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带着山间的潮气,掠过成片的野杜鹃,把星途科技团建队伍的喧闹,散在了层层叠叠的绿意里。藏青色的公司文化衫沿着石阶蜿蜒向上,有人抱怨山路难走,有人凑在一起聊周末的安排,笑声混着鸟鸣,倒也冲淡了深山的寂静。
林默落在队伍末尾,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额角的薄汗把鬓发黏在皮肤上。他本就不擅长应付这种集体活动,若不是主管半开玩笑地说“不参加扣绩效”,他更愿意留在公司处理未完成的报表,省得在这里强装合群。身边的喧闹像隔着一层薄纱,前排的张昊正扯着嗓子聊昨晚的游戏,嗓门大得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同组的李冉则和几个女同事,对着路边的野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品种。
林默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了队伍中段的苏晚身上。他们不同部门,平日里在公司顶多是茶水间偶遇时点头示意,印象里就是个安静、不爱说话的女生。此刻她扎着低马尾,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手里捏着一朵淡粉色的小野花,偶尔低头看一眼,没什么表情,却和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让林默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林默!你磨磨蹭蹭的干啥呢?昨晚又加班了?”张昊回头挥了挥手,兜里的零食袋哗哗作响,“前面有块平地,主管说休息半小时,我带了薯片,过来分你点——别让主管看见,不然又要念叨咱们摸鱼。”
张昊和林默是同期入职的,性格外向,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能和林默聊得来的人。平时两人总在茶水间凑一起吐槽加班、吐槽主管,算是林默枯燥职场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轻松。
林默挥了挥手,示意自己马上就到,脚步却没加快。刚才在山脚下灌了不少水,此刻膀胱胀得难受,实在憋不住了。他又看了一眼苏晚,她已经停下脚步,等着落在后面的女同事,手里还捏着那朵小野花,安安静静的,没半点催促。没过多久,队伍彻底停下,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开休息,没人留意到落在最后的林默,苏晚也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花。
林默趁机拐进旁边的灌木丛,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这里林木茂密,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他靠在一棵松树上,舒了口气,总算能暂时躲开那些刻意的寒暄,缓一缓。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几秒,就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打破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的细微声响,尖锐又突兀,顺着风钻进耳朵里。林默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他以为是树枝断裂,却没想到,这一眼,让他浑身一僵。
头顶不远处的天空,竟凭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算宽,大概有一张桌子那么大,边缘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晕,微微晃动着,看着有些诡异。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口子里飘出来,混着一丝淡淡的金属味,和山间的潮气完全不同,让林默莫名打了个寒颤。
林默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连日加班太累,出现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那道口子还在,而且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
先是一只手伸了出来,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藏青色文化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和张昊戴的那款一模一样。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短发、眉眼,甚至嘴角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都和张昊分毫不差。
林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不敢出声,死死盯着那道口子,指尖微微发凉。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从口子里走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脚下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李冉、同部门的陈薇、技术部的王浩……每一张脸,都和他身边的同事一模一样,连穿着、发型都没半点差别。
当苏晚的身影走出来时,林默的心脏莫名一沉。
一样的低马尾,一样的文化衫,一样的侧脸,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和平时那个安静温和的女生判若两人。更显眼的是,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泛着微弱的光,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这些“人”悬浮在半空中,低着头,目光落在下方的休息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不像活人,倒像是某种精致的木偶。林默清楚地看到,“李冉”和“陈薇”的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银色纹路。
又是一声细微的撕裂声,那道口子开始慢慢收缩,银灰色的光晕也渐渐淡了下去。那些悬浮的“人”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起细碎的银灰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碎末,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
那个“苏晚”的身影最先变得模糊,银灰色光点从发梢蔓延到全身,最后连同手腕上的纹路,一起消散无踪。最后剩下的“张昊”,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扫过林默藏身的灌木丛。林默浑身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下一秒,“张昊”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
不过几秒钟,那道口子彻底闭合,天空重新变得湛蓝,风依旧吹着,鸟叫依旧清脆,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林默站在原地,冷汗悄悄浸湿了后背的文化衫,手脚有些发僵。他猛地回过神来,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拉好,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灌木丛,朝着休息区跑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幻觉,一定是幻觉,连日加班太累,出现了视觉偏差。
休息区里,张昊正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薯片和旁边的同事打闹,嘴角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腕上的电子表在阳光下闪着光。不远处,李冉和陈薇蹲在地上,对着一朵野花小声聊天,笑容自然。王浩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低着头刷手机,依旧沉默寡言。
苏晚坐在那块干净的石头上,手里捏着那朵小野花,偶尔抬头看一眼远方,眼神平静又温和。林默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苏晚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默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耳朵有些发烫。苏晚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花。
所有人都在,一个不少,和平时没任何区别。
林默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张昊的打闹、李冉的笑声、王浩的沉默、苏晚的安静,一切都那么正常。可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却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是那个冰冷眼神的“苏晚”,和眼前这个温和的女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苏晚,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显得很柔和。可林默的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怀疑:眼前的她,真的是平时那个安静的苏晚吗?
“林默!你咋才回来?裤子都没拉好,干啥去了?”张昊看到他,笑着打趣,随手扔过来一片薯片,砸在林默胸口,“快过来坐,趁主管打电话,赶紧吃点,别被他发现了。”
林默下意识地接住薯片,指尖冰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他看着张昊的脸,和刚才天口里面的“张昊”一模一样,可眼前的张昊,会打闹、会分享零食、会开玩笑,和那个空洞的“木偶”判若两人。他有太多疑问,想问张昊刚才有没有什么异常,想问他手腕上的表是不是有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要是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吧?谁会相信天上开了个口子,还出来了一群和同事一模一样的“人”?说不定还会被同事当成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传到主管耳朵里,影响工作,甚至丢掉这份工作。
林默默默拉好裤子,走到角落的石头旁坐下,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可眼角的余光,总是忍不住飘向苏晚的方向。刚才的轻松彻底消失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包裹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开始忍不住怀疑,眼前的这些人,真的是他认识的同事吗?
那个天口里面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和同事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幻觉,那眼前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慢慢升起。林默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清楚,从他看到那道天口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场看似普通的团建,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异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职场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变得可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