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坐。”李建军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又看向李晋表哥，“小宋啊，你去看着你小娘（南京方言，只是称谓），别又打麻将打疯了。”

　　“好嘞。”小宋不觉有什么问题，笑着和顾川打了声招呼，也走了出去。

　　顾川抿了抿嘴，和李建军面对面坐下。

　　“谢谢叔叔了。”他开口说道。

　　“哦？”李建军先是一愣，随即和蔼地笑了笑。

　　“你跟李晋玩的好，这不算什么。”他没有询问顾川家里的情况，小心地避开了可能触及的伤疤。

　　这就是这个时代下的普通人。

　　不管是顾川的那些亲戚也好，还是作为同学父亲的李建军，都还愿意给予这个世界小小的善意。

　　“这是第一次来玩吧？”李建军笑呵呵的说道，“有没有被吓到？”

　　“说实话，有一点。”顾川点着头，对方和蔼的目光让他心里莫名有点难受，没有选择再扯话题，“这次来，是想问叔叔借两辆面包车。”

　　“嗯？”李建军愣了愣，“怎么？你要拉货？”

　　“嗯。”顾川想了想，也没有选择隐瞒，直接和他说了自己的计划。

　　李建军只是静静听完，末了，沉思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是抵押了房子？”

　　顾川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是啊。”他说道，“爸妈为了那张纺织品配额借了钱，然后一高兴，一把方向没有拽住，撞到栏杆上去了。”

　　“亲戚们对我很好，生怕影响到我高考，直到今天早晨才上门。”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操蛋，明明大家都是好人，谁都没有做错，但却又不得不和生活低头。

　　顾川语气很缓，声音很轻，但周围敲键盘的声音却莫名的小了不少。

　　“都干自己的事！”李建军对着自家员工皱了皱眉，“看什么看？”

　　员工们缩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听到，键盘的声音啪嗒啪嗒又响了起来。

　　“你这是在赌啊。”李建军叹了口气，“万一没有赢呢？”

　　“叔叔不是给你泼凉水，等上了大学，好好努力，以后未必不能把钱挣回来，何必现在强行赌这次呢？”

　　“那房子是我父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顾川套路一堆，但是这会儿却不想用了，“我没别的东西了叔叔，租别人的车，我怕人家直接带着东西就跑了。”

　　“我爸妈的遗像还挂在家里。”

　　“唉。”李建军听完，不再劝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操蛋的世道啊。”

　　其实还有比这个更操蛋的。

　　顾川上辈子对这个事特别关注，知道就在几个月后，中国就会正式加入WTO，而那张让父母举债的配额，也会随着这件大事，逐步变成历史的尘埃，逐渐被人淡忘。

　　可能这就是人生吧，很多人在现在看过去，会嘲笑那时的人怎么这么蠢，但站在当下，又有几个人能看清未来的路呢？

　　“李晋他们知道吗？”李建军轻声询问。

　　“不知道，我用爱国拉了不少同学来，大概十几个吧。”顾川说道。

　　李建军轻轻点着桌子，“去吧，前几天刚好店里补了货，我让小宋开车，我自己开另外一辆，明天跟你去金桥走一趟。”

　　“要不然一万块的货，那些小批发商老板，肯定会狠狠宰你们的。”

　　“我给您钱。”顾川深深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不用。”李建军笑着摆摆手，“你跟李晋是同学，他这小子，平时估计麻烦你的事情也不少，就当叔叔帮你一把了。”

　　“不行的叔叔。”顾川很固执，“我必须给您钱。”

　　“人情这个事情，可以消费一次两次，如果这次我不给您钱，那下次如果我还有什么事，怎么办呢？叔叔还能摆正心态吗？”

　　“您也说了，都是同学的，叔叔愿意帮我，就已经很好了，不能再好了。”

　　李建军看着顾川，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眼里有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开网吧的小老板，文化程度并不高，但潜意识里还是感觉到，自家儿子的这个同桌，只要有机会，未来一定能有一番作为。

　　“好，那叔叔也不诓你。”他点头，“如果你赚到钱了，叔叔两辆车，加上人工费，收你200块，要是没赚到，就当叔叔为爱国买单，你看怎么样？”

　　顾川没有说话，站起身子，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躬。

　　...

　　李晋最后还是没有如愿请顾川吃到他心心念念的小龙虾，李建军在家里开了火，加上他的表哥小宋，五个人就在李晋家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李晋的妈妈是个满嘴脏话，但是心肠很热的中年妇女，李建军显然和她通了气，整场饭局一个劲让顾川多吃点。

　　顾川闷头扒饭，除了温暖，还有一种名为羡慕的情感在他心里肆意流淌。

　　多少年了。

　　我也想有个家。

　　01年的夏夜，白天的炎热并未散去，公园里纳凉的人很多。

　　不远处，电话亭排着长队，不少人焦急地拿着IC卡朝前张望，想催那个正在煲电话粥的年轻人快一点结束。

　　长椅上，不少年轻人拆开信件，借着昏黄的路灯，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信纸上的文字，脸上或喜或悲，到情深处，还有人用拇指轻轻扫过眼角。

　　顾川和李晋拿着两罐金陵啤酒，躺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繁星点点。

　　李晋抿了一口啤酒，“这鬼东西难喝死了，不如喝可乐。”

　　“是吧，所以他被合并了啊。”顾川嘟囔了一句，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还是早点熟悉吧，李sir，以后能用的到的。”

　　“拉倒吧，”李晋和他轻轻碰杯，“顾川啊，你说，十年之后，我们会在哪里呢？”

　　“十年？”顾川想了想。

　　十年之后才2011年啊。

　　“你反正肯定是警察没跑了。”他摇摇手上的空瓶，放在了身边。

　　“唉，只可惜晚生了几年，大学生没分配工作了哎。”李晋替顾川不值，“不过你要是真去东大，基本上公务员也没跑了。”

　　“滚犊子，”顾川没好气地翻着白眼，“我做公务员干嘛？”

　　“啊？那你要去事业单位啊？”李晋侧头看他。

　　“再说吧。”顾川摇摇头，现在他身上还背着债，不太想想下一步。

　　“明天别迟到哎。”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屑，看向李晋，迟疑了一下，“多谢啊，李晋，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报复你。”

　　“你妈的，报答就报答，报复是什么鬼？”李晋笑骂了一句，又甩了罐啤酒给他，“真羡慕你哟，又有许倩媛，还是东大高才生。”

　　“byd，我真跟许倩媛没有什么。”顾川一把接过，打开喝了一口。

　　李晋其实半点不信，你不喜欢许倩媛跟班长杠什么东西。

　　不过自家好哥们儿害羞，他也懒得拆穿，只是用手肘撑着脑袋，cos杨玉环美人侧卧，

　　“所以你臭不要脸的就承认你是东大的了是吗？你什么时候脸皮这么厚了？”

　　“这是事实好吗？”顾川懒得跟他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夜空。

　　这是01年啊。

　　脸皮不厚，心不黑，胆子不大，又怎么能赚得到钱呢。

　　爸妈，我也不知道在梦里你们推我下河到底是真是假，但应该不介意自家儿子给你们来个大的吧。

　　嗯，要是今晚没来梦里，就不是做儿子的问题了。

　　...

　　（可恶的封面店面，今天还没上班，可能要再过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