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升显然这两天一直在修改自己的公文，不仅连标题都改了，还把辅导员也纳了进来。

　　以下是原文：

　　站在客观角度说上一嘴，他确实很有野心，也相当有水平。

　　有水平在于，他不像一般人天天张口就是什么“贯彻落实”“机制完善”“促进发展”，而是以非常正统的四段结构，以引述与目的，过渡语衔接，态度与指示，收尾与期盼为结构，工工整整地完成了这篇不好说是什么的东西。

　　而其中的野心，恰恰就在开头的这个“班级工作组（筹）”里，班委还没有正式选举，用“筹”这个字，显得极度专业，给了徐澜面子，同时也变相在宣告，我韩升就是事实上的班长。

　　顾川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周震，轻轻摇了摇头。

　　小伙子可能还不清楚自己的班长位置稳了吧。

　　韩升坏就坏在改了抬头。

　　【通知】这两个字，在领导眼里太扎眼了。

　　抛开内容合理性，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在篡位。

　　一个18岁的孩子，以这种方式谋求权力，在领导眼里可不会是一个懂事的好学生，而是会被视为不知轻重，也不知道自己定位的危险分子。

　　可惜，韩升没有察觉到。

　　他读完稿子，对着黄敬亮和徐澜微微鞠了一躬，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自信的微笑。

　　全班寂静了两秒，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这时的大学生清澈的可怕，对这种正式的文体，还停留在不明觉厉的阶段，也抿不出韩升话里话外的意思，只下意识地觉得这人好厉害。

　　黄敬亮从头至尾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说得挺好，再议吧。”

　　韩升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又露出了笑容，“黄导员，是这样，我们班想要和导员吃个饭...”

　　“韩升，”徐澜抱着胸靠在墙边，打断道，“先这样吧。”

　　“散会。”

　　她看向角落里的顾川，“顾川留一下。”

　　一脚踩空的韩升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一眼顾川，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目光。

　　顾川装作一脸茫然的和他对视，摇了摇头。

　　待至众人离开教室，黄敬亮才拿起讲台上韩升递上来的文件，看向徐澜。

　　徐澜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哼。”黄敬亮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手指点了点桌子，离开了讲台，重新换上温和的笑脸，走到了顾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川啊。”

　　“啊？”顾川一脸纯良的抬头和他对视。

　　“你家里的情况...我们了解过了。”黄敬亮叹息了一声，“系里面的意思呢，还是想要直接发助学金，你怎么看？”

　　“还是不了吧。”顾川不缺那几千块，只想要个店面开5173，闻言摇了摇头，“我不想太多人知道我父母的事情。”

　　“唉。”黄敬亮低低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他的破球鞋。

　　“有想过要哪个店面吗？”他坐在了顾川身边，“或者有什么规划吗？复印店还是小卖部？”

　　“呃...”顾川确实想过，“我想开个租碟片的店。”

　　“？”

　　黄敬亮愣了一下，有些哑然失笑，和徐澜对视了一眼，对他说道，“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我观察过了，”顾川知道这会儿不能藏拙，“有不少学生都带了电脑，学校离市区比较远，网络...嗯。”

　　“与其让学生们玩游戏，不如感受一下电影，还能学到点美好品德。”

　　顾川说得有点心虚。

　　反正像珍珠港这种，他是肯定不会进的。

　　“你思想觉悟还挺高。”黄敬亮摇了摇头，“你知道学校有多少人是带了电脑的？”

　　“我算过了。”顾川还真就答得上来，“我开学那天跟着舍友一起逛了校园，顺便看了垃圾堆。”

　　“等等...”黄敬亮不忍直视，“你看垃圾堆？”

　　“嗯，”顾川点头，“我数了纸箱，不算大二的学长学姐，还有没包纸箱的同学，一共三百七十多台。”

　　这下不光是黄敬亮，就连站在门口的徐澜都惊讶了。

　　“你就为了数这个？”

　　“是。”顾川点头，“不调查市场，我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那本钱呢？”黄敬亮问道，“租碟子，要本钱的，你...”

　　“我暑假的时候打工，713那天我在山西路卖了小红旗，还剩了一千多。”顾川少报了三千多，

　　“去珠江路买的话，不会太贵，花个几百块，就能买上不少盘，等资金回来，我再扩大。”

　　黄敬亮沉默了一下。

　　顾川这套打法，从前期调研到整个计划，理论上确实没有太大问题。

　　学校难道不知道学生带电脑最后都用来干嘛了吗？太知道了。

　　如果能让这群学生从虚拟游戏里面挣脱出来，多看看美国大片，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顾川这个学生...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看着顾川年轻帅气的侧脸，恻隐之心蠢蠢欲动。

　　顾川的父母去世的时间是高三上学期的寒假，能在这种压力下考上东大，证明这个孩子足够坚韧。

　　能在大热天，跑到垃圾堆数纸箱，还能有完整的计划，证明这孩子有智商，有规划能力。

　　不愿意拿学校的助学金，证明孩子自尊心很强，不愿意把自己父母的事情暴露给别人。

　　作为教师，谁不喜欢这样的学生呢？

　　“顾川啊。”他犹豫了一下，“你，上过网吗？”

　　这是什么鬼话？

　　顾川愣了愣，“上过啊。”

　　“知道bbs吗？”

　　“...知道。”

　　“是这样。”黄敬亮说道，“你的事情，我这边暂时应下来，团委和资产管理处那边，我想想办法。”

　　“你也知道，我们学校今年99周年，学校呢，也希望学生们有一个自己的bbs，所以借这个机会，开了先声网，是由学校拨款，学生自己管理。”

　　“现在呢，这个bbs是由我们数学系，你的学长于墩德在管。”

　　“他现在大三，在四牌楼校区，你去珠江路进货的话，可以去找他，做个版主，也可以赚点钱。”

　　他看着顾川的眼神逐渐发直，有些奇怪，“怎么了？”

　　“啊...没事...”顾川摇着头，心说真是无巧不成书。

　　于墩德啊。

　　涂牛的创始人，居然是东大的？！

　　还是我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