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围了上来,看向李承景的手,有关系不错者担忧道:“承景,你的手。”
李承景甩了甩,整个小臂虽然都是一块烫伤的疤痕,但却不痛。
是那一缕浊气的功效,他的天生瓷体还有这等功能。李承景惊觉。
“快看,这是什么东西!”有人指着水缸惊呼。
刚刚被李承景用水淹死的怪物浮了上来。
看上去更像个婴儿。
因为用四肢行走,又被火焰包裹,被李承景幻视成狗了。
做此活计的少年们都不认得这玩意,只把头看向那李承景身旁的瘦小少年。
瘦小少年名为何忧,这拢共十个人中,属他读的书最多。
“何忧,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何忧人胆小,突然被问,整个人都颤了颤,眼神飘忽不定,凑上前看了看。
那“婴儿”身子蜷缩,面容似八十岁老太,皮肤黑皱黑皱,整个看着像是熏了许久的腊肉,令人发指。
何忧摇摇头,结巴道:“不...不,不知道。”
有缩在人群后方,语气胆怯:“快处理了这玩意吧,要是它再活过来怎么办?”
怎么处理?
众人看向李承景,方才唯有他不惧妖怪,第一时间便想到以水克它,勇猛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了少年们的心中。
此刻,他们希望李承景做决定。
李承景也没有接触过这般妖物,看这模样,总不能吃了吧?
他看向后院,那里少有人去,杂草丛生。
“把他埋到后院里去吧。”李承景道。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若是被许监工知道了这妖物存在,定会以懈怠偷懒之责,克扣工钱。
况且这妖物如婴儿模样,要是有居心叵测之人状告他们虐杀孩童,那自证清白一事,许要把人压垮。
十个少年分工明确,挖坑,埋土进行得很是顺利,当然还有伪造现场,让地皮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唯独苦了烧火的二人,来来回回照看十个火堆,还要留意外边有没有人来,最主要的还是,要担心火窑里会不会再冒出那妖物来。
一趟下来,两三碗糖水都不一定能交代,还要配个酥饼才能心满意足。
熬到散堂鼓响起,没再遇见那妖物,少年们满心欢喜灭了火堆,一刻也不多待,离开了火窑。
工钱一日一结。
少年们拿了工钱,自然要自己猫上一点,到集市买些吃食犒劳自己。
李承景数了数,八十文钱,虽说不少,但对于他们这般工作环境来讲,还是有些寒酸。
李承景听说过那天青宗名讳,是个底蕴深厚的大宗门,钱财不缺,但这设在逸阳城的火窑,就好比宗门的分门的分门的一个小小部门下的一个小部门。
层层剥削,到李承景等人的手里就剩这些了。
“承景,谢谢你。”声音的主人是那被妖物咬伤的小胖,他身边跟着何忧。
小胖名为宋行路,他捂着受伤的手,好在只是被烧伤,敷上了一些草药后,不算太严重。
这火窑虽离天青宗甚远,但也沾染了些宗门底蕴,那后院的杂草中生得一些草药。
何忧的哥哥是个采药人,他自然也就认得一些。
看着宋行路愧疚神情,李承景只是摆摆手道:“不用谢。”
“别告诉我爹娘就好。”宋行路嘿嘿一笑。
“我请你吃东西吧!我知道东市上有一家非常好吃的肉脯,我带你们去!”宋行路说道。
看其体格,李承景就对其所说的好吃毋庸置疑。
拒绝他人报答的好意,不太礼貌,况且李承景也不愿这么早回去,免得遭受表叔一家的冷眼。
逸阳城的东市,是城内人流最大的市场,这里聚集了许多商铺,卖茶,卖米,卖碗,木工,铁匠,酒楼样样俱全。
来到那家肉脯店,李承景这才明白小胖心思,好吃只是表象,好看才是真理。
店的正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楼,红砖青瓦缠着红艳艳的飘带,楼中多有穿着清凉的女子,手舞着各种颜色的飘带,眼神尽是妩媚。
那婀娜的身姿,被装进少年幻想的夜晚中,化作了一片湿润。
吃完了肉脯,一胖一瘦一俊朗的三少年在东市逛了起来。
栩栩如生的糖画,精致的木偶,蹭蹭发亮的刀剑。
三人逛到了一地摊处,李承景瞧见了一瓷碗。
“娃子,看得懂瓷?”地摊老板是个瘦瘦的人,看起来有些像老鼠。
李承景当然不懂瓷,但他天生瓷体却是对瓷有着莫名的感应。
“能看看吗?”李承景问道。
地摊老板用布擦去一点泥土,包着将瓷碗递给了李承景:“能,来者都是客,你看看。”
随后,他又招呼起何忧和宋行路两人。
“你们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弹弓,风筝,泥人,我这都有!随便看,随便看。”
自从降了那满身火焰的妖物,看见一缕浊气后,李承景的眼睛好像就发生了变化。
他盯着眼前的瓷碗,青色的釉彩上,有一缕浊气流动。
素胚能吸纳浊气,而着上釉彩。
可李承景现在不知如何操作。
“这瓷碗怎么卖?”
