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美杜莎的诅咒,前往冥界的大门
埃塞俄比亚王宫内,灯火通明。
国王刻甫斯,呆坐在长桌前,如一尊石雕般,久久未言。
王后卡西俄佩亚端着水杯走来,眼底满是忧色。
“亲爱的,你两天没进食了,喝点水吧。”
她看着爱人昔日浓密的黑发,在一夜间白头,满心悲戚与自责。
“都怪我口不择言,才酿成惨祸……我真该死!我真想让自己替孩子受罚!”
刻甫斯抬起布满皱纹的眼,一言不发,只是安慰地拍了拍爱人的手背。
他接过水杯,润了一下干涸开裂的嘴唇。
“已经过去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将近两天了。”王后的声音里裹着哽咽。
王宫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都显得刺耳。
卡西俄佩亚扑向丈夫怀里,她肩膀不住颤抖,低声啜泣。
他们都清楚,心爱的女儿恐怕已葬身海兽之腹。
就在这时,王宫外突然传来剧烈的喧嚣。
卫兵的呼喊、惊叫,混着火把摇曳的光影。
人影奔窜,原本肃穆的王宫瞬间乱作一团。
“发生了什么事?”国王刻甫斯站起身,声音沙哑。
一位卫兵慌慌张张跑过来,喘着粗气跪下汇报:
“不……不好了!王宫外面的草坪上,有一条飞龙!”
刻甫斯与王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见惊疑。
“带我去看看。”
刻甫斯强压心神,沉声道。
宫殿外的草坪上,珀尔修斯扶着安德洛墨达走下黑龙背脊。
环绕的上百名卫兵,高举手中刀剑,目露惊恐地对峙。
忽然,禁卫军首领眼睛一亮,认出了公主。
“是公主殿下!众神保佑,您还活着!”
“都散开!不要误伤公主殿下!”
卫兵们纷纷收剑后退,小黑甩动双翼,有些不爽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道悠长的气浪。
这些扰人的虫豸,竟然对它舞刀弄枪,若在过去,它一口电浆下去,早就开始大快朵颐了。
但有珀尔修斯约束,它可不敢随便当众伤人。
珀尔修斯见误会解除,轻轻抚摸小黑的龙吻,以做安抚。
“去周围山林中,寻觅些野兽充饥吧。”
黑龙振翅而起,带着一阵狂风飞向远方山林。
刻甫斯夫妇走出王宫,恰好撞见这震撼一幕。
随即,他们看见那英俊青年旁,正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女儿。
“安德洛墨达!”
夫妇二人齐声呼喊,声音哽咽。
“爸爸!妈妈!”
安德洛墨达飞奔过去,扑进他们怀中。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喜极而泣,泪水浸湿衣衫。
“喔,我的甜心!上天保佑,你总算平安无事!”
王后轻抚女儿的脸颊,泪水不停滚落。
“让我看看我的女儿,都怪妈妈没用,让你受苦了。”
国王刻甫斯擦干眼角的泪花,颤巍巍地向前几步,对珀尔修斯道:
“还不知道这位勇士的姓名?”
安德洛墨达从父母怀中站起,走到珀尔修斯身边。
“他是珀尔修斯,是斩杀海兽,救我性命的大英雄!”
她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崇拜。
刻甫斯夫妇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女儿的心意。
他们对着珀尔修斯深深致谢,将他迎入王宫。
宫中立刻备下最丰盛的佳肴,摆起庆功宴席。
宴席间,悠扬歌声萦绕,珍馐美食轮番上桌。
刻甫斯拉着珀尔修斯的手,不停为他斟酒。
他见珀尔修斯的目光总落在女儿身上,满心欢喜。
他与王后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满意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刻甫斯终于开口发问。
“不知勇士,对小女安德洛墨达印象如何?”
珀尔修斯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女。
安德洛墨达羞涩地低下头,耳尖都染上绯红。
老国王看在眼里,继续道:
“为答谢搭救爱女之恩,我打算将爱女许配给您?不知勇士……”
话音未落,一旁的安德洛墨达立刻抬起头,语气笃定:
“我愿意!”
