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能死呐。”

　　西绪福斯的悠叹，令死神塔纳托斯脸色发黑。

　　塔纳托斯有任务在身，不由怒火中烧，又气又急，怒吼出声：

　　“西绪福斯！你敢戏耍神灵！”

　　他奋力挣扎，锁链却越收越紧。

　　神力被死死禁锢，连冥剑都握不住。

　　“哐当”一声，冥剑掉落在地。

　　西绪福斯看着他狼狈模样，笑意更浓。

　　“死神大人，何必这么动气？”

　　“是你自己演示，可怪不得我。”

　　他拽着锁链，慢慢走向窗边。

　　“冥界阴冷，何必急着返回？不如留在人间逗留些时日，我带你看看科林斯的繁花盛景，大好河山！”

　　他猛地发力，将周身绵软无力的塔纳托斯拽向窗边。

　　“既然来了，就多留一会儿嘛，也让我这个东道主，尽一下地主之谊。”

　　塔纳托斯惊呼，却无力反抗。他被拖拽着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西绪福斯将死神塔纳托斯拉到窗前，他指着远处的花团锦簇的美丽花园，又望向远方碧蓝的海岸线。

　　“快看呐！这美丽的花园，出自勤劳的园丁之手，那蔚蓝的海岸线是科林斯的生命线……”

　　他揽着死神塔纳托斯的肩膀，看着对方一脸吃了苍蝇般的难受表情，心中却暗暗发笑。

　　“你不是喜欢用锁链捆绑众生吗？让你也尝尝，被束缚的滋味吧。”

　　……

　　冥界，凛冽寒风，刮得人脸庞生疼。

　　当普罗米修斯飞跃阿克戎河，抵达科库托斯河时，整个人不由驻足凝望。

　　那是一条被冰霜覆满的河流，一片霜白蜿蜒向前，没入远方漆黑的原野。

　　阵阵森寒之气，铺面而来，寒风呼啸中，夹杂着一声声亡者的悲叹。

　　这便是第四冥河，科库托斯河，被称为悲叹与悔恨之河，永恒坚冰之河。

　　即便在普罗米修斯阅读神王克洛诺斯的记忆中，诸位神灵中凡敢于踏足科库托斯河的，要么沉沦其中十数年才得以横穿，要么便一去不回。

　　他从怀中拿出几片薄荷叶。

　　这是神王克洛诺斯记忆中，专门提到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在科库托斯河中有护身效果。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普罗米修斯在途径冥界荒原时，从一片冥土中采集了几片。

　　他身上另有一个小袋子，盛装着各色事物。

　　分别是一袋美杜莎的石化之血、斯堤克斯河的誓约之水、地狱三头犬换下来的牙齿、奥利哈钢、魔法秘银、神圣橡树皮……

　　这些各色素材，是他结合前任摆渡人的造船记忆，与自己能接触到的顶级材料，准备打造一艘自己的冥舟。

　　搜集这些材料，颇费了他些工夫：

　　去雅典神庙，找雅典娜要来几升美杜莎之血；

　　在新月之夜，用空心的牛角取来斯堤克斯河的誓约之水；

　　日食来临时，趁刻耳柏洛斯熟睡时，偷偷拔下它即将脱落的牙齿……

　　这次他来这条科库托斯河，有两个目的：

　　一是锤炼提升自身实力，尤其是提升速度方面的短板。

　　二是趁机打造冥舟，为未来航行冥界，甚至潜入深渊做准备。

　　不知不觉间，普罗米修斯已来到科库托斯河河畔。

　　白茫茫的科库托斯河水中，漂浮着一块块万年坚冰，目之所及的最远方，河面甚至冻结，出现千里冰封的奇观。

　　普罗米修斯刚一靠近，体表的黑袍上，便覆上一层细密的冰碴，连他的睫毛，都被飞速冻结成霜。

　　“呼！”

　　他哈出一口白气，只感觉冰寒之气入体，穿透骨髓向体内渗透。

　　普罗米修斯猛地握拳，全身神力飞速运转，将周身冰霜挣碎。

　　他从河畔跃起，化作一道黑焰，飞向科库托斯河上方。

　　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霜白，普罗米修斯感到世界似乎沦为一片雪白，一时间失去视线锚点。

　　他掌心燃起一簇黑火，努力在雪白的世界中分辨方向。

　　下一瞬，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从河心激荡而起，纯白寒霜呼啸而至，转眼间聚拢成一道肆虐暴风。

