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意外的访客
处理完合作社的琐事和那批“降级肉”的销售方案,陈平安刚想喘口气,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来人是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夹克,笑容温和,眼神却透着一股干练和审视。
他自我介绍姓郑,是市里一家老字号餐饮集团“丰年楼”的采购总监。
“丰年楼”在本地餐饮界地位超然,以用料考究、手艺精湛著称,分店不多,但每一家都口碑极佳,是真正饕客心中的圣地。他们的采购标准严苛到近乎变态,对供应商的考察更是出了名的漫长和挑剔。
“陈总,久仰。”郑总监握手有力,开门见山,“我们关注‘平安味道’有一段时间了。前段时间那场风波,你们处理得很漂亮。我们老板尝过你们给‘私房小筑’(于采购那家店)的货,评价不错。所以,我今天不请自来,想实地看看。”
陈平安心中一震,表面保持平静,将郑总监请进会议室,苏映雪也很快过来作陪。
简单的寒暄后,郑总监直接提出了参观要求:不去办公室,直接看最核心的环节——加工中心。
这要求有些出乎意料,也略显突兀。通常这类深度合作考察,会有一个更正式的接洽流程。但陈平安没有犹豫,示意宁川准备一下,亲自陪同前往。
加工中心设在市郊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里,面积不大,但严格按照宁川设计的无菌化流程分区。此时并非生产高峰,只有几个工人在进行清洁和准备工作,显得井然有序。
郑总监看得很仔细。
他从更衣消毒区开始,一路看过原料暂存、预处理、分割、包装、成品冷藏,每一个环节都驻足良久,不时询问一些细节问题。
比如刀具消毒的频率和方式,不同区域温湿度的控制标准,工人健康证的管理,甚至垃圾处理流向。
宁川在一旁解答,语气平稳专业,数据清晰。郑总监听得认真,偶尔点头,但很少发表评论。
走到成品检验室时,郑总监的目光被墙上贴着的几份检测报告吸引。
那是近期几批产品的官方检疫报告和宁川自己的质控数据,还有一些原材料(如饲料样本)的检测记录。
“这些数据,对外公开吗?”郑总监问。
“部分脱敏后,可以在我们官网或提供给特定客户查询。”苏映雪回答。
“记录的频率和项目,比国家标准高出不少。”郑总监指出。
“我们认为,国家标准是底线,而我们想提供的是超出预期的品质。”陈平安接话,“所以我们会给自己设定更严格的内控标准。”
郑总监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看。当他的目光落到一份被单独标记、数据栏有几项被黄色荧光笔标出的报告时,停住了。那是王家庄那批“降级肉”的检测报告。
“这份……”郑总监指了指。
宁川面色不变,坦然道:“这是我们新合作农户的第一批产品,大部分指标合格,但在肌肉脂肪沉积和分布上未达到我们的最优标准(A级)。因此这批产品我们做了降级处理,不会进入高端渠道,相关情况我们已经告知了合作农户,并协助他们调整后续的饲养细节。”
郑总监转过身,第一次用正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宁川,又看了看陈平安和苏映雪,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不隐瞒,不回避,甚至主动展示不足。有点意思。”
参观完,回到办公室,郑总监没有立刻谈合作,反而聊起了“丰年楼”的历史和理念。
他说“丰年楼”之所以能立住几十年,靠的不是营销花样,而是对“本味”的坚持,是对食材源头近乎偏执的挑剔,是对手艺一代代的传承。
“我们找供应商,不只看他今天能拿出多好的东西,”郑总监慢悠悠地说,“更要看他为了拿出好东西,愿意坚持什么,放弃什么。看他有没有一套笨办法,肯不肯下笨功夫。”
陈平安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斟酌着回答:“郑总,我们‘平安味道’创立时间短,谈不上什么历史。但我们相信,好东西是时间、诚意和规矩堆出来的。我们选择跟小农户合作,制定繁琐的标准,投入成本做那么多检测,甚至把不完美的产品降级处理,就是因为我们认为,对食材的尊重,对消费者的诚信,是我们唯一想坚持的‘聪明’,也是我们不得不用的‘笨办法’。”
郑总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我们‘丰年楼’希望你们独家供应特定部位的顶级产品,需求量可能会稳步增长,但要求会比现在给‘私房小筑’的还要再严苛三成,价格我们按你们最高档的溢价上浮百分之十五,但必须签订长期独家协议,并且我们要有随时飞检的权力,你们接不接?”
这个问题很尖锐。
独家供应意味着稳定的高端销路和更高的利润,但也意味着将部分命脉交到对方手中,且要承受更严苛的约束和可能随时到来的检查压力。
苏映雪和宁川都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思考了片刻,反问:“郑总,我能问问,‘丰年楼’看中我们的具体是什么吗?是我们的产品目前达到的水平,还是我们这套可能看起来有点‘笨’的模式和坚持?”
郑总监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都有。产品目前不错,有潜力。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这套模式,以及你们面对不完美产品时的处理态度。这在我看来,比单纯的产品数据更有价值。我们‘丰年楼’要的,不是一批完美的货,而是一个能持续提供高标准食材的、可靠的源头伙伴。”
陈平安心中了然。他沉吟道:“感谢‘丰年楼’的看重。独家供应和更严苛的标准,我们可以谈。但有两个前提:第一,我们必须保留与其他现有合作伙伴(如‘私房小筑’)继续合作的权利,不能影响对他们的既有承诺;第二,价格的提升,必须有一部分能反馈到我们的合作农户身上,改善他们的养殖条件和收益,这样才能保证源头的稳定和提升。如果这两点能达成共识,我们非常愿意深入探讨合作的可能。”
郑总监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站起身,伸出手:“陈总,苏总,宁工,今天不虚此行。你们的条件,我会带回去汇报。无论合作成不成,我都相信,‘平安味道’这个名字,我以后会经常听到。期待下次见面。”
送走郑总监,三人回到办公室,一时沉默。
“丰年楼……”苏映雪轻声说,“如果能成,对我们品牌会是极大的提升。但要求也是真的苛刻。”
“是机遇,也是考验。”宁川道,“他们的标准,可能会倒逼我们把整个体系再往上提一个等级。对农户的要求也会更高。”
陈平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郑总监乘车离开。这个意外的访客,像一块试金石,不仅检验了他们现有的成色,更清晰地指出了未来可能的高度与险峰。
独家合作意味着更大的利益和更强的背书,但也意味着更深的绑定和更大的责任。
他们的“笨办法”,能否经受住“丰年楼”那种级别老字号的挑剔?他们的合作社模式,能否支撑起持续稳定且不断提升的顶级供给?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但陈平安感到的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就像登山者看到了更险峻的山峰,他知道前路艰难,但征服的欲望也在燃烧。也许,这就是成长的必然——当你努力向上攀登时,自然会进入更高层次的竞技场,遇到更强大的对手,也看到更广阔的风景。
“准备一下,”陈平安转过身,对苏映雪和宁川说,“无论‘丰年楼’最终是否选择我们,我们都应该以此为契机,把我们自己的标准、流程、供应链管理,再全面梳理、优化一遍。哪怕最后合作不成,这个过程,也会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强大。”
他顿了顿,眼神明亮:“把丰年楼来考察的消息,适当透露给李老四他们。