随即似乎是感到有些冒昧与羞耻,她用素手掩面,脸庞羞红得宛如熟透的苹果,灵动的眼睛却偷偷望向珀尔修斯。
殿内众人莞尔,珀尔修斯也神色郑重地开口。
“多谢二老成人之美,我愿意娶安德洛墨达为妻。”
刻甫斯夫妇眼中满是欣慰,宴席气氛愈发热烈。
珀尔修斯稍作犹豫,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只是我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返回我的家乡。”
刻甫斯夫妇立刻会意,笑着说道:
“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婚礼就定在明天!”
“好。”珀尔修斯应下,他与安德洛墨达对望一眼,心中皆是甜蜜。
……
次日,埃塞俄比亚王宫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全国官员、贵族齐聚,邻国贵族也纷纷前来道贺。
王宫内外鲜花簇拥,人流攒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珀尔修斯牵着安德洛墨达的手,走向宴会长桌。在一众宾客的注视下,举行神圣的婚礼仪式。
仪式进行到后半段,宴会厅的大门,却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贵族青年,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刻甫斯,你当初既已答应许配安德洛墨达为我的未婚妻,为何反悔!”
他又将仇视的目光,瞄向珀尔修斯。
“你这个外来者,也配夺走我的未婚妻?”
刻甫斯站起身,苍老的面容却难掩威严:
“菲纽斯,退下!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安德洛墨达起身,目光直视菲纽斯。
“当初我被逼献祭海兽时,你为何不站出来?”
“你眼睁睁看我走向死亡,那时起,我们便毫无关系。”
她现在还记着,当初众人商议献祭时,菲纽斯回避躲闪的眼神。
那也是她心死,甘愿赴死的原因之一。
菲纽斯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恶狠狠地瞪着珀尔修斯,将怒火尽数发泄在他身上。
仿佛要将一切错误,都归咎在这个外乡人身上。
珀尔修斯毫不畏惧地回视,上前一步挡在安德洛墨达身前。
“既然大家都不欢迎你,那就请你……”
话音未落,菲纽斯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从身旁卫兵手中抢过一把长矛,奋力掷向珀尔修斯。
“你这该死的外乡人,夺我爱人,给我去死!”
殿内尖叫声此起彼伏,喜庆氛围瞬间消散。
转眼间,婚礼大殿,已成杀场。
珀尔修斯眼神一凛,迅捷地转身避过。
可那锋利长矛,却刺穿身后一位守卫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洁白的石柱,触目惊心。
珀尔修斯抽出腰间长剑,将安德洛墨达护在身后。
他锐利地目光扫视整个会场,神色愈发凝重。
大殿前后左右四个门,不断涌入身着黑甲的战士。
他们身手矫健,出手狠辣,转瞬间将王宫守卫们斩首击溃,迅速控制起在场的宾客。
珀尔修斯眼神一寒,看来菲纽斯早有预谋。
昨晚安德洛墨达曾告诉他,菲纽斯是国王的兄弟。
他手下兵多将广,一直是刻甫斯的依仗和后援。
可珀尔修斯看到今天这一出戏,心中却不由一声冷笑。
菲纽斯的野心绝不只是夺回新娘。
他借婚礼兵变,掌控王宫,再娶安德洛墨达。届时,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入主埃塞俄比亚。
珀尔修斯紧紧护着安德洛墨达,不断退向王宫一角。
菲纽斯狂啸,率领着数百名黑甲武士合围而上。
箭雨破空而来,密密麻麻,直逼珀尔修斯面门。
珀尔修斯挥剑格挡,神盾护在身前,将箭支尽数斩落。
可他望向远处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黑甲战士,粗略估算,至少千人,不由眉心紧锁。
他可以战。
但他挡不住千军万马。
可即便自己能脱身,却带不走安德洛墨达及其亲眷。
安德洛墨达脸色惨白,紧紧抓着丈夫珀尔修斯的衣袖。
国王刻甫斯高声怒斥菲纽斯的不义之举,却无力阻止混乱。
王后卡西俄佩亚吓得尖叫,被乱兵冲得站立不稳。
混乱已无人能控。
珀尔修斯眼看下一轮箭雨将至,他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要动用那张最后的牌。
袋中,是美杜莎的头颅。
只需一眼,世间万物,皆会化为石像。
他本不想在此使用,更不愿伤及无辜。
可此刻,前路已断,他别无选择。
“我被逼不得已这样做。我将向老冤家借取力量!我的朋友们,请转过身,闭上眼!”
