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乡初闻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把最后一件工装塞进编织袋,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三年的隔断间。墙皮剥落,水管裸露,床头的墙上还留着上一任房客钉过的钉子眼。十年了,从二十出头混到三十出头,我在这座城市留下的全部痕迹,不过是几个这样的出租屋,和工地上日复一日的钢筋水泥。
手机里躺着三条消息。一条是工地老张发的:“兄弟保重,有机会再聚。”一条是前女友三年前发来、我一直没舍得删的“晚安”。还有一条,是父亲昨晚的语音,我点了播放,老爷子浓重的苏北口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来:“电视又犯了,半夜自己个开了,屏幕上那些字啊,一个都不认得……”
我没听完就摁掉了。
其实我知道,电视只是个由头。母亲走了五年,父亲一个人守着那三间瓦房,能跟我开口的事越来越少。上次通话还是两个月前,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那就好,然后沉默了很久,挂断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昨天下午在劳务市场蹲了四个小时,连个零工都没抢到。工程行业彻底垮了,像我这样没学历、没技术门槛的普工,连廉价劳动力市场都在嫌弃。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些比我年轻十岁的面孔,我突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漂泊的厌倦。
走。
这个字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从苏南到苏北,大巴晃了六个多小时。我靠窗坐着,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枯黄的田野,再从枯黄的田野变成连片的塑料大棚。临近傍晚,车子终于驶进了县城的汽车站。我拎着编织袋下车,冷风灌进领口,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混合着麦秸和泥土的气味。
十年了。
从汽车站到村里,还要倒一趟乡镇公交。等我在村口下车时,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杈上多了个基站天线,白得刺眼。顺着水泥路往里走,两边的房子大半黑着灯,偶尔有一两家亮着,也是那种节能灯惨白的光。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老人睡得早,整个村庄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衣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门没关,厨房的灯亮着,油烟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呛得我眼眶发热——父亲在做饭。
“爸。”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父亲转过身,围裙系在棉袄外面,手上的锅铲还滴着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点头:“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像我只是出门上了个班,而不是消失了十年。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肉,还有一盘炒花生米。父亲坐在对面,就着花生米喝了两杯散装白酒。我们之间的对话不多,无非是“路上顺不顺”“外面冷不冷”之类的话。直到酒过三巡,父亲的脸红了起来,话才渐渐多了。
“那电视,邪门得很。”他把筷子放下,皱着眉头说,“头一回是上个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就看见它自己亮了。屏幕上那些字,一串一串的,跑得飞快,跟电影里那种似的。我以为是我不小心按了遥控器,就给关了。结果第二天夜里又亮了。”
“可能是定时功能,或者信号干扰。”我夹了一筷子白菜,不以为然。
“不是。”父亲摇摇头,语气很认真,“我后来把遥控器电池都抠了,它还亮。而且那上面的字,我跟你说,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就是些乱码一样的符号,但我看着……又不像是乱糟糟的。”
“那像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像是有规律的。就像……就像咱地里种的庄稼,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你说一个电视机,自己放这些玩意干啥?”
