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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城

明鉴 舒心遂意 2851 2026-03-22 14:55

  巍峨的金陵城墙,在落日熔金般的余晖里,轮廓逐渐模糊下去。

  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踏在石板路上。

  舒作凡、徐奉钦一行人,风尘仆仆,烟火气还未散尽,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坚毅。

  钟阜门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垛口后,守兵探出脑袋,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戒备与惊疑。

  “城下何人?”一名守城小校扬声喝问,声音有着不确定的声势。

  “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徐奉钦,奉命归来,速速开门。”

  徐奉钦催马上前,摘下头盔,那沾着烟灰和汗渍的面庞,在昏黄的光线下,棱角分明。

  城墙上先是一阵骚动,有人影跑着去通报了,城墙上换了人。

  “原来是徐指挥。”钟阜门千户周凛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随后拿捏得有些刻意的腔调再次传来:“这阵仗,可是辛苦了。”

  这话听着是客气,可幸灾乐祸的劲,隔着近十丈高都听得真切。

  徐奉钦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火气窜上来。

  看来还在为之前徐奉钦在瓮城内开城门救赵肃、舒作凡众人的事置气。

  这人本事没有,攀附权贵的能耐却是一等一,全靠在都察院做右副都御史的岳丈,坐稳了这千户位置。

  最是记仇,摆明是公报私仇。

  “周凛!”徐奉钦的火气压不住了,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周凛闻言,两手一摊:“徐指挥,有上令,日落闭城,不得出入。这边已经去禀告了。”

  舒作凡不知何时已催马来到徐奉钦身侧,轻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韩拙斋策马而出,面沉似水,中气十足的声音透过夜色,直达城楼。

  “本官韩拙斋!”没有多余的废话。

  周凛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先前的装腔拿调,“韩御史,卑职眼拙,不知御史大人在此。”

  “开门。”韩拙斋冷冷吐出两个字。

  “是,卑职这就开城门。”

  沉重的锁链哗啦作响,绞盘发出咯吱声。

  周凛出现在城门后,戎装倒是笔挺,看上去是那么回事。看清韩拙斋和徐奉钦,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韩御史,徐指挥,这城门防务,委实不敢有半点疏忽,您多担待,多担待。”

  他边说边殷勤地挥手,让人将城门彻底敞开,模样和方才判若两人。

  “周千户是该恪尽职守!”韩拙斋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率先进了城。

  舒作凡与徐奉钦并行,袁逢等人紧随其后。

  入得城来,马蹄在空旷的长街上,竟能听见回声。

  两侧店铺尽皆上了门板,偶有门缝后人影闪动,窥见这队人马,也不敢多看。

  往日里喧嚣繁盛的金陵内城,此刻连条狗都寻不见。

  寒风寻不到遮挡,打着旋卷起枯叶呜呜作响。

  转过尽头街角,算是有了些许人气,有人聚在廊檐下。

  “听说了吗?昨夜外郭城那边火光冲天,说是倭寇进城了。”

  “可不是嘛,还有人说永丰仓也着了火,上百万石粮食都悬了。”

  “胡说。衙门里不是贴告示,说是小股倭寇作乱,已经平息,大家莫要信谣传谣。”

  “告示?金陵城都多少年没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了?”

  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如插了翅膀,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传播,真假难辨,人心惶惶。

  官府的告示,舒作凡也在告示栏瞥见了,措辞严厉,强调已然平定,城内安靖如常,透着欲盖弥彰的感觉。

  韩拙斋面色凝重,对舒作凡和徐奉钦道:“老夫即刻前往都察院,连夜修折,永丰仓事及所掌握的纵火证据,加急奏报。此事绝不就此罢休,定要一查到底。”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这道奏疏递上去,必是平地波澜。

  “韩大人。”舒作凡拱手道,“小子先回屋休整,但有差遣,随叫随到。”

  “贤弟且去,”徐奉钦接话:“我亦需回府向父亲复命,这事需倚仗韩大人周旋。”

  韩拙斋点头,抖缰绳,领着亲随,径直往都察院方向去了。

  ……

  魏国公府,何其显赫。

  公府前街,徐奉钦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摸得着路,可入夜的街道显得格外长。

  府门高悬的灯笼,光晕昏黄,照得石狮子尤显狰狞。

  徐奉钦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门房,迈步就往里走。

  “父亲在书房?”

  “在,老爷一直在等您。”

  徐奉钦嗯了声,不再多言,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府里静悄悄的。

  他知道,父亲在城楼上看似为他解围,其心里永远将魏国公府的安危与利益置于首位。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里头明亮的烛光,徐奉钦定神推门而入。

  徐寿臣端坐于太师椅上,身着家常锦袍,不怒自威。静静地听着徐奉钦的禀报,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

  “说完了?”直到徐奉钦说完,缓缓端起茶杯,用杯盖拨弄着浮沫。

  “是,父亲。”徐奉钦垂首道,心中忐忑。

  “长本事了!”徐寿臣的声音陡然拔高,“谁给你的胆子,私自领兵出城?你眼里还有没有魏国公府规矩?”

  “父亲息怒,情况紧急,儿子不能坐视不理。”徐奉钦的喉结滚动。

  “永丰仓?”徐寿臣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那是漕运衙门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北城兵马司?”

  徐寿臣霍然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在书房里踱步,每步都踩在徐奉钦紧绷的神经上。“那是你能轻易插手的?可知牵扯多深?”

  “父亲,”徐奉钦抬起头,“永丰仓百万石漕粮,儿子为大雍武官,食君之禄,岂能坐视不理?况且,舒作凡不过弱冠,尚能挺身而出,儿子若袖手旁观,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徐寿臣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救得永丰仓?你这是将魏国公府架在火上烤,怕人不知道我魏国公府掺和进来。”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徐寿臣何尝不知儿子心怀忠义,可世道不安,官场险恶。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身不知跟谁学的硬骨头,早晚要吃大亏。

  良久,徐寿臣长叹声,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里透着疲惫,“那舒作凡,有几分其父之风,勇武果决,亦有智谋。能保住大部分粮仓,着实不易。”

  徐奉钦一愣,还是如实答道:“是,若非舒贤弟……”

  “行了。”徐寿臣摆摆手,脸上又恢复淡漠,“此事到此为止,安分地在你的北城兵马司当值,其余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父亲。”徐奉钦急道。

  徐寿臣语气强硬,不容置喙,“记住,你的举动都代表着魏国公府,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

  有道:“暮色沉沉锁故城,潜流暗涌烛明灯。乱局迷云待破晓,太平梦里觅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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