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落败之后，道场寂静无声。

　　林伊活动右臂肘关节，韧带隐隐作痛。

　　骨头并无大碍，颧骨血痂已干。

　　暗红色细长一道，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放下手臂，重新握紧双拳。

　　对面人群之中，三位代表神情各异。

　　古川重信面无表情，手指缓敲膝盖。

　　金城正人双手抱胸，嘴角弧度早已消失。

　　安部优推了推眼镜，侧头与人低语。

　　片刻之后安部优直起身来，目光扫视全场。

　　最后定在某处角落，轻声开口。

　　“村上。”

　　一人应声而起。

　　林伊抬眼望去，此人身高相仿。

　　体型如出一辙，精瘦结实。

　　肌肉毫不夸张，却暗藏爆发之力。

　　肩膀宽度相近，臂展长度相当。

　　连站姿都有七分相似，宛如镜像。

　　深蓝色运动服，袖口卷至手腕。

　　小臂上旧伤疤数道，纵横交错。

　　头发剃得极短，紧贴头皮。

　　额头白印淡淡，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主人，他与你好像。】

　　【身材像，身高像，发型如出一辙。】

　　【就是没你帅。】

　　这话中听。

　　村上走到道场中央，三步之遥停下脚步。

　　鞠了一躬，动作干脆利落。

　　直起腰时林伊看清他的脸，颧骨分明。

　　下巴削尖，眼窝深陷。

　　双目炯炯有神，毫无躲闪之意。

　　不是蛮横的专注，也非机敏的窥探。

　　是全力以赴，是心无旁骛。

　　林伊也鞠了一躬。

　　两人同时直起腰来，同时摆出架势。

　　村上的站姿与林伊如出一辙，重心下沉。

　　双脚平分，双手护住下巴与肋骨。

　　宛如照镜子一般。

　　林伊率先出手。

　　右直拳五分力道，意在试探反应。

　　村上侧身闪过，同时左拳袭向肋部。

　　林伊收腹后退半步，拳锋擦过运动服。

　　未曾触及皮肤，却已感受到拳风。

　　速度尚可，力量平平。

　　林伊心中有数，不再试探。

　　左拳虚晃一枪，右腿低扫而出。

　　脚背抽在村上左膝外侧，发出一声脆响。

　　村上闷哼一声，重心晃动。

　　整个人往左侧倾斜，破绽大开。

　　林伊趁机欺身而进，右肘横扫。

　　肘尖砸向太阳穴，势大力沉。

　　村上仓促抬手格挡，肘击砸在小臂上。

　　震得他连退三步，脚下踉跄。

　　林伊如影随形，穷追不舍。

　　左拳击腹，右拳打脸。

　　膝撞与肘击连绵不绝，一气呵成。

　　村上节节败退，格挡愈发狼狈。

　　呼吸愈发急促，步伐愈发凌乱。

　　速度与力量皆落下风，毫无还手之力。

　　每一次交手都吃亏几分，积少成多。

　　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林伊一记正踹，正中村上胸口。

　　村上踉跄后退五步，险些仰面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喘着粗气，面如土色。

　　额头汗如雨下，顺着眉骨流淌。

　　林伊收腿站定，不再追击。

　　村上抬起头来看着林伊，眼中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不甘。

　　他咬紧牙关，重新摆出架势。

　　双手举到面前，脚步虚浮往前迈步。

　　林伊摇了摇头。

　　他决定结束这场比试，右腿蓄力准备高扫。

　　将对方踢出场外，一了百了。

　　动作幅度稍大，他判断村上已无还手之力。

　　村上突然伸手入怀。

　　林伊瞳孔骤然收缩。

　　寒光一闪。

　　村上从内侧抽出一把短刀，刀刃约十五厘米。

　　单面开刃，刀尖锋利无比。

　　道场灯光之下，反射刺目白光。

　　不是木刀，不是竹剑。

　　是开刃的真家伙。

　　踏马的，玩不起是吧？

　　场下顿时哗然。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惊呼。

　　无人起身，无人上前阻拦。

　　古川重信手指停止敲击，金城正人眉头微皱。

　　安部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村上手持短刀，直扑而来。

　　第一刀斜劈而下，势如破竹。

　　林伊后仰躲过，刀刃从鼻尖擦过。

　　破空之声清晰可闻，寒意逼人。

　　第二刀反手横扫，直取咽喉。

　　林伊迅速下蹲，刀刃从头顶掠过。

　　削断数根头发，飘落于地。

　　第三刀正手直刺，瞄准心口。

　　林伊侧身闪避，刀尖刺穿运动服腋下。

　　贴着肋骨划过，皮肤一阵冰凉。

　　三刀过后林伊已退至道场边缘，再无退路。

　　村上得势不饶人，挥刀猛攻。

　　刀法毫无章法，刀刃致命。