老板见有生意上门,立马就笑眯眯的迎了上来,连称呼也换了。
“公子好眼光!这瓷可不一般,乃是一名釉彩境的瓷师所炼,看看这釉色,多靓,看看这刻瓷多么精美!”
瓷师乃是修行者的一个称呼。
炼瓷器也是瓷师的一种修炼方法,釉气存于天地,炼瓷时不仅可以从中采气,兴许还能发觉天下最稀有的釉气。
并且炼制好的瓷器,还可卖给商会,挣得名声和钱财。
而瓷师所炼的瓷器,又有别于普通窑中烧制出的瓷器,有的有辟邪之用,有的可聚运气,因此高境界瓷师所制的瓷器,多有达官贵人追求。
李承景心知,此人这般说话,定是要抬高价格的。
那小贩伸出五根手指,说道:“只要这个数!”
“五十文?太贵了吧!”宋行路惊讶道。
“什么五十文!是五五百,五百钱!”小贩喊道。
何忧看着一言不发的李承景,俯身耳语道:“我家最贵的瓷碗也不过百文,这五百钱太黑了,还是不要了吧。”
李承景轻笑,看着那有些高傲的小贩,道:“若真是瓷师所制,那倒是值这个价,但我看碗上却是没有任何刻印表明是瓷师所致,况且这瓷碗釉彩中多有杂色。”
李承景顿了顿,摇摇头道:“不值这个价。”
“还懂得挺多,那你说说什么价?”小贩双手抱胸,语气中有些许不屑。
李承景又端详起瓷碗,边看边说着瓷碗的塑形,上釉,烧制等工艺,讲得头头是道。
最后他翻过底部给小贩看,那是一道裂痕,是李承景顺着浊气寻到的。
“此乃手艺不精所致的瑕疵,依我看来,只值这个数。”李承景同样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文。”他道。
小贩眼皮一跳,心有怒气却生生压了下去,看着李承景认真的表情,他倒是有些心虚。
“五十太少,一百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承景不退让:“就五十。”
小贩上齿咬了咬下唇,许久未说话,直到李承景站起身来,下定决心:“五十成交!”
李承景从刚刚的工钱里数了五十文出来,递给小贩,得到了这一只瓷碗。
宋行路看着瓷碗:“这也没有多新奇的,居然要五十文。”
五十文可以买好几斤肉脯了。
“承景,你买来作甚啊?”
李承景将瓷碗包好收起,道:“当然是修炼了。”
在火窑做活的人,多少听过修炼一事,但修行一路何其难,光是塑形一步便筛掉了大半的人。
“修炼啊......”宋行路不太懂,一只瓷碗难道就能修炼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什么,比起修炼,他更在意美食,他的理想便是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人.....咳咳.....是天下美景!
何忧心思细腻,他道:“这真的是瓷师所制?”
