷到极点的警惕。

　　他立刻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身体也下意识地佝偻起来，脚步放缓，朝着小径的边缘挪去，一副想要避开对方，不想惹上任何麻烦的懦弱模样。

　　然而，他想躲，对方却偏偏不让他如愿。

　　王贺显然也看到了他。在看清是陆尘后，王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谑而残忍的弧度。他非但没有走开，反而特意走到了小径中央，挡住了陆尘的去路。

　　“哟，这不是我们青云宗大名鼎鼎的‘废物’陆尘吗？”王贺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怎么，还没死呢？”

　　陆尘停下脚步，头埋在胸口，用一种近乎蚊蚋般的声音，颤抖地喊道：“王……王贺师兄。”

　　他这副卑微到骨子里的姿态，让王贺感到无比的舒畅。他绕着陆尘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可很快，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嗯？”

　　王贺停在陆尘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奇怪，你这废物，怎么看起来……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此言一出，陆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段时间，他虽然极力伪装，但每日食用高品质灵谷，身体机能早已脱胎换骨。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生机，即便能用灰尘和姿态掩盖，但在王贺这种熟悉他的人眼中，依旧能看出些许端倪。

　　“没……没有……”陆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晚辈……晚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王贺冷笑一声，他根本不信。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陆尘的肩膀。

　　一股属于炼气五层的、远比上次更加霸道的灵压，轰然爆发，如同山洪一般朝着陆尘碾压而去！

　　“说！你是不是偷吃了药园的灵草！”王贺的声音变得森冷，“否则，凭你这废物体质，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在这股强大的威压之下，陆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晃动起来，双腿一软，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倒在地。

　　他心中却是一片空明。

　　炼气五层的威压，确实强大。若是换作半个月前，他此刻早已被压得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但现在，他已是炼气三层，神魂更是被灵泉滋养得无比坚韧。这股压力虽然让他感到极不舒服，却远未到能将他彻底压垮的地步。

　　他能抗住！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将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表演上。他调动肌肉，让自己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控制呼吸，让自己的喘息变得急促而痛苦；他甚至逼迫自己，让眼眶泛红，充满了泪水和恐惧。

　　“师兄饶命……师兄饶命啊……”陆尘的声音因为“极度痛苦”而变得支离破碎，“我……我没有偷吃灵草……我……我只是前几天……运气好……”

　　“运气好？”王贺的灵压又加重了几分，似乎很享受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说清楚，什么运气好！”

　　陆尘感觉抓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如同铁钳，他“艰难”地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哭腔和哀求的语气，将早已编好的说辞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是……是晚辈前几日去后山砍柴……不小心迷了路，饿得快不行的时候，在……在一个小山谷里，发现了一棵野生的果树……上面结了几个红色的果子……”

　　“我……我吃了之后，就……就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真的，王贺师兄，我说的都是实话！求您明察！”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全靠王贺的手抓着才没有倒地。

　　采到野果，补了身子？

　　王贺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说辞，虽然听起来很离谱，很像那些话本里才有的情节。但在青云山脉这种灵气充裕之地，偶尔出现一些不知名的凡俗灵果，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仔细地感应了一下陆尘体内的灵力波动。

　　依旧是炼气一层，甚至比他记忆中还要微弱、还要虚浮，完全没有丝毫长进。

　　一个连修为都没有半分增长的废物，能翻起什么浪来？

　　王贺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不屑和鄙夷所取代。

　　或许，真的只是走了狗屎运，吃了几个破果子罢了。

　　他嫌恶地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垃圾一样，将陆尘推倒在地。

　　“哼，算你运气好。”王贺冷哼一声，用脚尖踢了踢陆尘的身体，“不过，你给老子记住了，就算你吃再多的野果，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废物的事实！以后见到我，最好绕着走！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他不再理会地上如死狗般蜷缩着的陆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带着一脸的傲慢，与陆尘擦肩而过，大步离去。

　　直到王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陆尘才敢缓缓地松开紧咬的牙关。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地喘息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一次，不是装的。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恐惧和懦弱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王贺抓过的肩膀，那里已经留下了一片青紫的瘀伤。

　　他没有去揉，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道瘀伤，像一枚烙印，再次提醒他，在这个世界，弱小就是原罪。

　　今天，他靠着演技和《敛息术》，又一次化解了危机。

　　但下一次呢？

　　如果王贺的修为更高，如果他不是起了疑心，而是直接动手搜魂呢？

　　陆尘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而且，他的伪装，还不够完美。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比现在更惨、更没有希望，才能彻底杜绝任何人的窥探。

　　他抬起头，望向灵药园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然后，他再次佝偻起身体，脸上挂上那副麻木而空洞的表情，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的“战场”走去。

　　朝阳升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