　　他不是在比武，是在行凶。

　　林伊左躲右闪，双脚在木地板上不断移动。

　　吱呀作响，如履薄冰。

　　呼吸依然平稳，眼神依然冷静。

　　毕竟不是头一回面对持刀之人。

　　【主人，他在你左边。】

　　了解！

　　【下一刀反手横切，角度很低。】

　　【瞄准大腿。】

　　村上果然反手横切，刀锋自下而上。

　　撩向林伊大腿，又快又狠。

　　林伊抬腿躲过，刀刃从脚底划过。

　　与此同时他开口了。

　　“这就是你们日本人的武士道精神？”

　　特地说的还是日语，非常大声，且字字清晰。

　　村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伊侧身再躲一刀，游刃有余。

　　空手比试，声音不大。

　　打不过就动刀？

　　他盯住村上的眼睛，目光如炬。

　　好一个光明正大。

　　村上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起。

　　他怒吼一声，双手握刀高举过头。

　　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劈砍，这是剑道中的正面斩。

　　然而怒极攻心，动作早已变形。

　　刀势虽猛，破绽百出。

　　林伊没有躲闪。

　　他往前迈了一步，步伐坚定。

　　右手从外侧抓住村上手腕，左手扣住肘关节。

　　双手同时发力往外一拧，干净利落。

　　村上的手腕咔嚓一声，关节拧到极限。

　　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令人牙酸。

　　短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两圈。

　　被林伊左手稳稳接住，不费吹灰之力。

　　村上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惨白如纸，痛不欲生。

　　林伊将短刀转了一圈，刀尖朝下反握在手。

　　低头看了一眼，刀刃上有细小缺口。

　　刀柄缠黑色防滑绳，绳子已被汗水浸透。

　　普普通通一把短刀，街头斗殴所用之物。

　　他抬起头看着村上，随手一扔。

　　短刀旋转飞出，笃的一声钉在木柱上。

　　刀身没入木头两寸有余，刀柄兀自震颤不止。

　　村上转身欲逃。

　　林伊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迅如闪电。

　　右手抓住后领，左手扣住腰带。

　　腰腹发力双臂一振，力贯千钧。

　　将村上整个人提离地面，高举过头。

　　村上在空中拼命挣扎，双腿乱蹬。

　　双手胡乱挥舞，像被拎出水面的鱼。

　　林伊双臂往前一送。

　　村上的身体飞出三米之遥，重重砸在走廊地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整个人在地面滑行数米，撞上墙壁才停下来。

　　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如死狗一般。

　　只有胸腔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道场里死一般寂静。

　　林伊转过身来，面朝黑压压的人群。

　　运动服腋下刺穿一个洞，露出内里皮肤。

　　颧骨上血痂泛着暗红，触目惊心。

　　脸上毫无表情，眼中却似有烈火燃烧。

　　“你们日本人，”声音响彻整个道场，震得太刀微微颤动，“只敢耍这种阴招吗。”

　　余音在木墙之间来回弹射，久久不散。

　　无人应答。

　　三十个组织的代表，近百号人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移开目光。

　　有人双拳紧握却一言不发。

　　古川重信手指停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金城正人嘴唇紧抿，嘴角弧度彻底消失。

　　安部优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似笑非笑的神情，意味深长。

　　安静持续了很久。

　　走廊传来村上被拖走的声音，渐行渐远。

　　消失在楼梯口，再无动静。

　　林伊颧骨上的血痂彻底干透，颜色深沉。

　　场下有人不安地调整坐姿，膝盖摩擦地板。

　　窸窣作响，如坐针毡。

　　最终安部优开口了。

　　“空条君。”

　　声音温文尔雅，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

　　“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