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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剥皮实草

明鉴 舒心遂意 3625 2026-03-22 14:55

  永丰仓外,天色灰败。

  永丰仓粮门前的广场上,数道拒马堆叠起来。

  尖锐的木刺朝外,森然林立,将汹涌的人潮勉强约束在粮门外数十步。

  即便如此,最前方也已挤了数百流民,后面的队伍被迫停滞下来。

  粮门左近,舒作凡勒住马缰,翻身落地。

  袁逢紧随其后,身躯横在舒作凡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二人弃了马,并未走官兵守卫的通道,拣了个拒马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挤进灰色人潮里。

  “父老兄弟们,听我说一句。”

  舒作凡提了口气,声音并不如何炸裂,却像沉钟,透过嘈杂的哭喊,清晰地传遍了周边十数步的范围。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乱糟糟的人群出现瞬间停滞。

  无数空洞、麻木的眼睛,循着声音源头下意识望来。

  “父老兄弟们,逼你们往前走的倭寇,就算事成后,按朝廷的法度,冲击永丰仓都是要剥皮实草的。反抗才有活路,那些倭寇根本没想过让你们活下去。”

  流民望向舒作凡,眼神从麻木透出不易察觉的波动。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低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剥皮实草,这刑罚太过骇人,远不是挨板子充军能比的。

  舒作凡指了指流民队伍后方,穿着奇怪衣服,手拿倭刀的人。

  “倭寇连自己人都不会放过,除了将你们当成牲口驱赶,还会什么?”

  流民中的骚动更明显了,有人开始后退,却被身后的人推搡着。

  恐惧与愤怒在人群中蔓延。他们被逼到绝境,才发现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

  舒作凡声音陡然拔高,如平地惊雷,“听我的,转身朝着倭寇冲过去。冲过去,你们就有可能活下去。就有粮食,就有家回,朝廷绝不会亏待奋起反抗的义民。”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直视着流民,袁逢紧握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

  眼见众人依旧在犹豫和恐惧中挣扎,舒作凡知道,必须再下剂猛药。

  “我乃朝廷派来的,伯父工部尚书,兄弟魏国公府公子现任兵马司指挥。”

  舒作凡每说句话,流民队伍中便惊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些名号,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已是高不可攀、如天上星辰般的存在。

  “金陵城神策卫和龙禁卫的后援骑兵,已在路上,片刻即到。”

  这句话如一剂强心针,让许多人眼中黯淡的光芒,重新燃起火光。

  舒作凡手臂猛挥,“拿起你们身边能找到的石头、木棍。就算是赤手空拳,跟这帮畜生拼了!”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佝偻老者出现了。

  “噗通”

  跪倒在地,朝着舒作凡的方向拼命磕头。

  嘶哑的声音有着豁出去的狠劲,“恩公,小老儿认得您,城隍庙是您救了小老儿,公子大恩。”

  佝偻老者转身向身后泣道,“乡亲们,上元门外施粥救济的就是这位公子。没有公子怕是小老儿也活不到如今。”

  人群中,一些曾受过施粥恩惠的流民,眼中露出了然与激动。

  佝偻老者涕泪横流,声泪俱下。

  “朝廷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

  “公子这是在给我们大家伙儿一个活命的机会啊。”

  颤颤抖抖地指向后方,“那些天杀的倭寇,根本就没想让我们活。”

  “一旦朝廷平了倭寇,我们就是剥皮充草的罪过,家小都受牵连。”

  “小老儿无儿无女死不足惜,乡亲们……”

  年轻些的汉子,眼中血丝密布,猛地捡起脚边一块尖石。

  “他娘的,横竖是个死!”

  “与其被倭寇当狗使唤,最后还要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不如跟他们拼了!”

  “杀了倭寇,指不定还能给家里娃挣口饱饭!”