下一刻,珀尔修斯暴喝一声,猛地取出美杜莎头颅。
蛇发嘶鸣。
一道灰败的光芒从头颅中辐射而出,席卷全场。
那是连神明都要避让的石化之力。
瞬间——
刀剑停在半空。
嘶吼卡在喉咙。
冲锋的武士,定格成冰冷的白石。
菲纽斯双目圆睁,恐惧凝固在脸上,化为雕像。
所有叛军,尽数石化。
大殿死一般寂静。
珀尔修斯缓缓收起头颅,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想对安德洛墨达说一声“没事了”。
可那一瞬,他的血液彻底冻僵。
他看见国王刻甫斯,保持着伸手阻拦的姿态,已成白石。
王后卡西俄佩亚,惊恐张开嘴,永远定格。
他亲手误伤了自己的岳父岳母,将他们化为石像。
“不……”
珀尔修斯踉跄一步,声音颤抖。
“不——!!”
一声悲恸的嘶吼,响彻整个大殿。
这绝非他本意。
他只是想击退叛军。
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妻子。
可美杜莎之颅的力量太凶,波及太广。
注视那灰败光芒的生命,无一幸免。
安德洛墨达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眼神空洞。
她看着父母变成冰冷的石像,泪水无声滑落。
看着那个刚刚拯救她的英雄,他未来的丈夫。
眼中的感激与爱慕,一点点破碎,只剩无尽悲凉。
“你……”
她嘴唇发抖,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
珀尔修斯的心脏,像是被巨石狠狠碾碎,痛不欲生。
片刻前的英雄荣耀,此刻化为最刺骨的罪孽。
……
数日后,珀尔修斯召唤回了在山林饱腹的小黑。
他带着失魂落魄的安德洛墨达,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他们一路疾驰,返回了塞里福斯岛。
安德洛墨达最终选择了原谅珀尔修斯。
可珀尔修斯心中的痛苦与愧疚,却从未消散。
他看见,安德洛墨达眼中的爱慕,多了一丝难言的痛楚。
他心中不由一片悲伤和茫然。
安德洛墨达的兄弟接手了埃塞俄比亚的统治。
而珀尔修斯,则回到了记忆中的那座小渔村。
可刚回到岛上的渔村,他便得知了一个噩耗——他的母亲达那厄,被押进了国王的大牢。
原来国王波吕得克忒斯,认为珀尔修斯已死,他逼迫达那厄屈服于他,但达那厄誓死不从,她坚信她的儿子还活着。
珀尔修斯心中的怒火与痛苦交织。
他乘着黑龙,直奔波吕得克忒斯的王宫。
黑龙振翅,狂风呼啸,转瞬便抵达王宫上空。
波吕得克忒斯带着卫兵闻讯赶来,脸上是忌惮与杀意。
珀尔修斯不再犹豫,再次取出了美杜莎的头颅。
灰败的光芒再次闪过,笼罩了整个王宫大殿。
国王与一众佞臣,尽数石化。
大仇得报。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沉重、恶心、诅咒缠身般的痛苦。
这颗头颅。
救了他。
救了母亲。
救了妻子。
也杀死了妻子的父母。
让他永远背负弑亲般的罪孽。
它从来都不是什么神器,而是一道致命的诅咒。
是吞噬人心的黑暗。
是每一次使用,都会割碎灵魂的凶器。
珀尔修斯抱着头,第一次在深夜无人处崩溃痛哭。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拥有的力量。
痛哭之后,珀尔修斯终于做出了决定。
在陪伴母亲达那厄,前往阿戈斯探亲寻祖之前。
他乘着飞龙,返回雅典。
他想要寻找老师,倾诉心中苦痛。
