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拘留
警车在路上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林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铐勒得手腕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不是不疼,是疼的地方太多,多到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滴在座椅上。
右肩每颠簸一下就疼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钝刀慢慢锯。
肋骨那里呼吸的时候能听到“咔咔”的声音,可能是断了,可能是错位了,他不知道。
唉,畜生啊,这不得先让自己去医院?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面往外冷,感觉身体里的血都快流干了。
【主人,咱们应该会没事吧?】
啥意思?
【额,主人杀了几百个人,这放在哪个国家都是要砍头的……】
砍不砍头不知道,但是有可能吃花生米……
不过我记得日本好像取消死刑了。
警车拐了个弯,减速了。
林伊睁开眼睛,从车窗往外看——是一栋灰色的建筑,不高,门口挂着“新宿警察署”的牌子。
铁门开着,车直接开进去,停在一个院子里。
车门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
此时出来一个警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拽出来。
林伊踉跄了一下,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警察把他拉起来,推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照得他眼睛疼。
地上铺着灰色的地胶,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抽烟、打电话、看报纸。
他被推进一个房间。
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知道那种镜子,后面有人能看到这边,但这边看不到后面。
“坐下。”警察说。
他坐下来。
手铐没解,双手放在桌上。
警察坐在他对面,翻开一个本子,拿起笔。
“姓名。”
“空条快斗。”
“年龄。”
“十八岁。”
警察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可能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十八岁,也可能是因为他浑身是血但语气太平静了。
“国籍。”
“日本。”
“住址。”
林伊报了一个地址——高羽帮他弄的那个假地址,在世田谷区,一栋他从来没去过的公寓楼。
警察记下来,又问:“职业。”
“无业。”
警察的笔停了一下。
“今晚你在哪里?”
“新宿福龙餐馆。”
“去干什么?”
“吃晚饭。”
警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在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去吃饭?”警察重复了一遍。
“吃饭。”林伊说。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写。
“现场发现了大量武器,砍刀、钢管、匕首,还有枪,你身上也有一把武士刀。”
“那是装饰品。”
“装饰品?”警察的语气没变,但笔又停了,“一把长刀,开过刃的,上面全是血,你管那叫装饰品?”
“有人袭击餐馆,我自卫。”
“自卫?”警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现场有一百多具尸体,你告诉我你是自卫?”
林伊看着他,没说话。
警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警察先移开了目光。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
“等着。”
他走出去了,门关上。
林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那面镜子。
他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他,但他不在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铐下面的手腕已经磨破皮了,血和金属粘在一起,动一下就会疼。
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太多。
【主人,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们会信吗?】
看样子估计不会信……
【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吃花生米了?】
额,你祝愿我吧。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警察,是一个没穿制服的男人。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那双眼睛不一样——很沉,很稳,像是见过很多东西。
他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空条快斗?”他问。
“是。”
“我叫津田开司,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他自我介绍,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熟人聊天,“今晚的事,我来处理。”
林伊看着他,没说话。
津田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他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介意吗?”
林伊摇头。
津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白色的灯光下散开,房间里多了一股烟草味。
“空条快斗。”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林伊没接话。
津田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日语说得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其实我是日本人。”
“是吗?”津田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你的档案上写的是东京出身,但我查了一下,你在这个城市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学校记录,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纳税记录,连住址都是上个月刚登记的。”
他弹了弹烟灰。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日本生活了十八年,没有任何记录,你觉得这正常吗?”
林伊看着他,没有说话。
津田也不急,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过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今晚的事。福龙餐馆,新宿区,两百多人参与的暴力团冲突,现场发现了一百多具尸体,还有大量伤者。”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
“按照正常程序,你应该被拘留,然后起诉。持械斗殴,伤害,可能还有杀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但我觉得,你不像是那种会为了几百日元去砍人的人。”
林伊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津田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伊意外的话。
“高羽先生还好吗?”