  一人怒吼,百人呼应。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麻木的眼神开始变得挣扎,恐惧夹杂着愤怒,最终化为赤红。

  舒作凡取出数支烟折子,袁逢也是一样。

  “呲啦”

  火折擦亮,点燃引信。数道浓烟升腾起来,颜色各异,笔直地冲向天空,尤为醒目。

  永丰仓侧边林子里密切关注局势的徐奉钦,看到烟折子的狼烟,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下来,随即又猛的绷紧,眼中爆发出炽烈的精光。

  “信号!”身旁的亲兵低呼。

  徐奉钦猛的举起手中的银亮长枪,枪尖直指倭寇混乱的后方。

  一声令下,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奔了出去。

  三十余骑精锐阵型在冲出林地后便大肆散开。

  中间是林佐率领的二三百能使刀枪的漕兵,也跟随冲锋起来。

  身后,留守的数队人马也行动起来。

  数队人马敲锣打鼓,数队人马用力跺脚并快速来回奔跑,数队人马齐声呼喊‘杀啊’‘冲啊’之类的口号。

  仿若真有上百骑兵来援,裹挟着锐不可当的杀气,狠狠地楔入了倭寇驱赶流民的后方。

  二千原本如待宰羔羊的流民,听到侧边传来声势浩荡的骑兵冲锋声。

  “援兵!是朝廷的援兵到了!”

  “是真的!杀回去!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帮畜生!”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流民队伍中爆发出来。

  积压了太久的怨气、恨意与绝望,这刻尽数化为复仇的狂潮,一圈圈地向着流民后方荡漾开来。

  所有流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还我孙儿命来。”

  老妪拄根干枯的树枝,颤颤巍巍地冲向挥刀的倭寇,任凭倭刀砍在肩上,不闪不避,将手中树枝狠狠捅到倭寇脸上。

  少年扑抱倭寇滚地,十指紧紧抓住倭刀,任凭刀刃割开手掌,切到指骨犹不松手。身旁的庄稼汉,用石头按平日里赶野狗的架势直砸倭寇面门,当场开瓢。

  朝着身后试图弹压的倭寇,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轰然逆流!

  直教:“惊雷乍破众心麻,狼烟直上卷云涯。且看苍生持白骨,换得人间返归家。”

  舒作凡和袁逢也冲向后方,那里有正在向反抗的流民挥动屠刀的倭寇。

  倭寇们完全没有料到这群顺从且恐惧流民,会催生出排山倒海般的愤怒人潮,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舒作凡手中环首刀挥得如狂风骤雨般不留力。

  一名倭寇见他年轻,狞笑着手持倭刀劈来。

  舒作凡不闪不避,竟是迎着刀锋,以更快的速度斩向对方的脖颈。

  那倭寇骇然变招格挡,却被舒作凡脚踹在小腹,闷哼下,身形踉跄。刀光闪过,已被封喉。

  “公子,小心!”袁逢怒吼一声,左手刀撩劈而上,挑飞了倭寇刺向舒作凡左肩的刀锋。

  同时,他身体前倾,用肩膀狠狠撞在那倭寇身上,将对方撞飞出去。

  舒作凡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刃,看也不看,从身旁抄起倭刀,每次挥刀必斩中倭寇。

  袁逢虽然年纪稍大,但经验丰富,左手刀招招致命,没有任何倭寇能在他刀下撑过三合。

  惨叫声,刀刃交击音,马匹嘶鸣声,所有的声音杂在一起。

  流民们爆发出的力量令人震惊!他们用石头砸,用木棍捅,用脚踢,甚至有人扑上去,死死咬住倭寇的小腿,任凭刀砍也不松口。

  林佐率三百余名漕兵也冲了上来。漕兵的战力自然远不如徐奉钦的骑兵,甚至不如那些被激怒的流民。

  但他们至少穿着制式军服,手里拿着兵器。

  林佐挥舞着腰刀,指挥着手下,试图拦截趁乱逃跑的倭寇,或是保护那些受伤的流民。

  一年轻的漕兵,平日里大约是摇橹的好手,此刻紧握长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见倭寇冲来,长枪突刺出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倭寇慌乱,竟将其捅了个对穿。

  那倭寇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枪尖,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年轻的漕兵呆立住了。

  林佐大声催促道,“愣着作甚,随我继续杀敌。”

  韩拙斋并未冲入最前线的厮杀,他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脸色凝重地指挥着后续赶来的府衙差役。

  看着眼前血腥惨烈的景象,心中既有对倭寇残暴的愤恨,也有对舒作凡胆略的惊叹。

  倭寇的抵抗越来越弱,引以为傲的倭刀在铁甲骑兵面前显得单薄无力。

  倭寇的配合和阵型,在完全失控的流民冲击下荡然无存。

  更要命的是,流民们不要命的缠斗,让倭寇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此子真是不凡。”韩拙斋轻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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