可抵达雅典后,他只找到了匠神赫斯菲托斯。
一番交谈他才得知,普罗米修斯早在几天前,便带着阿喀琉斯,前往极西之地,寻找冥界入口。
珀尔修斯见寻老师无果,便打算将一身的神器归还众神。
他现在一身神器,堪称豪华——冥王哈迪斯的隐身帽,雅典娜的青铜盾,传奇神器美杜莎之颅,匠神打造的【息影之刃】,老师留下的【毒刺反甲】……
哪怕他只是半神之躯,却依靠众多神器,足以比肩神明。
可他现在,无比痛恨这些不属于自身的力量。
他打算将神器归还神灵。
他将隐身帽留给匠神,麻烦他后续转交给赫尔墨斯。
然后他独自前来雅典娜神庙。
神庙之上,雅典娜身披银甲,目光沉静安宁。
“你斩杀了凡人不可触碰的怪物,立下不世奇功。”
“这头颅,本是你应得的荣耀。”
珀尔修斯低下头,声音沙哑而痛苦。
“它不是荣耀,是罪孽。”
“我用它杀了恶人,也误杀了无辜。”
“我控制不住它……它会吞噬我。”
他双手捧着神囊,恭敬而坚定地递到雅典娜面前。
“我将美杜莎之颅与神盾,一并归还于您。”
“从此,我不再握这杀戮之物。”
雅典娜看着他。
眼中没有责备,只有理解。
她接过美杜莎头颅,将它嵌在自己的神盾中央。
指尖一道金色神力波动,掠过美杜莎之颅,将其强大的魔力封印。
灰败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为淡淡的金色光晕,诅咒平息。
“你明白了力量的代价。”
“这一点,比斩杀美杜莎,更像真正的英雄。”
珀尔修斯躬身行礼,心中的重担终于卸下几分。
卸下神器的那一刻,他没有变得弱小。
反而找回了迷失的良知,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
神庙外。
安德洛墨达静静等待。
她眼中依旧有悲伤,却不再有恨。
她看着走下走出神庙的丈夫。
那个不再依靠诅咒头颅的男人。
她轻轻开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珀尔修斯抬头,眼眶微红。
“但我永远欠你父母一条命。”
“我会用一生,偿还你,守护你。”
风拂过山海,带着淡淡的花香与释然。
英雄放下了凶器,褪去了杀戮的锋芒。
却扛起了更沉重的责任,走向了真正的成长。
……
在珀尔修斯带着妻母,重返阿戈斯时,普罗米修斯正带着尚在襁褓的阿喀琉斯,奔赴冥界。
他们向极西之地飞行了不知多久,终于抵达目的地。
普罗米修斯降落在一片漆黑的碎岩之间。
掌心的漆黑令牌,不断散发出一轮轮金色光芒,光芒的震感强弱,指引他前进方向。
普罗米修斯走入一座漆黑的洞窟,那洞穴向地表之下不断延伸,仿佛永无尽头。
他沿着洞窟一路向下,足足行走了半日。
渐渐地,黑暗从脚下蔓延,吞噬了所有光线。
那不是黄昏,不是阴影。
是世界尽头的死黑。
太阳在这里被彻底吞噬,死寂笼罩着一切。
普罗米修斯站在冥界的边界,风里飘着亡灵的叹息。
他清楚,再往前一步,前方便是哈迪斯的王国。
一座大门伫立在眼前。
不是石造,不是铁铸。
是由无数亡灵的手臂交织而成的门扉,蠕动、呻吟、渴望生者的温度。
亡灵们的指尖,散发着阴冷气息,随着冷风摇曳。
大门中央,一个趴伏在地的巨型生物,缓缓抬起头。
它长着三颗头颅,眼眶里燃烧着地狱冥火,盯着普罗米修斯这个不速之客,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一时间阴风大作,寒气袭人,冥界的恐怖气息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