李承景点点头,虽然瑕疵很多,但所散发---寻常人看不见的---釉气,表明这是入了修行的瓷师所炼制。
“那不是赚大发了,承景你真厉害,刚刚所说的那些知识,我还以为你是编的,没想到你真的懂!”宋行路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李承景。
李承景心中尴尬的笑了笑,其实就是编的,无论是在那个好似另一种人生的梦中,还是现在这一世,对于瓷器,接触的都不多。
也好在那小贩不懂行,这才让他捡了漏。
三人住的地方都不相同,在岔路口分别。
李承景实在不想回表叔家,甚至想直接离开逸阳城,可身上没有盘缠,也没有保命的本事,终究是不情不愿的磨到太阳下山才到家。
门一开,宋丹月的埋怨声便传来了,之后便是使唤李承景去厨房把泔水倒了,把碗洗了。
李承景的表哥李刚拜了师傅,早就回到家了,一家人没等李承景,早早的吃完了晚饭。
刷碗?
李承景用水冲了几下便一股脑塞到一旁,反正又不是我用,要那么干净干啥。
随后,又将那一桶泔水,一瓢一瓢浇在了宋丹月的种的花里。
做完这些,倒是有些解气。
“今天的工钱呢?”宋丹月翘着腿,躺在一懒人椅上,活似一大妈。
李承景从怀里摸出十文钱,递给了宋丹月。
“怎么这么少?”宋丹月看着十文钱,顿时便坐了起来。
李承景撩开自己的袖子,露出那一块伤疤,说道:“受伤了,买药花了不少。”
宋丹月看见的伤疤,觉得可怖,整个人向后缩了缩,连脖子都缩没了。
她看了看李承景的脸,脸还好好的就行,随后嫌弃道:“快走快走,看着真恶心。”
李承景放下袖子,进了屋里去。
这是一杂货间,李承景只睡一木板,盖着一单薄被子,虽有些凄凉,但不孤独,晚上老鼠兄经常串门。
在屋里,李承景还能听见隔壁李刚在背诵着师傅教的口诀。
这李刚,愚笨至极,学了几年,也没塑形。
那口诀日日背,李承景都听得耳朵起茧。
未塑形境的口诀,对天生瓷体没多大用处,李承景只觉得心烦。
说起来,这李亮早些年确实发了大财,积攒了不少家业,为了李刚能成为瓷师砸了不少钱。
家里也买了不少瓷师的瓷器。
厅内摆着的一个花缸,便价值不菲,李承景刚刚路过时,看见了不同于浊气的清气。
“等我弄明白怎么吸纳这瓷中浊气,定要去翻翻李亮买的那些瓷器。”李承景暗忖着,拿出了瓷碗。
那妖物所带的浊气是如何被自己吸纳的,李承景没什么印象了,当时他身心俱疲,根本就没注意,只看到一缕别人见不到的浑浊之气遁入了体内。
然后素胚体发生变化,着上了一道青色的釉彩。
降妖而得浊气,莫非要把这瓷碗砸了才可取得浊气?
李承景有些犹豫,倒不是心疼五十文钱,而是若是砸了才可得浊气,那以后吸纳得砸多少瓷器?
想来想去,没有其他思路,不妨就这样试试。
李承景狠下心来,举起瓷碗高过头顶,而后松手。
瓷碗自由落体,李承景紧紧盯着,空中几息之间,落地之前,他看见那缕浊气游动而跃出瓷碗!
来不及管瓷碗了,只见那缕浊气好似有生命一般,朝着门外遁逃!
李承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疼!
这东西好似带刺一般,扎得李承景的手生疼。
“火烧都挺过了,还怕你!”李承景横眉一竖,轻喝一声,将那浊气死死摁住!
体内玉盘素胚,亮起白光,那浊气不敌吸力,被吸入了李承景体内。
进了内景,那素胚玉盘似有万法,本还活络万分的浊气顿时没了任何抵抗,乖乖化作盘中釉彩。
玉盘又添了一圈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