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矿洞再塌独活埋
头顶的震动第三次传来时,陈铁脊睁开了眼。
这一次不再是细沙簌落,而是整片岩层在呻吟。裂缝深处响起沉闷的断裂声,像巨兽咬碎骨头,紧接着,上方传来轰然巨响。他来不及反应,一块人头大的岩石砸在右肩外侧,整个人被压得往岩缝深处陷去。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碎石如雨般砸下,夹杂着泥土和断裂的支撑木,瞬间将他头顶的空间彻底封死。
尘土扑进口鼻,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屏住呼吸,右腿猛然屈起,膝盖顶住一块压下的青岩,硬生生在胸口前撑出一道窄缝。石头还在落,但他没再动。肺里憋着的气越来越少,耳膜因缺氧而嗡鸣,眼前浮现出黑斑。他知道不能慌,一慌就会乱吸气,一口气就能要命。
等。
等塌完。
他在矿场十年,见过三次大塌方。一次是西口主道,埋了十七个矿奴;一次是北坡斜井,三天后挖出来时,人已经叠成了扁块;最后一次是去年雨季,整个东区废道直接沉了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他知道塌方有节奏——先是剧烈崩落,然后是短暂停顿,最后才是余震松动。现在是第一阶段,最凶的时候。
他闭眼,靠身体感知外界。
左臂被一块三角岩卡死,五指无法伸展,掌心抵着冰冷石面,指甲边缘早已崩裂,此刻又被碎石磨出新伤。右臂还能动,他缓缓抬起,用肘部顶住上方两块交叠的断石,防止进一步下压。头部勉强能左右转动,但幅度极小,稍一用力,就有碎屑掉进耳朵里。
四周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那种暗,是连瞳孔都吞进去的死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粗重的鼻息,在狭小空腔里来回碰撞。空气变得浑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土腥和腐木味。他知道,这片空间封闭了,外面的新风进不来,他呼出的气会越积越多,最多两个时辰,就会窒息而亡。
可他没动。
先确认位置。
他用右手指尖轻敲头顶压石,三下短,两下长,听回音。声音闷,像是实心岩体,说明上方已完全堵死。他又敲左侧,回音略空,隐约能听见微弱气流声,像风吹过窄管。那是通风口的方向,可能是废弃支道与主矿道交汇处的裂隙。他记住了这个方向。
再试身体。
右腿还在愈合中,热感未消,小腿骨连接处仍有胀痛,但能承力。他试着屈膝,脚掌贴地,缓缓发力蹬了一下。脚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摩擦声。力量回来了,比昨天强。他没再试探极限,只是将右腿稳稳抵住下方岩角,作为支撑点。
左手仍被卡着。
他没急着挣脱。硬扯只会让三角岩更深切入皮肉,甚至压断腕骨。他改用右手扒挖左臂周围的碎石,一捧一捧往外挪。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可能引发二次塌方。他不敢快,只能一点一点来。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意义。
他数自己的心跳,三百次一停,再继续。数到第九百次时,左手终于能微微活动。他立刻蜷指,用指甲抠住岩缝边缘,借右腿蹬力,猛地一抽。手臂脱困瞬间,整片侧壁晃了一下,几粒碎石滚落,砸在他背上。他僵住,等了几息,见无后续塌陷,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血从手腕渗出,顺小臂流到手肘,黏腻温热。
他不管。右手立刻转向左侧那处有气流声的位置,开始挖掘。
指腹最先破。常年挖矿的老茧被粗糙岩面磨开,露出底下嫩肉。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刨。十指交替,轮番上阵,把松动的碎石抓出来,堆在身侧。每挖半尺就停下,调息三轮,等心跳平复再继续。他知道这种环境下体力消耗极快,一旦虚脱,就再也爬不动了。
挖着挖着,指甲开始翻卷。
左手中指第一个裂开,甲根处渗出血丝。他换右手主攻,左手辅助清理通道。右肩被砸中的地方也开始发酸,肌肉绷得太久,已经开始颤抖。他咬牙,用额头抵住岩壁,借全身力气往前顶。肩膀一沉,一块卡住的板岩松动,哗啦一声滑落,带下更多碎石。
通道拓宽了一线。
他立刻钻进去,上半身挤入新掘的坑道,鼻子几乎贴到前方石面。气流比刚才明显了些,吹在鼻尖上有凉意。他闭眼,靠耳辨向——左边有极细微的“嘶”声,像是风穿过窄缝。他确定了方向,继续挖。
疼痛这时才真正爆发。
指尖、掌心、手腕、肩膀、右腿接骨处……所有旧伤新创一起发作。尤其是左手指甲,已经完全翻起,每一次抓挠都像用血肉去啃石头。他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他知道痛是好事——痛让他清醒,痛让他知道还活着。
他想起老矿奴咽气前说的话:“吃下去……比死痛快。”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痛不是终点,是路标。
他十指全破,血混着泥成了黑浆。他不管,照样挖。右手小指关节被碎石撞裂,咔的一声错位,他顺手往下一掰,接回去,继续上。每一次发力,骨头都在响,肌肉在抖,但他始终没停。
通道又前进了两尺。
前方阻力变大,是一整块横卧的条石挡路。他换肩顶,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条石晃了晃,没动。他退半步,助跑一尺,再撞。这次条石松了一角,缝隙扩大。他立刻趴下,头朝前,双臂探入缝隙,用手肘撑地,一点点往前蹭。
肩头磨破了皮,血染红了衣领。
他终于挤过条石,进入一段稍宽的塌陷区。这里曾是支道拐角,顶部塌得不彻底,留下一条斜向上的裂隙,约莫一人高。他抬头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风是从那里来的。
他攀爬。
双手抠进岩缝,脚踩碎石凸起,一寸一寸往上挪。右腿还在愈合,蹬力不足,全靠上肢拉动。肩背肌肉早已超出负荷,每一次收缩都像要撕裂。他不管。往上,再往上。
中途滑了一次。
右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后背狠狠撞在断木上。剧痛炸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刮。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上方石棱,指甲崩飞两片,硬是没松手。缓了三息,继续爬。
终于摸到了裂隙顶端。
他探头出去,鼻尖触到一丝流动的空气。不是幻觉。是活风。他精神一振,用双臂撑起身体,正要钻出,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松动感。他立刻缩头,刚退回半尺,一大团湿泥和碎石轰然砸下,正好落在他刚才的位置。
他没动。
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无后续塌方,才再次探身。
这次他更小心。一只手先伸出,抓住上方一根裸露的木梁,确认牢固后,另一只手跟进。双腿发力,整个人缓缓爬出裂隙,进入一段尚未完全塌毁的坑道。
空气骤然通畅。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肺像破风箱,每一次扩张都牵扯着全身伤口。他没管这些,先环顾四周。这是一段倾斜向上的旧道,左侧已被埋死,右侧还能看到模糊轮廓,尽头似乎连着主矿道方向。
他站起身。
双腿发软,右腿尤其无力,接骨处仍在胀痛。但他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十指血肉模糊,指甲残缺,掌心血痂层层叠叠。就是这双手,把他从死地里刨了出来。
他没停留。
沿着坑道往右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声响。他走得很慢,既要防脚下打滑,也要听头顶动静。这段路结构不稳,随时可能再塌。
走了约三十步,前方出现一堆巨大的落石堆,几乎堵死了去路。他正要绕行,忽然停住。
石堆缝隙里,有一点微弱反光。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表层碎石。一块鸡蛋大小的黑色晶石露了出来,表面布满裂纹,边缘呈锯齿状。他认得它——和那天夜里吞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没碰。
他知道,只要他拿起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离晶石还有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