　　普罗米修斯猝不及防下，急抽身闪避。

　　可那道透体寒意，仍然让他感到周身冰寒，神力似乎都被冻结。

　　他的飞行速度愈发缓慢，不论他如何燃烧神力，都无法驱散周身寒意。

　　普罗米修斯感到越飞越慢，越飞越低，终于在某一刻，他身体触碰到了冰凉的河水，坠入科库托斯的怀抱。

　　接触冰水的一刹那，普罗米修斯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应激般挣扎，方才恢复清醒。

　　他蓦然反应过来，刚才他的意识、动作乃至思维，都在被冰寒之力冻结，不仅飞行速度在变慢，连坠入科库托斯河都未曾察觉。

　　感受着科库托斯河水中，一道道冰霜之气入体，普罗米修斯下意识在周身升起一道黑火，抵御寒意。

　　可是永不熄灭的遂火，碰到冻结神明的坚冰，似乎遇到了对手。

　　黑火不断地摇曳晃动，似要熄灭，下一刻，又爆发出炽烈光芒，重新复燃。

　　而他周身的坚冰，也是时而覆盖上一层，时而又缓缓褪去。

　　普罗米修斯感到体内毛细血管，都传来一阵噼啪作响的脆裂声，他的神血在被不断冻结和融化。

　　察觉到神力消耗巨大，普罗米修斯开始挥动双臂，在科库托斯河中缓慢向前游动，以小范围的运动，来制造一部分热量。

　　只是他挥臂的动作愈发缓慢，他的眼皮不断垂落，好几次险些合上，再也睁不开双眼。

　　当他意识再度昏沉时，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躯体冻结，肉体冰封，意识沉眠，速度+1】

　　这道声音，如一道重锤将普罗米修斯敲醒，他豁然睁眼，身上燃起更剧烈的黑火，将覆盖到脸颊的坚冰驱散。

　　“好险……”

　　他双臂猛地劈砸，将身侧冻结的河面凿开，让肌肉和意识复苏。

　　回眸扫视周围，普罗米修斯却突然愣住，只见他之前唤出的那道黑火，竟在前面冻结成一道“冰花”——

　　外层是晶莹剔透的冰霜之花，内层是流动的不灭黑焰，如同黑色的血液在冰霜曼陀罗中流动。

　　在这一刻，冰霜的冻结之力，与黑火的永燃属性，达到了完美的共生。

　　黑火消磨冰霜的速度，与冰霜冻结万物的速度，达到了动态平衡。

　　普罗米修斯上前，捏住那朵“冰花”，手指悄然用力。

　　“咔嚓！”

　　冰霜碎片，那抹黑火如挣脱牢笼般，重新回到普罗米修斯手心。

　　“这真是天地造物……”