我没接话。父亲这辈子种地、盖房、修农具都在行,唯独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家里的电视机还是我五年前在网上买的,寄回来让他看个新闻解闷。他说的这些,多半是误触了什么设置,或者机顶盒出了故障。
“行,吃完饭我去看看。”
吃完饭,父亲收拾碗筷,我走进了堂屋。
堂屋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母亲绣的十字绣。那台电视机摆在角落的柜子上,四十三寸,屏幕落了一层薄灰。我走过去,先检查了电源线和插排,没问题;又翻出遥控器,电池确实被父亲抠掉了;机顶盒的指示灯亮着,但这不是智能电视,按理说没有外部信号不应该自动开机。
我按了一下电视机自带的电源键,屏幕亮了,正常进入首页,没什么异常。我又翻了翻设置菜单,没找到定时开机的选项。折腾了十几分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爸,今天不亮啊。”我朝厨房喊了一声。
“它就是半夜才犯病。”父亲端着茶杯走进来,“白天都好好的。”
“那行,我今晚晚点睡,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心里是把它当个笑话的。一台老电视能翻出什么花样?多半是电压不稳或者信号干扰。但父亲难得开口,我不能扫他的兴。
农村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九点刚过,父亲就上楼睡了。我在堂屋的沙发上躺下来,盖着一床旧棉被,手机刷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机从手里滑落,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种声音把我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不是响动,而是一种频率——电流的嗡鸣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闭着眼,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心想大概是冰箱的压缩机在工作。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电视机启动的声音。那种微弱的、屏幕点亮的“嗞”一声,在深夜里像一根针,扎破了我所有的睡意。
我猛地睁开眼。
堂屋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那台电视机,亮了。
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愣愣地看着那个屏幕。没有开机画面,没有系统桌面,没有电视台的标志。屏幕上只有一片深蓝色的背景,和一行一行滚动的——
代码。
不是汉字,不是英文,甚至不是我见过任何一种编程语言的语法。那些字符像是某种符号系统,有的像数学公式里的希腊字母,有的像电路图中的标识符,还有一些,是完全陌生的、我无法描述的形状。它们从屏幕底部向上滚动,一行接一行,节奏均匀,像是某种正在运行的进程日志。
我的第一反应是:中毒了。智能电视被病毒感染,或者被黑客控制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台电视,根本没有连网。
父亲连Wi-Fi是什么都不懂,家里的宽带两年前就欠费停机了。这台电视就是一台最普通的智能电视,插着有线电视的信号线,连机顶盒都没有。它不可能接收到任何外部信号。
那这些代码是从哪里来的?
我下了沙发,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近。屏幕的光越来越亮,那些字符在我眼前变得清晰起来。我盯着它们,试图找到某种规律。滚动到顶部的字符会消失,新的字符从底部加入,每一行的格式都很固定:一串字符,一个冒号,然后是另一串更长的字符。
有些行里,我隐约认出了几个片段——“0x7F”“NULL”“ACK”——这些是在工地上偶尔听搞弱电的工程师提过的术语。但更多的内容,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代码的滚动速度在变化。
不是均匀的,而是有节奏的。有时候突然加速,像在密集地处理什么任务;有时候又慢下来,慢到一行字符会在屏幕中央停留一两秒,像是在等待什么。而在那些慢下来的时刻,我看到了几个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
屏幕上闪过了一行字符,其中赫然出现了“CHINT”的字样。
CHINT。正泰。那是我们县最大的乡镇企业,做低压电器的,就在镇东头,离这个村子不到十公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下一行又闪过了一个词——
“SGCC”。国家电网。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这些不是随机的乱码。这些代码在跟某个系统通信,而通信的对象,就在我们身边。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按电视机上的电源键。可就在指尖触到按钮的瞬间——
屏幕闪了一下。
所有的代码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孤零零的字符,停在屏幕正中央,像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SYSTEM READY.
AWAITING INSTRUCTION.
系统就绪。等待指令。
我愣在原地,手指悬在电源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堂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有风穿过枯树枝的声音,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一切都是熟悉的、属于苏北乡村的夜晚。可此刻,站在自己家的堂屋里,面对着一台本该报废的旧电视,我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台电视机的背后,安静地运行着。它不属于这个房间,不属于这个村庄,甚至不属于我所能理解的任何一个系统。它就在这里,在这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在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苏北农村,在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电视里,悄无声息地——
存在着。
我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蓝幽幽的光映在脸上,让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很轻。
父亲在楼上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没有关掉电视。
我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屏幕。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我知道,这台电视半夜自动开机的事,不是故障,不是病毒,更不是父亲的错觉。
这是一场对话。。。
一端是这台电视,另一端,是某个我不知道、不理解、甚至不敢去想象的东西。而它们之间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很久——从我还没回来的那些夜晚,从父亲第一次在半夜被屏幕的光惊醒,从那些看似杂乱的代码第一次在屏幕上滚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只是在今天,才终于听见了。
窗外,远处镇子的方向,有一片微弱的灯光。那里是正泰的厂房,二十四小时不停产。以前我只觉得那是家乡经济发展的象征,此刻却突然觉得,那一片灯火,像极了屏幕上的字符——
有节奏,有规律,在深夜里安静地运行着。
我靠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电视屏幕上的那行字,直到天光微亮才悄然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我知道它来过。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帮父亲做早饭的时候,路过院子里的电表箱,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智能电表上的信号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频率和昨晚的代码滚动,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