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装修的店面内部比以往更加宽敞明亮,原木色的桌椅排列得整齐而紧凑,此刻几乎座无虚席。
空气里弥漫着复合的香气:新鲜小麦粉被揉捻后的朴素麦香,骨头汤长时间熬煮的醇厚肉香,以及红油辣子被热油激发的焦香麻辣。
鼎沸的人声、后厨拉面的摔打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成热烈的背景音。两人跟着系着围裙、动作利落的服务员穿过人群。路过一个摆满了泡菜、酸萝卜、油辣子和蒜瓣的自助小料台时,并星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咱们坐里边吧?”并星星用胳膊碰了碰武阳,另一只手朝店面最里侧扬了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里头靠墙那块儿,这人也太多了,闷得慌。”
武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有点无语,因为在最里侧的墙边,一台柜式空调正安静地送出凉风。服务员见状,便引着他们径直来到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方桌。
并星星立刻抢先一步,占据了正对着空调出风口、能让凉风直接拂过的那个位置,几乎是坐下同时就舒坦地叹了口气。
“就这儿,挺好,凉快。”他一边说着,一边已麻利地拿起了桌上的二维码点单牌,手指开始在屏幕上滑动,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兴奋,沉浸入美食的海洋。
武阳在他对面靠墙坐下。
这个位于最深处的角落,视野却意外地开阔,能以一种略带俯瞰的角度观察到大半个店面的情况。
他后背是灰白色的墙壁,右侧不远处是嗡嗡轻响、送出习习凉风的空调。他看了一眼对面正为“加不加肥肠”而纠结的并星星,嘴角微动,没说什么,只是将带着丝丝凉意,沁着水珠的柠檬水杯放在了桌面的杯垫上。
没过多久,两碗盛得满满当当、散发着诱人热气的招牌老王手擀面,就被服务员稳稳地端上了桌。粗瓷海碗里,手工擀制的宽面条根根分明,浸润在醇厚透亮的骨汤中,上面铺着炖得酥烂的大块牛肉,红油辣子浮在汤面,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点缀其间,香气霸道地直往人鼻腔里钻。
武阳刚伸手从桌上的餐具桶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还没来得及掰开,就感受到一道灼热而殷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了自己身上。他抬头,果不其然,对上了并星星那张写满恳切的脸。
“阳仔~~”并星星拖长了调子,眼睛眨巴着,配上他那略显圆润的脸庞,竟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你能……去那边自助蘸料台,帮我拿点蒜泥,多舀两勺那个红亮亮的油辣子,嗯……再来点香菜和葱花吗?在这儿干坐着,我这馋虫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武阳看着他,又瞥了一眼那近在咫尺、飘着勾魂香气的面碗,无奈地叹了口气。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顿饭毕竟是对方请的。他认命地站起身,满脸写着“我就知道”的无语:“行。还有那个醋泡花生米是吧?我看你也每次必点,我一起给你拿过来。”
“对对对!还是你懂我!”并星星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了,为数不多的、情真意切的“谢谢阳仔!”和一次性筷子被干脆利落掰开的“咔吧”脆响同时传来。他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搅拌自己那碗面了。
“对了,”并星星一边把面条和调料搅拌均匀,一边用肩膀撞了一下刚站起来的武阳,挤眉弄眼道,“等你回来,边吃边给我好好讲讲你说的那个啥……没被发现的裂隙呗?光吃面多单调,吃饭嘛,总得有点‘下饭菜’才美。嘿嘿。”
“彳亍。”武阳应了一声,转身朝位于店面中央、人头攒动的自助小料台走去。
小料台种类丰盛,七八个不锈钢盆依次排开,里面分别盛着油泼辣子、蒜泥、香菜末、葱花、榨菜粒、酸豆角,还有并星星心心念念的醋泡花生米。
武阳拿起两个小碟,先给并星星那碟堆满了红艳艳的油辣子和蒜泥,撒上香菜葱花,又舀了一大勺醋花生米。给自己这碟则简单许多,只加了少许辣子和醋花生。
他手上动作麻利,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开始盘旋关于那个“0?”的念头——风元素的异常聚合点,与已知裂隙完全不同的能量衰减模式,还有那些零星记载中模糊指向南美西海岸的古代异常气象报告……
正当他一边用长勺捞着沉在盆底的醋花生米,一边沉浸在自己的地质谜题中时,旁边不远处一张桌子传来的争执声,不大不小地打断了他的思考。
“嗳嗳嗳,我说,你们后厨这也太不小心了吧?”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用筷子戳着桌上的一碟皮蛋说,
“我要的是凉拌皮蛋!你这端上来的,摸着烫手不说,你看这皮蛋背面,这都烤焦了,黑乎乎的!你们这什么情况啊?新店开业也不能这么马虎吧?”
站在桌边的是一个看起来特别年轻的女服务员,扎着马尾,脸上带着实习生特有的紧张和慌乱。
她连连鞠躬,声音都有些发颤:“对不起,先生!真的非常抱歉!可能是后厨那边单子看错了,或者……或者忙中出错,我、我这就给您端回去,让厨师马上重新做一盘凉的!实在对不起!”
“快点啊,这面都快坨了。”顾客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不满。
“好的好的,马上!”小姑娘如蒙大赦,赶紧端起那碟“烫嘴皮蛋”,脚步匆匆地往后厨方向小跑而去。
这段小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很快就在面馆喧闹的背景音中平息了下去,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
武阳收回目光,端着自己和并星星那份堆得冒尖的小菜碟,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回到了最里侧的座位。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并星星面前那碗面已经肉眼可见地下去了一小截,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油,正吸溜得欢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