　　他心中轻叹。

　　这里的冰霜冻结之力，不仅能冻结肉体、思维，甚至真的能冻结神力！连黑焰都险些没能挣脱。

　　他耳畔传来一声声来自千年前的悲叹，声音嘶哑悠长，带着浓浓的悔恨与惆怅。

　　普罗米修斯低头，目光穿透坚冰，似乎像探究河底潜藏着什么。

　　可理智提醒他，在尚未完全适应科库托斯河的规则前，先不要急于冒险。

　　能被冻结在这条冰冻之河底，一定是超脱凡人的存在。

　　普罗米修斯趁着思路清晰，将走过的四条冥河串联起来：

　　如果将尘世的亡者，视为冥界需要处理的“淘汰废品”。

　　那么斯堤克斯河就是碾碎肉体，完成去壳；勒忒河则删除记忆，精神漂白；阿刻戎河将亿万灵魂压实，凝实沉降……

　　而第四冥河科库托斯河，则是将剩下的漏网之鱼，集中在此，冰冻掩埋。

　　能逃脱前三条河流的制裁，必然是人间强者，要么是半神，要么是神灵，而科库托斯河正是为他们准备的。

　　感到意识又有一丝昏沉困倦，普罗米修斯强打起精神，猛然向前跃出。

　　漆黑的神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再度重重落入十几米前的科库托斯河中。

　　【躯体冻结，肉体冰封，意识沉眠，速度+1】

　　数十秒后，普罗米修斯猛地从河底冒出头颅，大口大口喘气。

　　他用力将周身坚冰锤得稀碎，周身黑火剧烈燃烧。

　　看到意识再度苏醒，普罗米修斯回头望去。

　　不过向前走了十几米，却沉眠了几十秒。

　　科库托斯河的冰寒，足以冻结时间！

　　他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霜白之河，眉头不由蹙起。

　　前路凶险，想要徒步横穿此河，恐怕难如登天。

　　……

　　科林斯，寒冬已逝，繁花盛开在王国的每一处角落。

　　这座临海的春之国度，仿佛迎来的无限生机。

　　年迈的西绪福斯，眼中迸发出年轻时的锐意，他这几日在全国推行各项改革。

　　或是大力推行商贸，与希腊诸国缔结长期贸易盟约；

　　或是借助从河神交易中换来的波林娜泉及下游河流，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灌溉；

　　或是征招城防守备军，开仓救济贫民，普及全民教育，组织交换学者前往雅典、迈锡尼等王国……

　　可以说，精明狡猾的西绪福斯，几乎是照搬了雅典的很多政策，摸着雅典这块“石头”过河。

　　而他似乎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更加珍惜每分每秒，改革动作激进，堪称大刀阔斧。

　　闲暇疲倦时，他便宴请宾客，座上宾正是死神塔纳托斯。

　　海中鲜贝、陆上奇珍，来自各国的美食流水般端上来，犒劳着“思念异国”的死神塔纳托斯。

　　西绪福斯亲自作陪，将塔纳托斯请上主座，态度恭敬，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是西绪福斯口中旁敲侧击，一直在打探冥界的逸闻掌故，他似乎笃定，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被抓回冥界。

　　塔纳托斯一开始恼恨西绪福斯，只管埋头享用人间珍馐，对西绪福斯的问题，闭口不谈。

　　可在美食的轮番攻势，和一声声恭维中，这位冷面心直的死神，终于矜持地轻启金口，透露出些许冥界的常识。

　　看到西绪福斯颇为受用地侧耳倾听，甚至找来纸笔记下，反复观阅，如学生般恭敬。

　　这位心高气傲的死神，习惯性地泼凉水：

　　“别白费工夫了，等到了冥界勒忒河，你前世的记忆都被会被洗掉，记再多也没用。”

　　西绪福斯却回头展颜一笑，笑容将脸颊的皱纹挤做一团：

　　“一点个人兴趣罢了。来，接着吃菜，接着奏乐，大家一起敬死神大人！”

　　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富甲一方的商人们，都带着好奇与崇敬的目光，向这位冥界死神表达赞美和吹捧，甚至有谄媚者俯身要亲吻死神的脚趾。

　　等到觥筹交错，宴饮尽兴，众人散去时，西绪福斯走到殿外，冲着宾客们拍拍手，笑容和蔼地喊道：

　　“大家参观流程结束后，记得去报名处统一缴费！”

　　只见宴会入口处，一位管家在长桌前记着账本，旁边一副横幅上写着：

　　“死神的晚餐！”

　　“只需一袋金币，即可与冥界死神大人同餐共饮，限时99位，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看到国王西绪福斯走来，管家起身行礼。

　　西绪福斯一把按住对方肩膀，温声道：

　　“不用起来了，你继续忙你的。”

　　他看着一旁堆成山的金币，心中默默道：

　　“如此一来，兴修河堤的钱，便也有着落了……”

　　……

　　奥林匹斯神殿，雷霆闪耀在殿宇之内。

　　宙斯怒发冲冠，苍白的发丝飞舞，怒目瞪着下方的阿瑞斯。

　　“阿瑞斯，这点小事你也办不好？”

　　“之前交代你豢养那群半人马，持续削减雅典人口，你管束不利！竟让那群半人马平白葬送，还丢了权柄光环！”

　　殿下的阿瑞斯，单膝跪地，肩颈处轻轻颤抖。

　　半晌后，他看到宙斯陷入沉默，才试探性开口：

　　“父王息怒，实在是那普罗米修斯过于狡猾难缠，竟偷袭我……将我手掌划伤……”

　　“别说了，还不嫌丢人吗！”宙斯厉声呵斥。

　　阿瑞斯只得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宙斯沉吟片刻，语气稍缓：

　　“现在还有一事，交给你去办，争取戴罪立功。”

　　“是，父王！”

　　在宙斯娓娓道来中，阿瑞斯眸光逐渐放大。

　　“什么？竟有凡人，胆大包天到敢抓住神灵为质？”

　　阿瑞斯猛然色变。

　　死神被囚人间，最直接的影响是凡人本该寿终正寝者，因没有死神牵引至冥界，无数凡人，无形中延长了寿命。

　　不光哈迪斯为信仰来源着急，寻到宙斯处打探消息。

　　便是阿瑞斯都感到人间凡人们察觉异样，似乎不惧怕死亡，斗争愈发频繁，他的战争权柄因而受到波及。

　　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因一个凡人所为。

　　宙斯扶着额头，满脸头疼与不耐。

　　“我也是令赫尔墨斯下到人间，乔装打扮后探得的消息……那西绪福斯，竟敢以与死神共进晚餐为由，大肆宣传，消息已经传遍希腊诸城。”

　　“至于如何处置这名不敬神灵的凡人，你应该明白吧，阿瑞斯？”

　　感受到宙斯眼中的阴寒与恨意，阿瑞斯立刻点头如捣蒜：

　　“儿臣明白，定不辱命，严惩不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