【什么?】
林伊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很小,但他知道津田看到了。
“你说什么?”林伊问。
“高羽龙介。”津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六合会的会长,听说他前阵子被人捅了几刀,住院了,现在应该出院了吧?”
林伊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白两道这是……】
津田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很淡。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跟高羽先生认识很多年了。”
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徽章,不大,银色的,上面刻着某个图案。林伊认出来了——那是六合会的标志。
他看着林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今晚的事,我会处理。”
林伊靠在椅背上,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坐牢了——至少今晚不会。
“你认识高羽?”林伊问。
“当然。”津田点头,“全东京没有警察不认识他的……”
他把那枚徽章收回口袋。
“今晚的事,外面那些人,该放的放,该关的关,但你——”
他停了一下。
“你得在这里待一晚。”
“为什么?”
“做做样子。”津田站起来,“外面那么多记者,那么多双眼睛,你今晚要是出去了,不好交代。待一晚,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走。”
林伊看着他,点了点头。
津田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空条快斗。”他没回头。
“嗯。”
“以后小心点,别死了……”
然后,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林伊一个人。
【主人,那个警察可信吗?】
估计是高羽穿插在黑白两道的棋子,电影里不是很多吗?
【好像确实……对了,电视台那把拍到主人的脸了,远山小姐可能会看见你杀人……】
没事了,就这样吧。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主人好文艺……】
咳咳,怎么说我之前也是厦州大学高材生……
林伊突然想起刚才在巷子里的事——李奎从人群后面杀出来,开山刀抡得像风车、翁泽开着车闯红灯赶过来、雨田躺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问他“我回去之后还能再穿越吗”。
【主人,雨田君会没事的。】
当然了,咱们穿越者命可大了!
【说不定他这一下也觉醒系统了呢?】
哦?这么好玩的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手伸出来。”
林伊把手伸出去,警察打开手铐。
金属从皮肤上剥离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血又渗出来了。警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扔在桌上。
“自己包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伊拿起纱布,缠在手腕上。
他用牙咬着纱布的一端,右手把纱布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动作很慢,因为右肩每动一下就疼。
包好之后,他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烟灰印子——那是津田刚才掐灭烟头留下的。
他想抽烟。
身上还有半包,但手在抖,拿不出来。
【主人,你该休息了。】
睡不着……
【闭上眼睛,阿斯塔纳陪你。】
你能变成美少女躺在我傍边就好了……
【主人说什么呢,主人不是喜欢远山小姐吗?】
其实这种事情我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主人你变态……】
唉,希望瞳子别来找我了……
他看着那扇门,等着。
等着天亮。
……
天亮了,但看不太出来。窗帘拉着的,只有边角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像是阴天,也像是还没亮透。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津田开司走进来,还是昨晚那身打扮,风衣、围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林伊一眼,从上到下,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损耗程度。
“还能走吗?”
林伊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能。”
津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林伊跟在他后面,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地胶上,一切都和昨晚一样。有几个警察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林伊一眼,没说什么。
出了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雪停了,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白,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院子里的警车上也落了雪,红蓝相间的灯关着,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林伊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割。
“车在那边。”津田指了指院子的角落,“自己过去吧。”
林伊看了他一眼。
“谢谢。”
津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林伊往院子的角落走。
雪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延伸到大门口。
他走到那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着,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没人,只有他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关上门。
暖气开得很足,车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但他的手指还是冰的。
车门从外面拉开了。
他抬起头,准备说话——
然后他看到了她。
瞳子站在车门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浅粉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上。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一夜没睡的白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雪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条浅粉色的围巾上。
她看着林伊,没有说话。
林伊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她的手在抖,但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林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回来了。”
林伊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车门的位置。
林伊从车里出来,站在她面前。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之间。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走吧。”她说,“回家。”
“好。”
她转身,往门口走。
林伊跟在后面。
雪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上,很快就填平了,像是没人来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